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，阿玉仿佛陷入了回忆。
沈郎中是我在青崖山遇到的采药人，他每隔半月进一次山，背一只竹篓，揣一壶水，沿着山涧采石斛、挖黄精。
我远远看了他好几天，觉得这个人和别的采药人不太一样。
他手脚很轻，从不当着药材的面连根拔，总要留一截根茎埋在土里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说借你一枝救命，来年愿你枝繁叶茂长出三枝。
我觉得他很逗，就想跟他玩。
有一天，我蹲在采药人必经的石阶上，晃着尾巴等他，他走过来，看见我，就停下来打量我，他见我不怕他，伸出手戳了戳我的头。
我眨了眨眼睛，起了坏心思，对他说：“你是来采药的吧？”
采药人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：“你……你竟然会说话？”
阿玉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反而骄傲地扬起了下巴，忽悠他：“我可是天上的灵兽，当然会说话啦！而且灵兽从来不骗人！”
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缘要不要? 我跟你说，后山那片悬崖上有一株千年灵芝，比你这一篓子都值钱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，我以为他不相信。
我说的话，半真半假，没想到他真的相信了。
我见月落西山，一直没有看到他回来，心里慌了，就去找他。
结果……结果看到他满身是血，躺在悬崖底下。
白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，语气里满是嘲弄：“你这东西，果然害人不浅。”
阿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她死死咬着下唇：“我没有，我就想逗逗他……我没有要害他……”
我看他倒在地上，心中五味杂陈，我以为我又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，他肯定会恨死我了……
可是他没有！
他艰难地睁开眼，看着我，竟然还笑了笑，说：“原来是你啊……不过我运气不好，没有看到你说的千年灵芝，一不小心掉了下来。”
他费力地抬起手，似乎想摸摸我的头，却只碰到了我的耳朵：“你走吧……我可能要死了。”
“我不想你死，你坚持住啊！”
我慌乱地用前蹄扒拉着，试图将他往平坦的地方挪。
可是化不成人形了，只能笨拙地用脑袋顶着他，急得一直用头顶他，我怕他睡着就醒不过来了。
“你运气那么好，每次都能采到最好的药，你一定会没事的……”
我忽然想起自己体内还有仙气，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用，但我还是低下头，用嘴贴着他的嘴，拼命地把仙气渡给他。
“小兔子……别费劲了。”沈郎中费力地抬起眼睛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，“我可能……真的熬不过去了……”
“不！我不会放弃的！”我急得拼命地摇着头。
可是，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冷。
我急得团团转，忽然想起山里还有几株仙草，我连忙跑去找仙草，叼起一株塞进他嘴里。
奇迹真的发生了！
他在崖底躺了一晚上，第二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时，他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救了我……”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温柔。
我高兴得只摇耳朵，可当我看到他试图站起来时，却发现他的腿好像断了，根本使不上力气。
我心里一紧，连忙跑去旁边叼来一根粗壮的树枝，又找来一些野果放在他身边。
“你吃这个……”我着急地用脑袋顶着他，试图帮他站起来。
他看着我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只有满满的温柔，就好像以前姮娥姐姐看着我一样。
我有些想姮娥姐姐了，就是不知道月宫里变成蟾蜍的姮娥姐姐怎么样了，她会不会还在月桂树下，想着大羿哥哥掉眼泪，她会不会想起我。
“好，谢谢你小兔子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扶着树枝，一瘸一拐地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我跟在他面前，蹄子踩在石头上嗒嗒地为他引路。
后来，他伤好后， 过来找我，他缓缓蹲下身，动作轻柔地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干饼。
他细心地将饼掰成两半，把较大的一半饼递到了我面前，温声说道：“饿了吧？其实我是来谢谢你的。”
“以前我采药时总看到你趴在石头上往这边看，看了好几日，却就是不敢过来。”
“多亏了你，万幸我捡回了一条命，我是村子里吃百家饭养大的，只能靠着采药的微薄收入过日子。”
我小口小口地嚼着干饼，听着他叨叨絮絮的，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。
这是我被贬下凡后骗人，没有被人憎恨，也是第一次，有人愿意分给她一口吃食。
他经常会带来一些人间的食物，我最喜欢他带的葱油饼和胡萝卜。
从那以后，我便像个小尾巴一样缠上了他。
他进山采药，我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，他弯腰采药时，现在便乖乖趴在旁边看着，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扫来扫去。
他累了，靠在老树根上仰头喝水，我便凑过去，把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，安静地听他说话。
沈郎中是个话很多的人，但总会在歇脚的时候，随口给我讲些山下的事。
他讲村东头张大爷上山砍柴摔断了腿，讲隔壁的李婶家里揭不开锅了，又添了个孙子，她的孙子瘦的跟个小猫一样，他讲镇上的药铺老板又找借口克扣了他的药钱……
都是些鸡毛蒜皮、家长里短的小事，我却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从未去过人间，他嘴里那个喧闹的村子，对我来说，就像是一个遥远而鲜活的新世界。
我仰起头，看着他沾着泥土的衣角，忍不住问：“人间好玩吗？”
他停下手里整理草药的动作，想了想，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不好玩，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，老天爷赏脸就有饭吃，老天爷不赏脸就得饿肚子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语气里透着成年人特有的无奈：“做人很惨的。”
说罢，他伸出粗糙却温柔拍了拍我的脑袋。
“你待在山里挺好的，无忧无虑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。
我不明白，为什么他明明觉得人间那么苦，却还要留在人间。
我只知道，他掌心的温度，比他嘴里那些不好玩的故事，还要让我安心。
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痒痒的。
她想去看看他说的那个村子，想看看张大爷的腿好没好，李婶的孙子长什么样。
沈郎中看着面前雪白的小兔子，声音温和:“小兔子，你有名字吗？”
我耳朵轻轻动了动，红宝石似的眼睛垂了垂，小声答道：“我叫阿玉。”
我顿了顿，语气里裹着一丝落寞，鼻尖发酸：“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。”
我抬眼望向眼前的人，反过来好奇地问：“采药人，你有名字吗？”
他抬手揉了揉它柔软的头顶，眉眼带着凡间独有的温厚暖意：“我姓沈，村里人都喊我沈郎中，没有什么正经的大名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只笨拙地想救自己的小兔子，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。
“阿玉，谢谢你救了我……我们算是朋友了吗？”
我仰起头，望着他认真地问：“什么是朋友？”
沈郎中停下手里的活计，低头看着我，眼神温和得像山间的溪水。
“朋友啊，”他说，“就是可以说话的人。”
我歪了歪脑袋，似懂非懂：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？”
他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我的耳朵：“是。”
“那我可以一直跟你说话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“只要你不嫌我话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