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海县到了。
小马把车速放慢了些，这一路走来，都是乡下农村，进了县城房子渐渐密起来。
路边有推着板车卖菜的老汉，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人，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条土狗满街乱跑。
车子经过第一棉纺厂职工家属区，小马不由多看了几眼。
他能跟着江老板干，拿上稳定工资，就是跟赵叔来这棉纺厂找人，才有了后来的机会。
这地方算是他的福地。
只不过那次赵叔来这找谁，又是为了什么事，小马没多问，到现在也不太清楚。
正想着，车子右前方有个中年男人有些眼熟，抱着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。
“建国，又带你家囡囡出来玩啊？”
“是啊，带孩子出来溜溜，现在正是认识人的时候。”中年男人一脸宠溺。
这人就是赵叔上次找的人？
小马按了两下喇叭。
中年男人听见喇叭声，赶紧往旁边偏了偏，让出路来，没认出小马的吉普车。
小马收回目光，“大海哥，那个姓孙的住哪儿？”
庄大海掏出纸条看了看，“王大头说在城东老码头边上，开了一家渔具铺子，门脸不大，但后面院子挺大，平时也收鱼货。”
“渔具铺子？”
小马想了想，“那咱们直接进去找他？”
“别。”
庄大海摇头，“咱们是生面孔，贸然进去说成老大的事，人家凭什么信你？先在外头转转，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“也行。”
小马找了个地方，把车停那。
两人下了车，装作闲逛的样子，往老码头方向走。
走了没多远，就看见一家铺子，门头上挂着块木牌，写着“孙记渔具”，门口堆着几捆竹竿和两筐旧网，墙根下还靠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锚。
铺子里头坐着个中年男人，黑脸膛，光着膀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，正拿把锉刀修一个铁钩子。
旁边，桌上搁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，看来正喝着呢。
“就他？”小马小声问道。
“应该是。”
庄大海又看了看纸条，“姓孙，外号孙大锤，以前在码头上干过装卸，后来倒腾渔具发了点小财，成老大欠他八千多块，拖了快一年了。”
“八千多？”
小马啧了一声，“都够买一辆吉普了。”
“可不。”
庄大海整了整衣领，“你在外面等着，我进去跟他说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小马跟上去，“万一他脾气不好，两个人有个照应。”
庄大海想了想，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。
孙大锤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“买渔具？还是卖鱼？”
“孙老板是吧？”
庄大海拉了把凳子坐下来，小马站在他旁边，“我们不买也不卖，来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成老大。”
孙大锤手里的锉刀顿了一下，抬眼看着庄大海，“你们是他什么人？”
“不是他什么人。”
庄大海笑了笑，“我们是入海口那边跑船的，最近老碰见成老大的船，听说他欠了不少人的钱，就过来问一声，看他是不是真有钱还了。”
孙大锤把锉刀往桌上一搁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“他欠我八千多，拖了快一年了。上个月我去找他，他跟我说连油钱都掏不出来，让我再宽限几天。怎么，他有钱了？”
“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钱。”
庄大海装作很随意的样子，“但前两天在入海口碰见他，呼啦啦三条船，船上还雇着几个人。看着不像连油钱都掏不出来的样子。”
孙大锤眯起眼，盯着庄大海看了一会儿，“你们大老远跑来告诉我这个，图什么？”
“不图什么。”
庄大海摊了摊手，“就是看不过眼。他成老大在入海口那边横行霸道，拦我们的船，耽误我们做生意。我们寻思着，他要是真有钱不还债，你们这些债主也该知道知道。”
庄大海没有藏着掖着，孙大锤有些惊讶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
旁边，小马忍不住插了一句，“孙老板，成老大那人什么德行你比我们清楚。他有钱不还，你找他要，他跟你耍横。你要是多带几个人去，他还能耍得起来？”
孙大锤看了小马一眼，忽然笑了，“你这小年轻，说话倒直。”
“我实话实说。”小马也不怵他。
孙大锤把酒杯放下，搓了搓手，“行，我知道了。你们大老远跑来告诉我这事，我承你们这个情。至于成老大那边，我自己会去问。他要是真有钱不还，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”庄大海站起身。
