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,最后一片麦田收割完毕。
晒谷场上,麦堆连绵如山,金灿灿地在阳光下泛着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汗水的咸味。寨民们围在晒场边,看着最后一车麦子卸下,爆发出疲惫而喜悦的欢呼。
“收完了!全收完了!”
柳明漪站在常平仓门口,手里拿着最终统计表,声音因连日呼喊而嘶哑,却掩不住兴奋:“秋收总计——两千一百三十七石五斗四升!”
人群再次欢呼。这个数字,比预想的还多出一成。
“种子田单产两石八斗,试验田两石一斗,普通老田一石五斗。”柳明漪继续念道,“新开梯田因水利未全,平均一石,但已超预期。”
陆弘站在她身边,听着这一个个数字,心头一块大石落地。
两千一百石,按人均两石半的年消耗算,够八百人吃一整年还有富余。加上常平仓里原有的五百石存粮,陆家寨的粮食储备达到了空前水平。
“入库!”他挥手。
早已等候多时的运输队开始行动。青壮们扛起麻袋,踏着跳板,将一袋袋麦子送进常平仓。仓库是按照柳明漪的设计建的:砖石结构,木梁架顶,地面铺了防潮的石灰和木炭,墙壁有通风孔,屋顶有排气窗。里面用木板隔成一个个仓廒,每个仓廒存粮不超过五百石,防止一旦失火全毁。
王老伯带着几个老农在仓库里监收。每袋麦子入库前都要抽查:抓一把麦粒,看颜色、闻气味、咬硬度。合格的过秤登记,不合格的单独堆放,作为次等粮处理——喂牲口或者酿醋。
“这一批干度够,没霉变,没虫蛀。”王老伯抓起一把麦粒,满意地点头,“能存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旁边的记录员惊讶,“往常存一年就有虫了。”
“咱们这仓不同。”王老伯指着仓库结构,“你看,墙厚,冬暖夏凉;通风好,不闷潮;地面防潮,墙壁刷了石灰水防虫。再加上麦子本身干,存三年没问题。”
陆弘走进仓库,看着一袋袋麦子码成整齐的方阵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仓库里弥漫着麦香和石灰味,昏暗的光线从高高的气窗射进来,在麦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常平仓设计容量五千石,现在存了两千六百石,还空着一半。”柳明漪跟在后面,“按计划,秋收后要收购一部分寨民的余粮,充实储备。另外,韩勇那边想要买粮,开价是市价的一倍半。”
“不卖。”陆弘摇头,“粮食是战略物资,多少钱都不卖。但可以用粮食换我们需要的东西:铁料、马匹、硝石、药材。特别是硝石,匠作营炼钢和未来可能用到的火药都需要。”
“那韩勇会换吗?”
“他缺粮,不得不换。”陆弘说,“而且用物资换,比用钱买更隐蔽——别人只看到韩勇在卖铁买粮,不会想到是在壮大咱们的军工。”
柳明漪记下,又问:“劳动队的奖励,怎么兑现?吴老四积分已经三十二分,够转预备寨民了。还有七个人也过了三十分线。”
“按制度办。”陆弘走出仓库,阳光刺眼,“明天召开全体大会,正式宣布第一批转正名单。给他们分田、分房,编入户籍。但要设三个月的考察期,期间表现不好,可以取消资格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积分二十到三十的,转为劳动队正式队员,解除监视,可以在寨内自由活动,参与生产分配。积分十到二十的,继续劳动改造,但待遇提高。积分十以下的,重点观察,严防破坏。”
两人边走边说,来到打谷场。收割队正在清理工具,镰刀磨利了涂油收好,独轮车检修了入库,扁担箩筐清洗晾晒。虽然累,但人人脸上带着笑——丰收的喜悦冲淡了疲惫。
沈元舟从寨墙方向走来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“领主,北边有情况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‘山雀’小队的游动哨回报,慕容家的骑射手开始前出侦察,最近的一股已经到了黑石山北麓,距离咱们只有四十里。”
陆弘神色一肃:“多少人?什么动向?”
“约五十骑,轻装,带弓。在咱们以前的废弃哨点停留了半个时辰,绘制地图,然后撤回。看痕迹,是慕容山直属的苍狼卫。”
“试探。”陆弘判断,“慕容芷在摸咱们的底。秋收刚完,她知道咱们人困马乏,想看看咱们的反应。”
“咱们怎么办?加强警戒?”
