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在修理所收尾，该交接的工具登记造册，该归档的维修记录整理清楚。王班长嘴上不说，干活的时候总有意无意多看她两眼，末了憋出一句：你走了之后，三号车的变速箱谁来调？
苏音笑了笑：我把手册整理好，步骤写清楚，谁都能调。
王班长哼了一声，没再接话。
下班之后，苏音洗了手换了衣裳，直奔莫老师家。
莫雅芝家的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，莫玲之前答应教她唱歌，他们电话约定好了去莫老师家练习。
比起之前见到的时候，莫玲的气色好了不少，脸上有了血色。
两个人磨了大约一个小时，把整首曲子过了几遍。
莫雅芝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，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没打断她们。
等苏音唱完最后一个音，莫雅芝才走进来，把茶杯搁在钢琴旁边的小桌上。
“不错。”莫雅芝点了下头，“莫玲，你把副歌那段的节奏再稍微压一压，给苏音留一点气口。”
莫玲应了一声，在琴谱上做了个记号。
苏音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元旦晚会那天，能不能请莫玲上台给我伴奏？”
莫玲抬起头看她。
苏音说：“我一个人在台上唱，说实话心里没什么底。有钢琴伴奏，整个效果会好很多。”
“没问题！”莫玲笑说。
接下来三天，苏音每天下班都来莫雅芝家练一个多小时。莫玲平日里性格内敛，但一到音乐领域，整个人就好像在发光。
第三天晚上，苏音练完回到家，洗漱完躺到床上。
丫丫已经睡了，张招娣还在小宝比赛那边陪着，家里安安静静的。苏音把被子拉到下巴处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慢慢闭上眼。
意识刚模糊下去，那个梦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地方。四面看不到墙，脚底下是湿的，空气里全是铁锈味。
五六步远的地方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又出现了。跟前两天一模一样的位置，一模一样的姿态。衣服看不出颜色，头发贴在脸上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画面比前两天清晰了很多。
那人的轮廓慢慢从模糊变成了具体——年轻的男人，棱角分明。
苏音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，她的记忆里翻不出任何跟这张脸有关的信息。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可他为什么会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？
那人的嘴唇在动。
跟之前一样，声音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，混沌的，听不真切。苏音往前走了一步，又走了一步，逼自己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听。
这一次，她终于捕捉到了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，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，滋啦滋啦地响着，中间夹着几个音节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苏音的心跳猛地加快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那人的嘴还在动，后面应该还有话，但声音在这两个字之后骤然断裂了。
画面开始碎——从边缘往中间裂开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，那个血人的脸也跟着碎成了无数片，散落在黑暗里。
苏音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坐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苏音靠着床头坐着，盯着对面的墙壁。
他在问谁？问什么？为什么会来找她？
她从来没见过那张脸。如果是前世游荡时遇到过的孤魂野鬼，那也应该有印象才对。可她把那段记忆翻了个遍，什么都对不上。
苏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，全是冷汗。
她总觉得，这不是普通的梦。
……
接连几天，苏音都因为那个梦没有睡好，值得高兴的是，药厂那边的收益稳定，秦宇想要扩大生产线，并且跟苏音详细说了一下计划，以及大概的支出，和预期回报率。
苏音其实不懂经营，就把各种信息记录了一下，后面打电话给了大哥顾明毅咨询了一下，大哥觉得可行。
苏音就给批准了。
大哥还很好奇：“你怎么突然问起药厂经营了？”
“你想开药厂了？”
苏音握着听筒，笑了一声：“没有，就是好奇问问。”
电话那头顾明毅沉默了两秒，没追问。
“你想做什么，大哥都支持你。”顾明毅说。
苏音没接话。
顾明毅又说：“我跟你讲，大伯前两天还提你呢，说你在修理所干得好，好几个老师傅都夸你你上手快，脑子活。”
苏音靠在墙上，把听筒换了只手拿着。
“倒也没有那么厉害，主要是目前遇到的，都是简单的问题。。”
“才不是，我妹妹本来就厉害，做什么都能成。”顾明毅说。
电话线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，顾明毅继续说：“对了，你复学的事，我也一直在跟进。没想到莫雅芝老师也在帮你，大伯还问我材料够不够，大家都很上心。你复学的事情，应该是稳了。”
苏音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要谢谢大哥了。”她故意把语气放轻松，“我可就真的期待上了啊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顾明毅说，“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。当年要不是被人顶替，你早就是清北的学生了。现在不过是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。”
苏音抿了抿嘴，没说话。
顾明毅顿了一下，话题一转：“还有件事，跟你说一下。你之前参与的那两个技术革新项目，后续都落地了。”
苏音愣了一下。
“基本还是用你一开始提出来的框架，没怎么大改，后续遇到了一些难题，也都陆续攻克了。效果很好，市场反馈超出预期。”顾明毅说到这儿，语气里带了点得意，“我妹妹的脑子，那是真好使。”
苏音没想到真成了，她当时提的时候心里也没多少底。
“所以，大哥决定给你发奖金。”
苏音眨了眨眼：“什么？”
“先给你五万。后续销量再涨，还会追加。”顾明毅的语气很认真。
苏音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，故意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算了，别给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可不敢再拿顾家的钱了。”苏音靠着墙，语气懒懒的，“到时候老爷子又逼着我听话，我可不想把后半辈子都卖给顾家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炸了出来——
“你个死丫头！这么记仇的啊！”
苏音手一抖，差点把听筒甩出去。
那声音她听得出来，是顾振远。
她愣住了。
电话那头顾明毅的笑声传过来，带着点心虚：“呃，我忘了跟你说，一开始打电话的时候，爸就在边上。”
苏音：“……”
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应该是电话被抢过去了。
顾振远的声音传过来，咳了一声，没了刚才那股吼劲儿，反而有点别扭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吃个饭？”
苏音没立刻回答。
顾振远等了两秒，又说：“你回来把名字的事定一下，是改回来还是怎么着，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又低了些。
“还有，家里几间房都收拾出来了。你要住哪间，自己挑。我可不敢再替你安排了。”
旁边顾明毅的声音又插进来，带着笑：“你们俩啊，还别说，这说话的语气还真有点像。不愧是亲父女。”
苏音要反驳，电话那头顾振远也同时开了口。
两个人异口同声——
“谁跟他像了！”
“谁跟她像了！”
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。
顾明毅在那头笑得直喘气。
苏音咬着嘴唇，肩膀抖了两下，硬是把笑憋了回去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：“下周末，我回去吃饭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。
顾振远的声音传过来，不咸不淡的：“知道了。”
苏音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说什么，跟顾明毅打了个招呼就挂了电话。
电话挂断之后，顾振远家的客厅里，气氛和电话里完全不一样。
顾振远放下听筒，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三秒，就站起来了。
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，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。
“明毅。”
顾明毅正在倒茶，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，这丫头爱吃什么？”
“她要是住家里，被褥要新的。有好几种材质呢……算了让她自己挑吧。”
“多准备一点霖市本地菜，得找个本地厨子来。菜也要新鲜一点的，我明天一早就去菜市场看看……”
“爸，她还没回来呢，下周末才——”
“要你管！提前准备有什么不对？”顾振远瞪了他一眼，“你妹妹第一次到京市的家里来，你个当哥哥的，必须得热情一点！你到时候联系一下老二老三，让他们都必须提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