“等等。”
孙大锤叫住他们，“你们是入海口跑船的，以后有鱼货要出手，可以拿到我这儿来看看。我收鱼，价钱公道。”
“行，回头有了好货，一定送来。”
庄大海应了一声，带着小马出了铺子。
两人上了车，小马发动引擎，驶出老码头。
开出去一段路，小马才开口，“大海哥，你说孙大锤会去找成老大吗？”
“会。”
庄大海靠在后座上，“这种人最恨别人欠钱不还。他本来以为成老大真没钱，现在听说成老大养着船雇着人，心里那口气能咽得下？不出三天，准得去找成老大算账。”
“那成老大岂不是麻烦大了？”
“他自找的。”庄大海哼了一声。
小马咧嘴笑了，踩了踩油门，旧吉普颠颠地往海阳方向开回去。
途径第一棉纺厂职工家属区时，小马又朝那边看了一眼，这回没看到那个中年男人。
两人回到滨江村时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码头上，老张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墩上，一个保安在他附近来回溜达，两个保安在保鲜船边上守着，还有一个在大渔船附近转悠。
“铁牛啊，这个晚饭你们怎么解决的？”
老张没干什么活，可肚子到点就饿了。
“张叔，我们现在在渔船开火。”铁牛一脸自得。早上他露了一手，可是收获了不少夸奖，现在信心爆棚，晚饭也打算自己来。
“渔船上还有厨房？”
老张觉得很稀奇。
这大渔船他就第一天在上面走马观花看了一遍，还没仔细瞧过。
“有啊，什么都有。”
铁牛来了劲，领着老张上船参观了一圈，又钻进厨房，系上围裙，有模有样地淘米洗菜，把中午剩的米饭加水煮成粥，又煎了几条黄姑鱼，切了一碟咸菜，热了几个馒头。
“好家伙，还真像那么回事。”老张在旁边看着，啧啧称奇。
正忙着，江堤上一辆吉普车开过来。
江涛和庄大海来了，带了煮好的几个菜。
庄大海跳下车，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。
“怎么样？有没有找到哪个债主？”
铁牛听见动静，一溜小跑上江堤。
“找到一个姓孙的，不过他没明说答应，但看那意思，肯定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庄大海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铁牛听完，嘿嘿笑了两声，“这下成老大后院起火，看他还有没有心思盯着咱们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庄大海却没那么乐观，“成老大要是被逼急了，说不定会狗急跳墙。这两天码头上还是得盯紧点。”
“放心，现在人多了。”
铁牛拍了拍胸脯，“张叔他们也加入，他们守上半夜，我们守下半夜。有什么动静，喊一嗓子码头上都能听见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，老张走过来，派头十足地问道：“办妥了？”
“妥了。”
庄大海点头，“孙大锤那人是个急性子，听我说完成老大最近在入海口活动、船上还雇着人，脸色当场就变了。我估摸着他这两天就得去找成老大要账。”
“行。”
老张一脸高深莫测，“成老大那边一乱，就没功夫盯着咱们了。不过这两天码头上不能松，咱们该盯还得盯。”
“你们几个，眼睛都给我放亮点。”
说着，老张转过身去，冲几个保安一挥手，“你们几个，眼睛都给我放亮点。码头上来往的人，但凡有面生的、东张西望的，先拦下来问一句。别怕得罪人，出了事我兜着。”
庄大海一噎。
这老张，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。
铁牛在旁憋不住笑，“张叔这官瘾，比赵叔还大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庄大海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而此时，江涛在码头上转了一圈，看了看保鲜船和涛涛一号的停靠情况，又跟朱师傅和王大头说了几句。
太阳快落山了，他抬手看了看表。
“这次咱们吃晚饭再出海吧。成老大那边要是今晚来，老张他们挡不住，铁牛，你就别出海了，留在码头上。”
“啊？那出海不是少一个人？”铁牛不愿意。
“没事，我顶上。”
“这怎么行呢？”
铁牛更加不愿意了。
这么多人在场，却让涛子干活，开什么玩笑啊。
“涛子，要不我去吧。”
老张开了口。
这新渔船他看什么都新鲜，正想上去体验体验。
另外，今天第一次出任务，他觉得有必要在下属面前以身作则。
“张叔，你吃得消吗？”
“这有什么，我又不是没在渔船上干过活。”
老张一拍胸脯。
“那行吧。”
江涛点头。
反正也就是出出力气，到时他可以帮忙。
这新渔船吨位大，不管在江面还是海上，成老大根本不敢硬碰硬。
倒是保鲜船那边得留人盯着。
“涛子，要不让大海留下，我去。”铁牛还是不甘心。
“大海比你熟悉海域。”江涛一句话堵了回去。
“那好吧。”
铁牛虽然有点不情愿，但也知道轻重，只好点头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