“不止。”陆弘想了想,“放出消息,就说陆家寨秋收大丰,准备举办丰收祭,邀请四方商贾前来贸易。同时,守备队正常训练,但要摆出松懈的样子——白天减少寨墙巡逻人数,晚上火把减半。”
沈元舟皱眉:“示弱?这不是引狼入室吗?”
“是引蛇出洞。”陆弘眼中闪着锐光,“慕容山年轻气盛,看到咱们‘松懈’,很可能想搞一次突袭,抢点粮食,立个功。咱们就等他来。”
“打埋伏?”
“对。‘山雀’小队提前在黑石山北麓设伏,守备队主力隐蔽待命。等他进来,关门打狗。”陆弘顿了顿,“但要控制规模,不能打成大战——现在还不是和慕容家全面开战的时候。吃掉他一股前锋,让他知道疼,又不敢大举报复。”
沈元舟明白了:“震慑战术。打疼他,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,但又给他留退路,避免升级。”
“没错。”陆弘看向北方,“慕容芷是个聪明人,如果她弟弟吃亏后她还不收手,那就说明她铁了心要南下,咱们就得调整战略了。”
任务分派下去,寨子再次进入战备状态。但表面上,一切如常。
丰收祭的消息传开了。柳明漪亲自写了告示,张贴在寨门口,还派商队往周边村镇散发。告示上说,八月十五中秋,陆家寨举办丰收祭,有集市、有比武、有宴席,欢迎四方朋友前来。
消息传到韩勇耳中,他派徐管家送来贺礼:二十匹绸缎、十坛好酒,还有一份请求扩大贸易的文书。
传到韩英和韩彪那里,两人反应不一。韩英嗤之以鼻,认为“山野村夫,沐猴而冠”;韩彪则派人打听:“有没有酒肉管够?有的话老子去看看热闹。”
传到慕容山那里,就成了“陆家寨秋收后懈怠,大办宴席,守备空虚”。
八月十二,距离丰收祭还有三天。
这天深夜,寨墙上的火把果然减半,巡逻队也比平时少了一队。寨子里隐隐传来笑声和歌声——是柳明漪组织寨民在排练祭典的节目。
黑石山北麓,一片密林中。
赵小五带着“山雀”小队二十人,潜伏在落叶和灌木下。他们浑身涂了泥浆,掩盖气味,身上盖着伪装网,只露出眼睛。每人身边放着弩机,箭已上弦。
孙大河趴在赵小五旁边,耳朵贴地。他是侦察出身,能通过地面震动判断远处骑兵的动静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约三十骑,从西北方向,速度不快,走走停停。”
赵小五点头,用手势传令:准备。
月光被云层遮住,山林里一片漆黑。只有风声和虫鸣。
约一刻钟后,马蹄声渐近。透过树叶缝隙,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。都穿着深色皮甲,背着短弓,马鞍旁挂着箭壶。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,正是慕容山。
他们停在林子边缘,似乎在观察。
“将军,寨墙上火把稀疏,巡逻间隔也长。”一个斥候回报,“寨子里有灯火,有乐声,像是在排练。”
慕容山勒住马,望着远处陆家寨的轮廓,嘴角扬起一丝冷笑:“陆弘啊陆弘,打了几场胜仗就得意忘形了?秋收刚完就大摆宴席,真是找死。”
“将军,咱们干一票?抢了粮食就走,给他们个教训。”
“不。”慕容山摇头,“粮食太重,拖慢速度。咱们直接冲进去,放火烧仓,烧完就走。让他们一个冬天的存粮全完蛋,看他们还怎么得意。”
“可寨门关着……”
“南边有条小河,水浅,可以蹚过去。我从韩家降兵那里打听到了,陆家寨南墙有一段是旧墙,还没完全加固,可以从那里翻进去。”
慕容山显然做了功课。他挥手下令:“全体下马,留五人看马,其余人跟我走。记住,进去后直奔粮仓,放火,烧完就撤,不要恋战。”
二十五人下马,抽出短刀,弓弦松着——近距离偷袭,弓不如刀。
他们蹚过小河,果然看到一段低矮的寨墙。墙头没有火把,也没有守卫。两个苍狼卫取出飞爪,甩上墙头,勾住,开始攀爬。
一切顺利得让慕容山觉得蹊跷。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当最后一个人翻进寨墙时,异变突生。
“放!”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喝。
墙内突然亮起几十支火把,照得四周亮如白昼。早已埋伏在墙下的守备队员掀开伪装,弩机齐指。更远处,寨墙上也冒出人影,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中计了!”慕容山脸色大变,“撤!”
