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招娣听苏音问起报纸，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。
“完整版？”张招娣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，“这报纸是我随手拿的，包东西用的，哪还记得从哪儿扯下来的。”
苏音把报纸拿起来翻了翻，背面印着半截广告，正面那篇报道只剩下一小块，标题断了半截，正文也缺了大半。能看清的就那几行字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。
她盯着照片上那张脸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报纸边角。
“张姐，你帮我找找这张报纸的完整版，行不行？”
张招娣看她神色不对，没问为什么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想想啊……这报纸应该是从小宝住的招待所那边拿的。那招待所前台堆了一摞旧报纸，谁都能拿。我今天去那边找找，看还有没有剩的。”
张招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收拾了两下就出了门。
丫丫还在客厅里推那个小木兔子，推得满地跑，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兔子编故事。苏音看了她一眼，把那张残缺的报纸折好，夹进了柜子上的一本书里。
她坐回沙发上，打了个哈欠。
连着好几天没睡好，白天脑子总是昏沉沉的。修理所那边的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，她不用再按固定时间过去，但今天下午还有排练。
苏音揉了揉眼睛，正想着要不要先眯一会儿，客厅的电话响了。
她走过去拿起听筒。
“苏音，是我，莫玲。”
莫玲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音问。
“今天的排练……能不能往后推一推？”莫玲顿了一下，“我最近没睡好，昨晚又折腾了一宿，实在撑不住了，想补个觉。”
苏音靠在墙上，听筒换了只手。
“你也没睡好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
莫玲说：“什么叫也？”
“因为，我也是。”苏音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，“最近老做梦，醒了之后比没睡还累。”
她本来就是随口一说。这年头谁还没个失眠的时候，算不上什么稀罕事。
可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。
足足过了五六秒，莫玲才开口：“我也是。”
苏音的身体绷了一下。
“你也在做梦？”
“嗯。”莫玲继续说，“而且不是普通的梦。反反复复的，好几天了，每天晚上都来。”
苏音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。
“你梦见了什么？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莫玲说话向来简练，不爱绕弯子，可这次她明显在组织措辞，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一个人。看不清长相，模模糊糊的，但总觉得……熟悉。他脸上，身上，好多血啊……”
苏音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想起自己前几天的梦。一开始也是模糊的，看不清脸，看不清衣服，只有一个轮廓。后来一天比一天清晰，直到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莫玲现在的状态，跟她前几天一模一样。
“莫玲，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我姑姑家。”
苏音继续说：“你别睡了，等我一下，我过来找你。”
苏音出门前把那张旧报纸从书里抽出来，对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丫丫听说要去莫老师家，高兴得鞋都穿反了，苏音蹲下来给她换过来，拍了拍她的小脑袋：“走吧，小马虎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，丫丫一路上蹦蹦跳跳的，嘴里念叨着要跟韩云深一起搭积木。苏音牵着她的手，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脸。
到了莫雅芝家门口，苏音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韩云深。小家伙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，头发理得短短的，看见丫丫就往旁边让了让：“丫丫，快来一起玩。”
丫丫一头扎进去，两个孩子没说几句话就跑到里屋去了。
莫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，脸色不太好。
苏音在她对面坐下，没急着说话，先把口袋里的报纸掏出来，展开，推到莫玲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莫玲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整个人的呼吸都断了一拍。
“这……”莫玲的声音卡住了。
她把报纸拿起来，凑近了看那张黑白照片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手在抖。
“这是李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快要听不见了。
苏音坐在对面，没出声。
莫玲把报纸翻过来又翻回去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上去。她使劲眨了两下眼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？”莫玲问。
“张招娣拿来包东西的旧报纸，我无意中看到的。然后就发现这人和我，梦里的人长得一样。”苏音说，
“可你以前从来没见过李伟。为什么会梦见他？”莫玲说。
苏音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“你梦里，他说了什么？”莫玲开口。
苏音回忆了一下：“一开始什么都听不清，就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，浑身是血，朝我伸手。后来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楚，昨晚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他说——救我。”
莫玲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苏音看着她，“他说，她还在等我，我得回去。”
莫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她的李伟回不来了！
她没哭出声，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桌面上的报纸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两个人做着差不多的梦，梦见同一个人。莫玲梦见李伟还说得过去，那是她的未婚夫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可苏音呢？她跟李伟素未谋面，连名字都是今天才从莫玲嘴里听到的。
“我想不通。”莫玲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想不通。”苏音说，“但有一点，我的梦境是在变化的。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，后来慢慢清晰，能看见脸了，能听见说话了。照这个趋势，说不定下次再梦到的时候，能听到更多东西。”
莫玲看着她：“所以，你得意思是……再等等？”
“暂时也没别的办法。”苏音说、
莫玲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泪水浸湿的报纸，没说话。
里屋传来丫丫的笑声，韩云深的声音跟在后面，说了句什么，丫丫笑得更大声了。
苏音站起来，把报纸重新折好收进口袋。
“你先好好休息，别硬撑着。”苏音说，“等有了新的消息我告诉你。”
莫玲嗯了一声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丫丫放在这儿吧，他俩凑在一起能玩一整天，不吵不闹的。你回去补补觉，我也得去休息一下。”
苏音确实扛不住了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她去里屋看了一眼丫丫，两个孩子正趴在地上用木头块搭房子，丫丫那只小木兔子也被摆在旁边当装饰。
“丫丫，妈妈先回去，晚点来接你。”
丫丫头都没抬：“知道了妈妈，你去吧。”
苏音笑了一下，出了门。
外头天阴沉沉的，风比早上大了些。苏音裹了裹外套，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刚拐过一个弯，她脚步慢下来了。
前面不远处有个人，是赵玥儿！。
苏音本来没在意，多看一眼是因为赵玥儿今天打扮得不太一样。头发散着，还卷了卷发尾，身上穿了件收腰的呢子外套，脚上换了双半高跟的皮鞋。嘴唇上抹了颜色，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快。
看来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？苏音出于好奇，跟了上去。
赵玥儿径直往大院门口走去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赵玥儿弯腰上了车。
苏音站在路边，隔着一排冬青树，看见了驾驶座旁边那个人的侧脸。
顾明晟。
苏音的脚步彻底停了。
她往冬青树后面让了让，没让自己暴露在视线范围里。
赵玥儿上了车之后，车门关上了。车子没有马上开走，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。
苏音站在原地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赵玥儿和顾明晟？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搭上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