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山雀”小隊從西邊山道返回後的第三天,講武堂的議事室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緊張氣氛。
長桌上攤開著新繪制的西邊山道地形圖,趙小五、孫大河、王石頭等小隊骨干圍坐,沈元舟站在主位,陸弘坐在一旁靜靜听著。牆上的炭黑板上寫著幾行字︰“偵察要素︰地形、敵情、天氣、時間、裝備。”
“這次任務,整體完成度七成。”沈元舟用木棍點著地圖,“路線摸清了,觀察哨建了,小股土匪清了。但問題也不少。”
他看向孫大河︰“二隊第一次實戰,暴露三個問題。第一,行進間距控制不好,前半程太密,後半程又太散;第二,偽裝持續性不足,行動半小時後,大部分人身上的偽裝材料都掉了大半;第三,夜宿時警戒哨輪換出現空檔——王石頭,你那一班為什麼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刻鐘?”
王石頭臉一紅︰“我……我看大家太累,想讓他們多睡會兒。”
“仁慈用在平時,用在戰場上就是謀殺。”沈元舟語氣嚴厲,“一刻鐘,夠敵人摸進來把你們全宰了。記過一次,扣兩分。”
“是!”王石頭低頭。
“但也有亮點。”沈元舟語氣稍緩,“孫大河指揮果斷,第一次遭遇戰後的心理調整很快;王石頭帶的觀察哨選址合理,隱蔽性好;全體隊員體力達標,沒有非戰斗減員。”
他放下木棍︰“總結就是︰基本功還欠火候,但潛力有。接下來半個月,針對這些問題專項訓練。趙小五,訓練計劃今晚交給我。”
“是!”
陸弘這時才開口︰“西邊山道的事先放一放。今天叫你們來,是有新任務。”
他走到另一張桌前,上面鋪著一張更老舊、邊角破損的獸皮地圖——正是從黑風山土匪窩點繳獲的那張“藏寶圖”。柳明漪已經用細炭筆在上面補充了許多標注,將模糊的線條變得清晰。
“鷹嘴崖。”陸弘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形似鷹喙的標記處,“距離寨子東南約六十里,地處三江平原、黑石山脈和滄瀾江支流的交界處。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”
趙小五湊近細看︰“這圖……靠譜嗎?”
“繳獲自黑風山匪首,他們沒必要在自己的地圖上造假。”柳明漪解釋,“而且我對照了咱們已有的地形記錄,大輪廓對得上。至于‘疤臉劉’和‘軍械’的標記,需要實地驗證。”
“任務是什麼?”孫大河問。
“前期偵察。”陸弘說,“摸清鷹嘴崖的地形地貌、進出通道、是否有人活動、有什麼樣的活動。如果真有軍械,評估其規模和價值;如果‘疤臉劉’還在,弄清他的實力。”
沈元舟補充︰“這次任務比西邊山道復雜。第一,距離更遠,往返至少六天;第二,地形更陌生,沒有向導;第三,可能存在成規模的武裝力量。所以,必須做好充分準備。”
“我去。”趙小五毫不猶豫。
“一隊二隊聯合行動。”陸弘定調,“趙小五總負責,孫大河副手。給你們十天準備時間,十天後出發。要求︰第一,隱蔽第一,非必要不交火;第二,盡量抓活口獲取情報;第三,活著回來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陸弘看向柳明漪,“柳司務從流民里找到個合適人選,或許能幫上忙。”
柳明漪點頭,對門外道︰“進來吧。”
門被推開,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拘謹地走進來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衣,皮膚黝黑,手指關節粗大,眼神卻透著山民特有的機警。
“他叫岩阿木,山里生山里長,祖輩都是獵戶。”柳明漪介紹,“兩個月前帶著妻兒逃難到寨子,一直在勞動隊干活。他說他年輕時去過鷹嘴崖一帶。”
岩阿木搓著手,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說︰“是,是去過。二十年前,跟我阿爹去南邊換鹽,走過那附近。鷹嘴崖……險,像老鷹的嘴,下面有深澗,澗水通暗河。崖上有洞,听說早年有采藥人住過,後來就鬧鬼,沒人敢去了。”
“鬧鬼?”王石頭皺眉。
“說是晚上有綠火飄,有怪聲。”岩阿木壓低聲音,“但我阿爹說,可能是有人裝神弄鬼,佔了好地方。”
“你覺得現在還會有人嗎?”陸弘問。
岩阿木想了想︰“說不準。那地方,尋常人不敢去,但要是……要是土匪或者逃犯,倒是好藏身。有水源,有山洞,易守難攻。”
“你願意帶路嗎?”沈元舟盯著他。
岩阿木猶豫了︰“大人,我……我有老婆孩子……”
“這次任務,算特殊貢獻。”陸弘說,“如果順利完成,給你全家轉正式寨民,分田。另外,出任務期間,你家人的口糧按雙倍算,有專人照顧。”
岩阿木眼楮亮了亮,咬牙︰“那……我去!但我得回家跟家里說一聲。”
“可以。明天開始,你跟著‘山雀’小隊一起訓練,熟悉他們的行動方式。”
“是!”
