甦音蹲在修理所的水泥地上，手里攥著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棉布，使勁擦拭著手里那塊解放牌卡車的化油器零件。空氣里全都是柴油和機油味。
連著好幾天她都沒出軍區的大門了。醫院那邊雇了個手腳麻利的護工在照看。
門外走廊里傳來錯亂的腳步聲。
趙 兒和一個干事走進修理所，兩人手里各自捏著一張油印的表格。
“各位師傅先停停手里的活兒啊！”干事抬手拍了兩下鐵皮門框，發出砰砰的響聲，“元旦馬上就到了，軍區要籌備一個跨年晚會。上頭有文件，各部門都必須出個節目。咱們修理所今年準備弄點什麼節目？”
所里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沒人吭聲。
老班長把沾滿黑油的手在藏青色的工作服褲腿上蹭了兩把，連連擺手。
“我們這群大老粗，天天除了掄大錘就是擰螺絲，哪懂什麼唱歌跳舞？這根本干不了！”老班長直嘆氣，“同志，你饒了我們吧。”
“那可不行，這是政治任務！”干事拿手里的圓珠筆敲著表格，“全軍區大聯歡，誰也不能落下！”
老班長急得在原地轉圈。去年他們硬著頭皮上了個大合唱，跑調跑到調子都找不著，被全軍區的人笑了大半年。今年要是再搞砸，他這老臉干脆扔地上踩得了。
車間里七八個大老爺們，全都不約而同看向蹲在角落里的甦音。
修理所就她這麼一個女同志。
“看我干嘛？”甦音把手里的零件扔進旁邊的鐵盆里， 當一聲，“我也不去。”
趙 兒踩著一雙嶄新的黑色小皮鞋，跨過地上的廢舊輪胎，湊到甦音跟前。
“甦音姐，你看大家多難為情。你既然在修理所工作，也幫大家分擔分擔嘛。”趙 兒聲音放得又甜又軟。
甦音站起身，拍打了一下手上的鐵銹灰。沒理她。
“其實我們文工團今年節目編排得多，人手也夠。我們可以分出兩個人來跟你們修理所搭個伴的。”趙 兒轉身對著老班長說，眼楮卻瞟著甦音，“不過合演的話，我們需要一個女同志來配合一下。”
“甦音姐，真的不難！”趙 兒拉著長音，“你就負責在邊上唱那麼兩三句歌詞，中間的轉場和舞蹈走位全由我們來弄，你什麼都不用操心的！”
趙 兒死死盯著甦音。只要甦音答應上台，站在她這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台柱子旁邊，絕對會被徹底比下去。
那她的氣運值肯定會漲！
“這主意好啊！”老班長走過去，壓低嗓音，語氣帶著商量，“小甦，你幫個忙行不行？上去湊個數，混過去就行！”
甦音有點為難了。
老班長平時對她不錯，連他最寶貝的筆記都給了她學習。。
“這事兒真推不掉？”甦音問。
“推不掉啊！”老班長愁眉苦臉。
“行，這活兒我接了。”甦音說。
老班長松了一大口氣︰“太好了！小甦，真是幫了大忙了！”
趙 兒立刻從兜里掏出一張曲譜遞過去︰“甦音姐，這是我提前挑好的歌。晚上吃完飯你來我們文工團的排練室吧。我帶著你先找找調子，咱們合一合排練排練。”
甦音沒接那張紙。
“不用。”甦音拿過旁邊的肥皂開始洗手，“我不跟你們搭伙。我獨唱。”
整個修理所安靜了一下。
老班長趕緊開口︰“小甦，你別硬撐。人家文工團是專業的！你跟她們一塊排練，就算在台上唱破音了，也有她們幫你掩護啊。你自己單練，萬一搞砸了……”
“對啊甦音姐！”趙 兒把曲譜往前一塞，“這跨年晚會底下坐著好多人呢，首長們全都在場。你以前在村里肯定沒上過大舞台，有我們陪著你，你也不至于太緊張啊！”
“我說不用。”甦音聲音很平，“我就獨唱了。”
趙 兒攥著紙邊緣的手指緊了緊。連五線譜都看不明白的人，大言不慚要獨唱！
“甦音姐，你可想清楚了啊！”趙 兒故意拔高音量，“這要是到時候在台上忘詞跑調下不來台，丟的可是你們修理所的人！”
甦音轉頭看向干事，“把我的名字填上去。曲目我明天報給你。”
干事看了看趙 兒，又看了看甦音，拿起筆在表格上重重劃了幾下︰“成！修理所定一個獨唱節目！”
趙 兒把曲譜收回口袋，臉上堆著笑︰“那行，既然甦音姐有自己的打算，我尊重你的決定。到時候晚會上，我一定在台下給你好好加油打氣！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自己找死，誰也攔不住。
這可真是太好了，白送氣運值了！！
下午五點半，下班的廣播喇叭響了。
甦音拿起自己的軍綠色帆布包，快步走出修理所大門。
剛拐過一條種著白楊樹的道兒，她就停住了。
前面路口站著個高大的男人，穿著一身沒有褶皺的綠軍裝，單手插在褲兜里。
陸野看見她，大步走上來。
“你出院了？”甦音上下打量他，“醫生同意你亂跑的？怎麼不找人往修理所打個電話通知我一聲，我也好去接你啊。”
“病床躺得我骨頭縫里都疼了。”陸野走近，順手接過她手里的帆布包，“醫生說我沒有大礙了，回家養著也一樣。”
甦音跟在他旁邊並排往家屬院走。
陸野看著甦音說︰“保衛科聯合派出所把人逮著了。三個男的，全都是從外地扒火車過來的盲流。”
甦音偏過頭︰“有沒有人指使？”
陸野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“三個人異口同聲，全盤咬死說是路上看你一個人騎車，見色起意，警方分開盤問了好幾遍，口供對得嚴絲合縫。”
“沒別的線索了？”
“那條路太偏，大晚上路過的人也沒有。”陸野把帆布包的帶子捏緊，“他們也沒真對你造成實質傷害，攔路搶劫的罪名都定不上。現在只能按尋釁滋事，把人暫且拘著。”
甦音沒接話，難道真的是意外？
陸野突然停下腳步，轉身面對著她。
“媳婦兒。”他聲音壓得低，“我這幾天躺在病床上，一閉眼，腦子里全是你被人追著跑的畫面。我真後怕！”
他盯著甦音的臉︰“萬一你真磕著踫著，或者被那幾個雜碎傷了，我絕饒不了他們！”
甦音看著他。傍晚的余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。
“別擔心了，我現在好好站在這里呢。”甦音繼續往前走，“趕緊回家，餓得胃疼。”
陸野追上去，肩膀挨著她的肩膀︰“行！回家！對了，我現在因傷休假。你周末也別加班了，咱們帶丫丫去城區的游樂園轉轉。那小丫頭念叨好久了，非要去坐踫踫車。”
甦音想了想。
“去游樂園行。”甦音說，“不過我得抽點時間練個歌。”
“練歌？”陸野問。
“嗯，元旦晚會。”甦音指著前面的紅磚樓，“我報了個獨唱。”
陸野露出大白牙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，“這可太好了！你當年念高中的時候，就是你們班里拔尖的文藝骨干啊！我都好多年沒見你在台上唱歌了。支持支持，絕對支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