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找個熱乎地方坐坐。”甦音辨認了一下方向，“前邊有個國營面館，吃碗熱湯面暖暖身子。”
面館里頭熱氣騰騰，水泥地面潮乎乎的，牆角堆著幾袋面粉。三個人找了張靠窗的木方桌坐下，甦音買了三碗大蔥肉絲面。面條端上來，熱湯上面漂著一層細碎的蔥花和葷油。
張小寶拿筷子挑起一大團面條，吹了兩下就往嘴里塞，燙得直吸氣。
甦音咬了一口面，看著小寶︰“比賽也比完了，獎也拿了，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？時間上空閑麼？”
“空閑著呢！”張小寶咽下面條，嘴唇被熱湯燙得發紅，“基本沒什麼要緊事了。等過完年回老家，得回學校去補一補文化課，明年六月份就要參加高考。”
張招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眼楮一下子瞪圓了︰“明年六月份就要高考，你管這叫沒什麼事？臭小子，你皮癢了是不是！高考是鬧著玩的？不用復習功課了？”
“媽，你小看人！”張小寶脖子一縮，嘴里嘟囔，“一看就是平時不關注我！我現在成績挺好的，差不到哪兒去！”
“少在這兒吹大話蒙我！”張招娣把空碗往前一推，顯然不信。
張小寶放下筷子，轉頭對著甦音解釋︰“音姐，真沒騙你們。之前你不是跟我說過，可以把書本上的那些東西跟雕刻聯系在一起麼？立體幾何講點線面，我就想成是開料和定軸線；打那之後，我學起來得勁多了，上回期末測驗，我數理化都及格了，語文還考了九十多分呢！”
說到這兒，他撓了撓後腦勺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攏，聲音也低了下去︰“就是……除了一門。”
“哪一門卡殼了？”甦音問。
“英語。”張小寶垮下臉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“我是真想不明白，好好的華國人，，干嘛非得學那鳥語？嘰里咕嚕的好難學，二十六個字母拆開了認得，拼在一起就成了天書。我看見那些單詞腦仁就疼，上回考試，我連蒙帶猜才考了二十八分。”
張招娣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︰“考二十八分你還有臉嚷嚷！”
“輕點，疼！”張小寶揉了揉小腿肚，一臉委屈。
甦音放下筷子，拿手帕擦了擦嘴︰“鳥語？這想法你趁早給我收起來。英語你必須得好好學，而且得下死工夫學。”
張小寶愣了一下︰“我學那個洋玩意兒有啥用？”
甦音身子微微往前傾︰“你的木雕手藝不僅要在國內拿獎，以後，你可是要走向世界的。外頭那些洋人懂什麼榫卯結構？懂什麼東方氣韻？到時候你連話都跟人家說不明白，怎麼把老祖宗的手藝賣出高價去？怎麼把屬于咱們的文化宣揚出去？”
這一番話說出來，張小寶張著嘴，他看著甦音，眼里有光。
走向世界，這四個字他在公社廣播里听過，在報紙大字標題上見過，可從來沒敢往自己身上套過。
張招娣也听得愣住了，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。
“音姐……我真能行？”張小寶喉嚨發緊。
“你天賦極強，只要你肯繼續下功夫，以後肯定可以的。”甦音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，“這樣，我想要幾件像樣的擺件裝點屋子。趁著過年前這段日子，你幫我雕兩個擺件，我出錢。”
張小寶回過神來，連連擺手︰“我回去挑最好的木料給你雕！直接送你就行了，我哪能收你的錢！”
“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，規矩不能破。”甦音看著他，神色認真，“從今天起，你給我好好雕。高考復習也別落下，我給你準備考試的卷子，你英語只要能進步十分，我就出錢回收你一個木雕。這就當是對你的前期激勵了，敢不敢接？”
張招娣在旁邊听明白了，急忙擺手打斷︰“這怎麼行！音子，你這是變著法子貼補我們娘倆啊！你這樣自己要吃大虧啊！”
“張姐，我可從不做賠本的買賣。”甦音笑了笑，神情自若，“只要小寶好好雕，雕出真正的好東西來，等以後有了門路，我轉手賣給識貨的有錢人，不僅不虧，還能大賺一筆呢。中間能多賣出去的溢價，全算我賺的呢。這麼算下來，吃虧的可指不定是誰呢。”
張招娣看著甦音，眼眶微微發熱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。她覺得甦音這是在護著小寶的自尊心，給孩子找一條既能掙錢又能長進的正道。
甦音心里的小算盤卻打得啪啪響。
她怎麼可能會吃虧，張小寶以後可是木雕大師！
而且自己回收的這批木雕，不僅可以自己擺在家里，還可以轉賣。
顧明晟之所以喜歡附庸風雅搞木雕收藏，就是隨了顧振遠。
顧振遠身邊不少老伙計都喜歡這些。
只要小寶的手藝過硬，把雕好的物件往顧振遠的書房里一擱，那就是現成的高級展位。到時候老頭子那群老哥們上門一瞧，問起來是誰的雕的？這招牌不就立起來了？
“听見沒有，臭小子！”張招娣一把擰住張小寶的耳朵，力道不大，“你音姐處處為你鋪路，你可一定要好好雕！”
張小寶很高興︰“那是當然的，我都迫不及待了！”
︰“音姐，我一定好好干，今天下午我就開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