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野的手握緊了她的手指，聲音壓低了︰“你……見過？”
甦音沉默了兩秒後說︰“逗你的。”
陸野愣住了。
甦音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︰“看你剛才在電影院里那個樣子，我就想再嚇你一下。”
陸野的表情僵了好幾秒，才緩過來。他松開她的手，別過臉去，耳根泛紅。
“我才不怕。”他嘴硬。
“行行行，戰術性閉眼。”
”……“
陸野抿緊嘴角，不再吭聲。
荷槍實彈的亡命徒在他眼前倒下過不少，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，偏生被白布上那幾張涂滿白粉的假臉整得後背冒冷汗。
這糗事還叫自家媳婦抓了個現行。
兩個人沿著部隊大院外面的土路慢慢往回走。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一路上兩個人說說笑笑。
甦音嘴上說著輕松的話，心里其實不輕松。
她剛才那句話，不是在開玩笑。
前世她死後，魂魄在陽間游蕩了很長時間。那段日子里，她見過太多東西。有橫死街頭的，有病榻上咽氣的，有冤屈未雪不肯走的……
但這些事，她沒法跟任何人講。
她把這些東西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，蓋上蓋子，不去踫它。
回到家，屋子里安安靜靜的。丫丫還在韓家，家里只剩她和陸野兩個人。
陸野去灶房燒了壺熱水，端回來倒了兩杯，把一杯遞給甦音。
甦音接過來，坐在桌邊，雙手捧著杯子。
”明天幾點走？“
”五點半集合。“
”那你今晚早點睡。“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喝了一會兒水，說了些有的沒的，都是些瑣碎的事，好像要把接下來半個月的話全都說完。
晚上七點剛過，院門被推開了。
”媽媽！爸爸！“
丫丫的聲音老遠就傳過來了，人還沒進屋，嗓門先到了。
她跑進來的時候，懷里抱著一匹巴掌大的木頭馬，漆成了紅色，尾巴上還綁了一小撮麻繩當馬尾。
”你們看！深哥哥送我的！“丫丫把小木馬舉到甦音面前，臉上全是得意，”他說這是他最喜歡的，只送給我一個人！“
送丫丫回來的是韓家的警衛員小劉，二十出頭的小伙子，站在門口敬了個禮。
甦音謝過小劉，讓他喝杯水再走。小劉擺擺手，說還得回去復命，轉身就走了。
丫丫已經爬到了陸野腿上，把小木馬湊到他眼前。
”爸爸你看，好不好看？“
陸野接過來看了看，翻過來翻過去，認真端詳。
”做工不錯，誰刻的？“
”深哥哥的爺爺刻的！“
”韓軍長手藝可以啊。“陸野把小木馬還給她，”你謝人家了沒有？“
”謝了！我說了三遍謝謝！“丫丫豎起三根手指頭，特別鄭重。
甦音在旁邊看著父女倆，丫丫坐在陸野腿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，一會兒說深哥哥家里有好多好多連環畫，一會兒說莫奶奶給她吃了桃酥，一會兒又說深哥哥教她下五子棋。
陸野一邊听一邊點頭，時不時接一句，臉上帶著笑。
明天這個時候，他就不在家了，真有些舍不得。
可她說不出挽留的話。
甦音把這個念頭按下去，張姐還沒回來，她起身去灶房做晚飯。
晚上吃的是面條，打了兩個雞蛋，切了點蔥花。。
吃完飯，陸野洗了碗，又給丫丫打了洗腳水。丫丫把腳伸進盆里，哎呀一聲縮回去。
”燙！“
”哪兒燙了，我試過了。“陸野把她的腳按回水里，”別鬧。“
丫丫撅著嘴，不情不願地泡了一會兒腳，打了個哈欠。
陸野把她擦干淨，抱上床，給她蓋好被子。
等她徹底睡著，陸野輕手輕腳地從床邊起來，把門帶上。
臥房里，甦音合衣側臥在床里側。
床板沉了沉，帶著皂莢香氣的溫熱軀體自後方靠攏過來，結實的手臂橫過腰間，將她牢牢鎖進懷里。
陸野把臉埋進她的後頸，甦音轉過身，抱住了他。
他們沉默著，過了好一會兒，甦音說︰“你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陸野聲音悶悶的︰“好。”
二人沒再說話，就這麼抱著。
甦音閉上眼，意識慢慢模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四面不見光，空氣里有一股濃重的鐵銹味，潮得人喘不過氣。腳下的地面是濕的，踩上去黏黏糊糊，看不清是什麼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夢。
但這個夢不對勁。
前方五六步遠的地方，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渾身是血，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頭發貼在臉上，五官模糊得辨認不出。他的嘴在動，一直在動，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。
甦音往前走了一步，想听清他在說什麼。
但那聲音就跟隔了一層厚厚的水，只能捕捉到一些氣音，完全拼不成完整的詞。
她又走近了一步。
那個血人朝她伸出了手。
甦音猛地睜開眼楮。
後背全是汗，貼著褥子，涼颼颼的。窗戶外面天色已經發白了，鳥叫聲從院子外頭傳進來。
她坐起來，胸口起伏了好一陣子，心跳才慢慢降下來。
陸野那邊的被子已經疊好了，枕頭上壓著一件疊得整齊的軍裝外套。她走到堂屋，看見陸野正蹲在門口系鞋帶，腳邊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他听到動靜，抬起頭。
”醒了？臉色怎麼這麼差，沒睡好？“
甦音揉了揉眼楮︰“做了個不太好的夢。”
她一想到夢里的場景，覺得不太吉利，心里擔心陸野，于是立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說︰“我和孩子在等你，你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陸野抱住她︰“好。”
陸野站起來，看了她兩眼，想說什麼，又看了看牆上的表。四點五十了。
他走到里屋，彎下腰，在丫丫額頭上輕輕踫了一下。
陸野直起身，走回門口，拎起帆布包。
他看著甦音，眼楮酸澀得厲害，但沒有多余的話。
”等我回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