但退路已被截断。小河对岸,沈元舟带着五十人列阵,弩机封死了河道。
“慕容将军,深夜来访,有失远迎啊。”陆弘从人群中走出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“既然来了,喝杯茶再走?”
慕容山咬牙,拔刀:“冲出去!”
苍狼卫确实精锐,虽陷重围,却不慌乱。五人一组,背靠背,向外突围。但陆家寨的弩机阵早已演练过无数次,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七人。
“别杀他!”陆弘指着慕容山,“抓活的。”
赵小五带着“山雀”小队扑上去。他们不用弩,用刀,三人一组,缠斗苍狼卫。孙大河灵活地钻到慕容山侧面,一刀砍向他持刀的手腕。
慕容山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劈向孙大河。但王石头从另一边攻来,逼得他回防。就这么一耽搁,赵小五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“放下武器!”赵小五喝道。
剩下的苍狼卫见主将被擒,犹豫了一下。就这一下,又被弩箭放倒三个。剩下的人终于扔下刀,举手投降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一刻钟。陆家寨一方只有三人轻伤,慕容山的三十人前锋,七死十八伤五俘,全军覆没。
慕容山被绑到陆弘面前,昂着头,满脸不服:“陆弘,你使诈!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陆弘平静地看着他,“慕容将军,我与你姐姐有过一面之缘,也承她救过我的部下。所以今天我不杀你。”
“要杀就杀,少假惺惺!”
“我不杀你,但也不能白放你。”陆弘说,“回去告诉你姐姐:陆家寨不想与慕容家为敌,但也绝不怕事。若她执意南下,今日这三十人,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他一挥手:“放他走。给他一匹马,伤者包扎后也放走。死者……就地掩埋,立个碑,写明身份,让慕容家以后来收尸。”
慕容山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陆弘会放他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要和平,但和平不是求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”陆弘转身,“今天这一仗,是告诉你姐姐,陆家寨有自卫的能力。如果她聪明,就该知道,南下打陆家寨,代价会很大,大到她承受不起。”
慕容山被松开绑,牵来一匹马。他翻身上马,深深看了陆弘一眼,策马离去。伤者也互相搀扶着,跟了上去。
沈元舟走过来:“就这么放了?太便宜他了。”
“杀了他,慕容芷会暴怒,必然大举报复。放了他,她反而要掂量掂量——为什么放?是有恃无恐?还是另有图谋?”陆弘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,“聪明人想得多,想得多就犹豫,犹豫就给咱们时间。”
“接下来呢?”
“加强戒备,但丰收祭照办。”陆弘说,“而且要办得更热闹,更张扬。让所有人都看到,陆家寨刚打退慕容家偷袭,转头就办宴席,根本不怕。”
“示强?”
“对。乱世里,软弱会被吃掉,但一味强硬也会被围殴。要刚柔并济,让人摸不透。”
回到寨子,天已蒙蒙亮。
寨民们大多不知道夜里发生了战斗,只知道守备队有演练。只有核心团队清楚,一场可能引发大战的危机,被消弭于无形。
柳明漪在议事厅等着,见陆弘回来,松了口气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陆弘坐下,接过她递来的热水,“慕容山被放走了,带话给他姐姐。接下来,看慕容芷怎么反应。”
“她会罢手吗?”
“短期会。她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咱们的实力。但长期看,冲突不可避免。”陆弘喝了口水,“所以,丰收祭之后,咱们要加快三件事:扩军、强工、固防。”
“粮食够了,可以多养兵了。”
“不光多养,还要精养。”陆弘说,“‘山雀’小队这次表现不错,证明特种作战有用。要扩大规模,建两支,一支侦察突击,一支山地作战。守备队扩到五百人,分步兵、弩兵、工程兵。讲武堂扩大招生,培养军官。”
“匠作营那边,周大牛一直说铁料不行,要建高炉。但高炉耗资大,技术难。”
“那就投钱,投人。”陆弘拍板,“秋收后,寨子有存粮,有底气了。拨五百石粮食的预算,支持匠作营技术攻关。高炉要建,新式弩机要研发,农具要继续改进。”
“还有防御。”沈元舟插话,“寨墙要全面加固,棱堡雏形可以试试。另外,在黑石山和沧澜江设前哨堡,扩大预警范围。”
一条条规划,在晨光中定下。
窗外,天色大亮。寨子里传来鸡鸣犬吠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丰收在望,危机暂缓。
但陆弘知道,平静只是表象。乱世的棋盘上,棋子永远在移动。
他要做的,是在下一次风暴来临前,把陆家寨这艘船,造得更坚固,更快速。
因为系统征途,不进则退。
而这一次,他要进得更快,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