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当家，传说里的神器，真的存在吗？”
极雪山麓，荆棘丛生的覆雪小径之上。
“你”混在向上行进的队伍中央，与一众体格魁梧、面色硬朗的霜岚狼族族人并肩前行。听见问话，所有青年齐齐抬首，目光尽数落向前方带队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“阿三，又想听我爹讲老故事了？”不等大当家开口，身侧一名体魄强健的青年率先笑出声，竖起大拇指戳向队首，“神器【瑟琳德西】，心诚则存。只要咱们敢闯，它就一定在雪山深处等着我们！”
“可万一深入山谷后一无所获呢？”阿三眉头紧锁，双臂环胸，满是顾虑，“要是动作不慎，惊动了那些荆棘，我们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。”
“万一、如果、怎么办……”大当家闻声回头，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，语气沉稳，“阿三，若是满心都是畏缩与侥幸，就算神器真的摆在你面前，你是不是还要担心伸手触碰的瞬间会招致毁灭？”
“呃……”阿三脸色一僵，窘迫地挠了挠头：“我只是谨慎而已，毕竟挡路的可是莫琉斯，不是普通的植物，是魔物啊。”
“嗐，放心吧！你斯戈伦大哥我可是做足了准备！”那名青年——同样也是二当家，立即嬉笑着穿过人群，一把勾住阿三的肩膀，自信满满地吹嘘道，“管它什么缠人荆棘，在我耐心钻研习得的火魔法之下全是小草，一点就着，等着瞧吧~！”
“那可别连着大雪山一起烧了。”阿三无奈地推开斯戈伦的手，望向整装待发的族人，“不过，我还是不敢相信，你居然真的为了这次探谷入城进修了。冰与火讲道理应该不兼容吧？你本来专修冰魔法，现在突然换成火魔法，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？”
“噗！你这说的都是啥啊！对魔法的理解完全是门外汉一个嘛！”斯戈伦嗤笑一声，拍了拍他的后脑，傲气十足，“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人，全部掌握也不在话下，你就别瞎操心了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迈步归队，随口打趣：“不过啊，族系冰魔法传承什么的……还是得交给我家小当家吧。那丫头的天赋，可比我高出太多了。”
“啧，一有机会就逮着夸你那小妮子，赶紧走吧！”
阿三笑着摇头，退至队伍末尾，守在马车行李旁。他倚着车辕，望着蓄势待发的族人，眼底漾开一丝暖意，高声叮嘱：“我们就在外面留守接应，一旦出事，记得用你的新欢魔法开路啊！”
“呸！少搁那乌鸦嘴，出发！”
……
啪嗒、啪嗒——
急促凌乱的踏雪声、慌乱的呼喊声在谷口此起彼伏，混杂着火焰灼烧空气的细碎爆响，刺耳不止。
“三！阿三！醒醒！快醒醒！”
接连几记重掌，强行将阿三的神志从昏沉中拽回。
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狂舞的荆棘，如同无数恶魔触手般肆意伸张，猩红的火星在林间四散飞溅，灼人的热浪裹挟着剧痛席卷全身。
“呃……好、好痛……”
阿三挣扎着想撑起身，满身伤痕牵动筋骨，刚一用力便再次踉跄倒地。翻滚的火舌映满他的瞳孔，破碎的记忆疯狂涌上脑海——莫琉斯骤然狂暴，深入山谷的探险队音讯全无，唯有燎原烈火从谷中蔓延而出。
他骤然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，死死攥住拉扯自己衣领的同伴，嘶哑嘶吼：“别……别管我了！大当家、二当家他们还在里面！绝对不能丢下他们！！”
“来不及了啊！阿三！”同伴眼眶通红，哽咽着嘶吼，“我们根本冲不进去！光是抢回这些物资，就已经是极限了！”
“你的担心是对的……我们错了……我们失败了！”他崩溃地吼出声，“我们根本就不该探谷！去他妈的神器！把大家全害死了！”
唰——砰！！
话音未落，一根裹挟着熊熊烈火的荆棘触手轰然砸落！
阿三瞳孔骤缩，连警示的时间都没有。方才还在拼死拉扯他的同伴，瞬间被烈焰吞没，整个人狠狠砸入雪地，血肉迸溅，触目惊心。而他也被荆棘砸落产生的冲击向外震开，连滚数圈，后背重重砸在树干上。
他浑身僵冷，挣扎着抬起眼，死死盯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，再无半分勇气回望，最终被赶来的族人搀扶着，狼狈逃离了山谷。
……
