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聊过后，高枫与工作人员进行了简短的交流，并顺利连上了大厅内部的无线网络。他记得出发前曾向朋友们承诺，会将这里的景象分享出去。此前，凌冰雪特意建了一个名为“村里代表进城记”的微信群，此刻正好发挥作用。
他举起手机，镜头扫过穹顶、舞台、灯光以及各个角落的细节，全方位记录下了这座传奇大厅的模样。在外人看来，这位年轻人大抵是个痴迷建筑的工程师，正打算将这里的一砖一瓦复刻回国内。
没过多久，手机屏幕开始频繁闪烁，群聊界面热闹起来。
周绅率先发来感叹：“哇塞，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色大厅？名不虚传，真·金啊。”
张颉立刻泼冷水：“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”
谭薇薇则流露出羡慕：“不知何时才能站在那个舞台上，以那样的境界高歌一曲。”
韩雷只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表情。
凌冰雪提醒道：“给兄弟们求几张大佬的签名回来。”
凌冰颜则简单直接：“期待高老师的首秀。”
高枫敲下一个“oK”，便收起手机，准备前往舞台进行彩排。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建筑声学设计极为特殊，不同站位发出的声音反馈截然不同，他必须亲自上台确认最佳位置。
时光流逝，约莫两个小时过去，华夏交响乐团迎来了上场彩排的节点。团员们并未换上正式的礼服，依旧保持着在国内排练时的随意状态，各自落座。
然而，在这井然有序的队伍中，却有一个空缺——那是属于高枫的位置。
高枫手中那把唢呐，像是一块突兀的异色砖石，硬生生嵌入了严谨和谐的交响乐拼图之中。
指挥家眉头紧锁，指尖在总谱上反复摩挲，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落点。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声场结构与他熟悉的国内剧院截然不同，那种基于经验的直觉在这里失效了。他试探性地看向身旁这位年轻的演奏者：“小高，依你看，何处能让这把‘乐器流氓’发出最完美且不扰人的声响？”
高枫沉吟片刻。他对西洋管弦乐的编制并不陌生，常识告诉他，在这座殿堂里，除了谭菁演唱时的那支拾音麦克风，其余所有乐器必须依靠物理共振传递声音。而唢呐，作为声学上的存在主义危机，其穿透力足以撕裂任何和声的平衡。无论将其安置在铜管组旁，还是木管队侧，它那极具侵略性的高频声波都会瞬间淹没邻近乐器的细微振动，导致整个伴奏层出现致命的空洞与失真。
目光扫过空旷的舞台，似乎确实无解。直到视线触及舞台 偏左的一块区域——那是谭菁站位左侧三四米处的真空地带。
“就在那里。”高枫抬手一指，语气笃定。
众人循指望去。那里远离乐队核心区，却紧邻主唱位。指挥家心头一跳，这个位置避开了管弦乐的冲突，却将直面谭菁的人声。两股高音能量源的近距离对峙，风险极大。他转头看向那位身价不菲的女高音，苦笑询问：“谭老师，您觉得呢？”
谭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，只是淡淡颔首：“听他的。”
既然大金主兼主角都拍了板，指挥家只能咽下疑虑，转身投入乐团调度。
高枫拎着那柄红漆铜碗的唢呐，步履从容地穿过后台通道，走上舞台前沿。台下，来自世界各地的乐迷们正伸长脖子，眼神中写满了困惑与好奇。他们看着那个造型奇特的吹奏乐器，轮廓介于小号与萨克斯之间，却透着一股野性的张力。更令人费解的是，演奏者竟站在了歌者的身侧——这究竟是一场二重奏，还是一次单方面的声学碾压？
谭菁嘴上虽把高枫夸上了天，可真要并肩站在台上，她心底那根弦还是绷得死紧。趁着没人注意，她压低嗓音，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：“小枫，真能行？”
高枫没急着答话，而是侧过身，目光如尺般量了量两人之间的距离，随后脚尖微挪，定格在一个看似随意却极其精妙的位置。这个距离，既能让唢呐那穿透力极强的音色肆意炸裂，又恰好不会盖过谭菁清亮的歌声，反而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。确认无误后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：“菁姐，把心放肚子里，你只管唱。”
各自就位，彩排正式拉开帷幕。然而，令台下那些外国乐评人疑惑的是，站在台上的高枫始终沉默寡言，手中的乐器只是偶尔比划两下，并未发出丝毫声响。显然，他打算将最后的 锏留到正片演出，此刻只让谭菁与背后的交响乐团进行常规磨合。
台下的老外们看着高枫在那儿“装模作样”，眼中的好奇很快转化为失望。他们交换着眼神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？我怎么连个音都没听见？”
“抱歉，我也搞不清楚。看形制像是华夏某种独特的民族乐器。”
“老天爷，我认识不少中国音乐家，却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家伙。”
“说到华夏乐器，我还是更偏爱古筝的优雅……”
“还有那个像吉他的琵琶，才叫正宗嘛。”
就在这些挑剔的目光中，谭菁开嗓了。短短五分钟的曲目，却让台下那些自诩专业的乐评人们面色古怪，眉头紧锁。
“女歌唱得确实漂亮，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灵魂。”
“没错，情绪和技巧都在线，可我的上帝啊，我实在想不通，那股缺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。”
“还需要打磨，还差那么一丝毫的韵味。”
几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外国人聚在一起，绞尽脑汁地分析着，却越想越觉得难受。对于视音乐为生命的他们来说，这种求而不得的瑕疵感简直是一种折磨。
“我觉得吧，少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。”
“唉，太遗憾了。咱们出去透透气吧，再待下去我怕我要崩溃。”
“好吧，朋友，我们走吧。”
排练厅内，最后一位外籍乐手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大门后，喧嚣如潮水般退去。
空旷的大厅里，只剩下高枫、谭菁以及零星几个还在整理设备的乐团成员。空气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静谧而凝固了几分。
高枫没有立刻离开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举起那支泛着冷光的唢呐，对着空气中残留的旋律残影，独自吹奏起来。
并非出于矫情，更非刻意卖弄。
他的目的很明确——他要让那些傲慢的外国人亲眼见证，华夏民乐的底蕴绝非古筝或琵琶所能涵盖的全部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，也是一次纯粹的艺术宣泄。
几轮循环下来，彩排的截止时间已到。后续国家的代表队即将入场，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清场。众人只能收起乐器，带着未尽的意兴离场。
走到出口处，迎面撞上了一队正欲进入的亚洲面孔。
南韩乐队。
对于除了金家父女之外的南韩艺人，高枫向来没什么好感。他本能地低下头，准备侧身避开这场尴尬的交汇。
然而，视线触及人群中心的那张脸时，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