簌簌地寒风呼啸而过。
在那番凌厉又决绝的呵斥声中，泽塔骤然睁开双眼。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，他再也忍耐不住，翻身俯身剧烈呕吐起来。
“呜呕呕——！！”
剧烈的呕吐感缓缓褪去，脑海中无尽轮回的记忆如同泡沫般消淡。
泽塔艰难地拉回涣散的神智，意识彻底从无尽的虚无中挣脱，重回残破疲惫的肉身。
四肢百骸依旧沉如灌铅，权能透支带来的麻木感浸透筋骨，浑身酸软无力，几乎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。可他还是凭借着异于常人的毅力，一点点咬紧牙关，艰难抬起沉重的头颅，睁眼环顾四周。
入目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他此刻正身处一处幽深阴冷的石窟之中，岩壁潮湿冰冷，泛着淡淡的青黑锈迹，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丝丝侵入体内。
洞窟地面凹凸不平，遍地散落着骸骨，有人类的骨片，也有魔物的残骸，层层堆叠、混杂错落，历经岁月腐朽，早已无法分辨原貌，只余下满目的死寂与荒芜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朽、血腥与泥土交织的复杂气息，沉闷压抑，让人胸口发闷。
视线艰难扫过整片洞窟，最终，泽塔锁定了斜上方的洞口。
在那里，一缕极其微弱的天光穿透洒落，刺破浓稠的黑暗，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亮。
是出口。
心底顿时升起一丝微弱的求生欲，支撑起濒临脱力的身体。泽塔以手肘勉强抵住冰冷的地面，一寸一寸地挪动身躯，顺着微光的方向缓缓朝外爬行。每一次挪动，筋骨都传来撕裂般的酸痛，数次脱力险些瘫倒，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。
终于，不知爬了多久，微凉的晚风终于拂过面颊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可映入眼前的一幕，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石窟洞口外的雪地上，静静侧卧着一具庞大的霜虎尸体。
虎躯早已彻底失去生息，通体皮毛被血水浸透，最刺眼的是它半边身躯已然被硬生生撕扯开裂，血肉模糊、骨骼外露，惨烈的死状触目惊心。
泽塔瞳孔剧烈震颤，呼吸猛然一滞。
他认得这只霜虎。
是它背负着自己负伤奔逃，在关键时刻安抚了小南瓜的情绪，闯入了这片幽谷。
“嗬呃……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汹涌的悲痛瞬间涌上心头，扼住他的咽喉，从中挤出的话语尽数化作残破的气因，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不等他沉溺于哀伤，眼前更为惊悚的景象，强行夺走了他所有注意力。
洞窟之外，整片天地都被丛生的乌青色荆棘所覆盖。
无数粗壮诡异的莫琉斯荆棘悬空舞动，尖锐的棘刺泛着冷冽的暗光，枝蔓肆意翻卷、疯狂摇曳，如同无数蛰伏的掠食者，在风中躁动不休。时不时有修长的荆棘骤然垂落，狠狠抽打在霜虎的残躯之上，硬生生撕裂出一块带着血肉的残骨，随即卷动枝蔓，将残骸拖入密密麻麻的荆棘密林深处，吞噬殆尽。
冰冷的风声掠过耳畔，破碎的记忆在大脑中不断翻涌、不断拼凑，涌上逐渐清晰的脑海。
泽塔终于记起了一切。
被追杀、被围堵、强行突围、霜虎拼死护送……最后关头，是小南瓜做出了决定，主动引走了穷追不舍的敌人，就为了给他争取哪怕一线生机。
而自己，被这头忠诚的霜虎拼死带入了这片莫琉斯丛林深处，滚入石窟，勉强逃过一劫。
自己活下来了。
以同伴的牺牲，换取了自己狼狈的存活。
“怎么会……这样……”
泽塔死死攥紧双拳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空洞无神的瞳孔微微收缩，滚烫的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，滴落在岩石与积雪的交界处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他凝望着谷外宛若疯魔的荆棘魔物，心底的悲恸与无力翻涌不止，下意识想要向外挪动身形。
可就在他即将踏出洞窟、彻底暴露在莫琉斯的阴影之中时，既熟悉又陌生的呵斥骤然从记忆深处炸开。
“你想借沉沦而逃避一切吗？！你这怠惰的懦夫！”
前伸的手掌骤然僵在半空。
泽塔胸膛虚弱起伏，呼吸急促紊乱，紧咬的牙关压下了所有颓然。他缓缓回头，望向身后漆黑幽深的洞窟，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。
“为什么……我的脑子里，会出现这种声音……”
他怔怔地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，血迹、刀痕、污渍，爬满了这条手臂，淡淡的腥冷气息萦绕不散。一丝滚烫的怒意，终于从麻木死寂的心底破土而出。
还好，还能感到愤怒。
这意味着，内心尚未被绝望与虚无彻底吞噬。
泽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，抬手褪去身上早已破损不堪的大衣，一遍遍地用力擦拭着体表沾染的血污与秽物，随后将破旧衣物随手丢到一旁。
“伤口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，下意识调动沉寂已久的魔力，试探着催动魔法。
庆幸的是，他成功了。一缕柔和的淡绿微光自指尖萦绕而生，温柔覆上手臂的细小创口，一点点抚平破损的皮肉，驱散深入筋骨的酸涩与疲惫。
治愈魔法是温暖而轻柔的，熨贴了躯体的伤口。与此同时，脸颊之上，也传来一抹与之相似的温度——那是带着湿意的温热。
“哈啊……我、我想起来了……”