黑暗崩碎，纯白浮现。
泽塔再度从他人的惨烈记忆中惊醒，压抑至极的惨叫猛然冲破沙哑的喉咙。
“啊啊……啊啊啊！！！不要…大当家……不能丢下他们……不能……”
他身躯剧烈蜷缩，语无伦次地喃喃哀嚎。恍惚间，混乱的思绪在意识深处缓缓沉淀，最终凝聚为属于自己的判断。
这是……三叔的记忆？
来不及细想，那道熟悉的播报声再度响彻耳畔。
……
“亲历这大雪山承载的历史吧。”
“夺得……桂冠吧……去成为，那不可一世的君王……”
“一定会的……我一定会……成为凌驾一切的【王】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不……你要成为的……是独属于你自己的王啊……”
……
“亲历这大雪山承载的历史吧。”
“我为自己的真名、为自己真实的存在而来……”
“所以，原谅我……不，恨我吧……”
……
“亲历这大雪山承载的历史吧。”
“处心积虑泯除城民自我、筑建钟楼……你究竟为了什么？”
……
“亲历这大雪山承载的历史吧。”
“时序的权能，一定有办法归我所有，我保证……”
“只需要……最后一件工具……”
……
“亲历这大雪山承载的历史吧。”
“抱歉，【母亲】。抱歉，【堕姬】大人……”
“我……还是辜负了您啊……”
……
一段又一段陌生、晦涩、悲壮的过往，如同永不休止的放映轮盘，在泽塔脑海中循环往复。
极雪山麓承载的所有记忆、秘密、执念与遗憾，尽数涌入他的精神世界。无数陌生人的情绪、痛楚与执念层层堆叠，包裹、禁锢着他的灵魂。
大雪山的记忆、大雪山的历史，没有尽头。
无尽的轮回，永无停歇。
在这无尽的轮回、永无停歇的放映中，泽塔终究渐渐放空了自我，被动接纳了整片雪山的过往。
如果泽塔没能从这被称为【黑之试炼】的编年史中苏醒，那么，等待他的将会是被无尽的知识与历史彻底吞噬的结局。
想到这里，他缓缓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——
若是就此沉沦，被浩瀚的历史彻底吞噬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
不用挣扎，不用悔恨，不用直面无力的现实。
“这样……不是很好吗……”
“停止追寻并不存在的答案，本身……也就是一种答案吧……”
他在心底轻声呢喃，任由意识逐渐沉沦。
……
“这才不是办法，你这怠惰的懦夫！”
一道清冷凌厉、裹挟着盛怒的中性嗓音骤然炸裂在虚空之中，狠狠刺穿他浑浑噩噩的意识。
“你疯了吗？！还是说，你只想借着沉沦逃避一切？！”
“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，就立刻收起你这副懦弱模样，从试炼里醒过来！”
“你能承受所有记忆与情感的侵蚀，为何偏偏不敢正视自己的疲惫与极限？！真要就此一蹶不振吗？！”
“……闭嘴…”泽塔唇角微弱颤动，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。
“哈啊？听不见啊，混账！”那道声音愈发凌厉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，“还有力气顶嘴，就立刻从地上爬起来！”
“你……你根本就不懂……”泽塔双拳微攥，身躯微微颤抖，心底的疲惫与绝望泛滥溢出，“我……已经……到极限了啊……”
“极限，你的极限就是躺在原地自怨自艾？！”对方厉声呵斥，“小鬼，觉得痛苦就发泄，觉得委屈就大哭一场，觉得无力就寻求帮助！仅此而已！”
“别太傲慢了！就算是【英雄】、就算是【救世主】、就算拥有【神器】，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！你凭什么逼自己万能？！”
“听见没有！想解决一切，就站起来，离开这里，直面你的问题！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……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离开……”泽塔的意识摇摇欲坠，满是茫然。
“黑之试炼早就结束了！”清冷的声音骤然笃定，字字震彻心神，“早在你接纳完所有历史的那一刻，试炼就已经落幕了！明白吗？”
“你精神足够坚韧，才能扛住所有记忆与情感的侵蚀、听见我的声音。只要你心念所向，随时都能踏出这片【往迹幽衢】！”
“所以——立刻离开这里！”
“……”
“你到底……是谁……”
“我%&*#…%……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