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力点头,原来朋友就是这样简单,只是有人愿意听你说话,你也愿意听他说话。
我眼底泛起一层水光,在月宫里待了几千年,第一次被人这般真诚地视作朋友。
我小心地蹭了蹭沈郎中的掌心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嗯,那以后我们是朋友。”
我很久没有被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了,我一直被当作山里的精怪,或者被当作会说话的异类。
不知是不是内疚,我带他找了几颗贵重的草药,沈郎中很开心,他进山里的次数越发频繁。
以前他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,后来三五天便来,再后来几乎日日都来。
竹篓里的草药渐渐装满了,他的笑容也越来越多。
我带他去过崖壁上长着的百年灵芝,带他穿过一片迷雾找到过百年何首乌,还有一回,我领着他绕了半座山,在一棵枯死的老松下挖出了一株品相极好的野山参。
他捧着那株参,手都在抖,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星。
他跟我说,多亏了我帮忙找的草药,换了不少钱。
“村东头的张大爷有钱治他的腿了,”他坐在老树根上,一边给我顺毛一边说,语气里透着高兴,“隔壁李婶的孙子也养的白白胖胖,也会爬了,满屋子乱窜,他爹娘追都追不上。”
我趴在他膝盖上,听着这些细碎的事情,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裤腿。
我不懂什么叫换了钱,也不懂治腿和会爬有什么了不起的。
但我知道,沈郎中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声音是软的。
他把我找来的草药,变成了张大爷能走路的腿,变成了李婶孙子满屋子的笑声。
我忽然觉得,我也想做这样的事。
“沈郎中,”我仰起头看他,“以后我还帮你找草药。”
他低头看着我,伸手揉了揉我的耳朵:“好。”
“阿玉,”他蹲下来,把胡萝卜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村里面的人过得好了,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谢谢你,阿玉。”
我开心的啃了起来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我只是喜欢看他笑。
以前在凡间的日子姮娥姐姐也是这么笑的,笑起来真好看,可是时光荏苒,我已经想不起来姮娥姐姐的模样了。
好景不长,那年夏天,大旱来了。
青崖山连着三个月没落下一滴雨。
山涧枯了,溪流断了,村口那口老井也见了底。
沈郎中进山的次数愈发频繁,因为村里人开始生病那是渴出来的热病,喉咙肿得像塞了团火,连口水都没有,村里死了不少人。
山里的药材也蔫了,该长的地方什么都不长,连石缝里的野草都枯黄卷曲,一碰就碎。
我也急得团团转,我跑遍了整座山,终于在一条快要干涸的暗河深处,找到了一汪细流。
可那水太少了,只够一个人润润喉咙。
我趴在暗河边想了很久,忽然灵机一动把村民骗走不就行了?骗他们说往东走十里有一片没干涸的大湖,等他们出发了,路上的时候再想别的办法找水。
那天傍晚,沈郎中又来了,脸色很差:“明天全村要往西边迁徙,听说西边还有水。”
我一听就急了,西边是荒漠,连她都知道那边早就没水了。
我扯了扯沈郎中的衣角,声音发颤:“你让他们往东走,东边有湖!”
沈郎中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尾巴尖却在微微发抖。
“东边真的有水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我是骗他的。
“其实,我也不知道东边有没有水。”
沈郎中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没水,也得走,不寻找水源,村里人都会渴死。”
“阿玉,你要跟我一起走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他背起竹篓,转身下了山。
那天晚上,我在石头上趴了一整夜,天快亮时,我一路跑下山。
我冲到村口,拦住正在收拾家当的村民,喘着气喊:“往东走!东边有大湖!我看见了!满满一湖水!”
“不要去西边,西边没有水。”
村民围过来,有人问:“当真?”
“真的!”我拼命点头,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,“我亲眼看见的,东边百里,一片湖,水清得能照见人脸!”
村民们信了,旱了三个月,哪怕有一丁点儿希望,他们都愿意信。
全村老小拖家带口往东边去了,我走在最前面引路,沈郎中跟在我旁边,沉默地走着。
走了三天,没有湖。
第四天,有老人倒在路边爬不起来了。
第五天,孩子开始哭,哭声哑得像破风箱。
第六天,村民里有人蹲在地上不肯走了,指着我骂:“你不是说东边有湖吗?湖呢?你是不是故意害我们?”
“我就觉得这小东西不对劲,哪有兔子会说话的?”
“它说话的时候跟勾魂似的,妖怪吧?”
“妖怪!它骗了我们!”
石头和土块砸过来,我没有躲,一块石头磕在我额头上,血淌下来,滴在干裂的泥土里。
我低着头,耳朵耷拉着贴在背上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我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,西边真的没水啊,可我不敢说,因为我确实说了谎。
沈郎中冲过来挡在我前面,他张开胳膊把我护在身后,石子和土块砸在他后背上,砰砰地响。
他大声喊:“它不是妖怪,它说有水就一定有水!”
“够了!谁再砸一下我跟谁没完!”
村民安静了一瞬,有人嘟囔着你还护着这妖怪,声音却低了下去。
沈郎中攥着拳头,声音哑了:“这几个月我采的药都是它带我寻的,我们都算是受过它的恩惠。”
“它不是妖怪,她是灵兽,而且它从来没有害过人。”
没人说话了,因为他们确实受过沈郎中的恩惠,我缩在沈郎中身后,额头上的血滴在他的衣摆上,一滴一滴洇开,像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。
后来还是没找到湖,但是我沿着山脚,找到了一处以前没发现的地下暗河出口,水很多,虽然浑浊,但舀起来静置一晚就能喝。
村民在东边找了块地势高的地方临时扎了营,总算没死人。
迁徙结束后,我悄悄回了山里。
我趴在原来那块石头上,额角的伤口还没好全,耳朵蔫蔫地耷拉着。
我想,她再也不去人间了,人间不好玩,人间的人会骂她、砸她,她明明想帮忙的,可她还是骗了他们,她也不是故意骗他们,西边真的没有水。
一天,沈郎中上山找我,他背着一竹篓东西,看见我趴着,什么也没说,在我旁边坐下。
他掏出一块葱花饼,掰了一半递给我。
我嚼了两口,眼泪忽然掉下来,啪嗒啪嗒滴在石头上。
沈郎中以为我是疼的,他伸手摸了摸她额角那道伤口:“还疼吗?”
“对不起,阿玉。”
“我向他们跟你说对不起,他们只是太激动了,他们不是坏人。”
“这一筐吃的,是他们让我带来谢谢你的,阿玉,谢谢你。”
我摇头,又点头。
我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像以前一样。
“那你也觉得我是妖怪吗?”
沈郎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妖怪。”
“我知道你骗他们往东走,是因为西边真的没水,对吧。”
我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沈郎中拍了拍我的背:“阿玉,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