泽塔双唇轻颤，奋力将脸埋入臂弯，用力蹭去眼角的湿意与狼狈。哽咽堵在喉头，压得他胸腔发疼，所有混沌、虚妄、沉沦的思绪尽数褪去，清晰的现实与沉甸甸的念想重新填满心神。
“我全都……想起来了……”
他用尽残存的力气，俯身趴伏在冰冷的岩石上，朝着漆黑的洞窟深处一点一点爬去。
“我是…泽塔……”
啪嗒。
碎石被动作带落，顺着陡坡滚落洞底，撞击在层层骸骨之上，发出清脆空寂的回响。
“还有人在等我……”
“还有人需要我……”
他死死咬紧下唇，齿尖刺破黏膜，淡淡的腥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，沙哑的嗓音带着决绝的笃定。
“而我也……需要你们……”
泽塔，终于清醒了过来。
这里是幽棘眠谷，是莫琉斯盘踞的死地。
可自己不能沉沦，不能放弃，也绝不会放弃。
“我必须……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！”
治愈魔法的辉光在周身明灭闪烁，一点点回馈气力、修复身躯，将濒临枯竭的体力缓缓补回。
泽塔借着粗糙冰冷的岩壁，撑着摇晃的身体缓缓站起。
他将额头抵在微凉的小臂上，急促地喘息片刻，原本涣散的眼瞳，彻底燃起澄澈而决绝的光。纷乱的思绪尽数收拢，一条清晰的路径在脑海中成型。
“只要……摧毁莫琉斯的核心，就能消灭这些荆棘……”
“这片洞窟是安全区，莫琉斯无法侵入。洞底深处，说不定……藏着出路与线索。”
“必须动起来。”
他在心底厉声告诫自己，每一寸懈怠，每一秒沉沦，都是对霜虎、对小南瓜、对所有为他牺牲、为他坚守之人的辜负与亵渎。
“继续……往下走。”
泽塔扶着凹凸粗糙的岩壁，稳住摇晃的身形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向着洞窟深处，缓缓下行。
……
第四战区，苍茫死寂的雪原之上。
洛羽、莱蒂斯、兰与瑞菈四人，循着雪地断续的痕迹一路纵深前行。战场的狼藉渐渐被抛至身后，可沿途残留的景象，却让洛羽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。
道路两侧成片的松针林木尽数断裂，切口平整光滑，像是被某种极致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，没有丝毫撕扯过的痕迹。
通向松林深处的雪地上同样布满了深浅交错的沟壑，积雪被蛮力尽数刮开，裸露出底下的冻土。
风雪吹过断枝，带起木屑与残雪簌簌坠落，触目惊心的景象，无一例外诉说着不久前在此处发生的战斗。
越往前深入，空气便愈发阴冷压抑，风雪也愈发凛冽刺骨。洛羽眉心始终紧紧蹙着，心底的惶恐与不安不断发酵、蔓延。
这种恐怖的攻势，泽塔真的能顺利脱身吗？
她不想质疑自己唯一搭档的实力，但眼前的光景实在让她无法静下心来。
不知前行多久，前方视野的尽头，终于浮现出一片截然不同的幽暗地界。
乌青色的荆棘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地堆砌成林，死死封锁住整片山谷入口，阴冷苍茫的雪雾萦绕林间，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天光与暖意。
众人齐齐驻足，不敢贸然上前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霜岚狼族所说的【幽棘眠谷】。”
洛羽沉声开口，赤眸死死凝视着前方被莫琉斯阻挡的路径。
“一旦有人进入，这些荆棘魔物就会陷入狂暴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不久前，有人进去过？”瑞菈小心翼翼地走到洛羽身边，掌心因紧张而泌汗。她侧眸看向洛羽的侧脸，试探性地开口发问，“会不会是……泽塔为了逃命，闯进去了？”
“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，但我觉得……进去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呢。”兰眉头微蹙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，语气凝重，“体型如此庞大的莫琉斯集群，我还是头一次见，进去之后，怕是很难再出来呢。”
“如果泽塔遭遇的敌人，与那两个邪教徒是同一批人，选择面对魔物也无可厚非。”莱蒂斯单手搭在腹前，语气平淡，“只希望，他的深入缘由不是因为穷途末路，而是另有计划。”
话落，沉重的死寂悄然蔓延，风雪呼啸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洛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，转头看向身侧的瑞菈，声音沉稳地开口：“瑞菈，能对莫琉斯……使用你的【通兽】魔法么？”
“欸……？”
瑞菈闻言身体微微一僵，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怯意与迟疑。她先是对上洛羽那平静却无比认真的眼神，随后将视线转向前方躁动不安的荆棘魔物，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为难我了吧，姐姐……”瑞菈强扯出一抹笑容，摊开右手，“对方要是普通的魔物还好说，但这些可是植物啊！而且，数量还这么多，恐怕……”
“你面前所有的荆棘，其实都只是同一个莫琉斯个体释放而出的哦？”兰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从旁侧传来，“小瑞菈，你该不会连试都不敢试，就想逃跑吧？”
“唔！你……你说得倒是轻巧！我可从来没有试过啊！”
瑞菈恼羞成怒地回头冲着兰大声抗议。但她也知道，现在的情况到底有多危急，而且，来都来了……
瑞菈深吸一口凛冽寒风，无奈地点了点头，压下心底的恐惧，缓缓抬起手指。
“先说好，失败了我可不会再试第二次！”
“试了再说。”
“呼……那好吧。”
“要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