岩阿木退下後,會議繼續。柳明漪拿出一份清單︰“這是根據上次任務總結,為這次偵察準備的物資。除了標準裝備,增加了攀岩繩索、抓鉤、防蛇藥粉、更多火折子和防水油布。干糧換成更耐儲存的炒米和肉脯。”
沈元舟接過清單看了看︰“每人負重會增加五斤左右。但值得。趙小五,訓練時要加上全裝備行軍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柳明漪又拿出一本小冊子,封面上寫著《野外偵察與探險標準流程(草案)》,“我根據你們上次的行動記錄,整理了這份流程。從出發前的裝備檢查、路線規劃,到行進中的隊形、聯絡、休息,再到偵察時的觀察要點、記錄格式、情報分析,最後是返回後的匯報模板。你們看看,提意見,出發前定稿。”
趙小五翻開冊子,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寫得密密麻麻,還配了簡圖。他越看越驚訝——很多他們憑經驗做的、甚至沒意識到該做的事,都被系統地歸納出來了。
“柳司務,這……太詳細了。”
“系統化就是要詳細。”柳明漪微笑,“好的流程能讓新手少犯錯,讓老手更高效。你們這次任務,也是檢驗這份流程的機會。”
陸弘最後總結︰“十天後出發。這十天,沈教官負責體能和戰術訓練,柳司務負責流程學習和物資準備,岩阿木負責傳授山地行進經驗。我要看到一支真正專業的偵察隊伍。”
“是!”
接下來的十天,“山雀”小隊進入了高強度備戰狀態。
每天天不亮就負重越野,沈元舟把路線改成了寨子周邊的復雜地形——爬坡、涉水、穿密林。岩阿木跟著跑了幾次,累得夠嗆,但他對地形的熟悉很快顯現出來︰哪里可以抄近道,哪里有危險滑坡,哪里可能有毒蟲,他都門清。
“走山不走谷,走脊不走溝。”訓練間隙,岩阿木坐在地上喘氣,還不忘傳授經驗,“谷底容易積水遇險,溝里可能埋伏野獸。山脊雖然累,但視野好,安全。”
孫大河認真記在小本子上——這是柳明漪要求每個小隊長做的,記錄一切有用經驗。
下午是戰術訓練。沈元舟設計了幾種鷹嘴崖可能的地形,用沙盤模擬,讓隊員們演練不同情況下的偵察和應對方案。
“假設崖頂有哨卡,怎麼接近?”
“從側面攀岩,利用黃昏光線暗的時候。”
“假設山洞里有人,怎麼摸清人數?”
“听聲音、看炊煙、數便跡,最好能抓到落單的。”
“假設遇到‘疤臉劉’,對方人多,怎麼辦?”
“隱蔽觀察,記住特征和位置,然後撤退,回來報告。”
晚上是理論課。柳明漪逐條講解《偵察標準流程》,隊員們提出疑問和建議,不斷修改完善。
“這里說‘每隔一刻鐘用手語匯報情況’,但有些地形,一刻鐘可能移動不了多遠,頻繁匯報反而增加暴露風險。”趙小五提出。
“那就改成‘根據地形和敵情動態調整,但最長間隔不超過兩刻鐘’。”柳明漪修改。
“觀察記錄表里,應該加上‘天氣變化’和‘野生動物活動’。”岩阿木說,“山里天氣說變就變,野獸活動也能反映有沒有人驚擾。”
“好,加上。”
第十天,流程定稿,命名為《陸家寨野外偵察標準流程V1.0》。薄薄一本冊子,卻凝聚了無數經驗和智慧。
出發前一天晚上,陸弘來到訓練場。隊員們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︰弩機弦的張力、箭矢的完好、刀刃的鋒利、繩索的結實、干糧的密封、藥品的齊備。
“領主。”趙小五迎上來。
“都準備好了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趙小五遞過一份行動計劃書,“這是詳細方案。我們計劃分三階段︰第一階段,用兩天時間抵達鷹嘴崖外圍,建立前進基地;第二階段,用三天時間對鷹嘴崖進行全面偵察;第三階段,用一天時間返回。全程保持隱蔽,每日通過信鴿傳回簡訊。”
陸弘看了看,點頭︰“方案可行。但記住,計劃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遇到意外,趙小五有臨機決斷權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岩阿木的家人安排好了嗎?”
“安排好了。住進了新蓋的磚房,他妻子在晾曬隊干活,兩個孩子進了識字班。岩阿木很感激,訓練特別賣力。”
陸弘走到岩阿木面前。這個山民漢子正笨拙地學著打綁腿——這是沈元舟要求的,說能防止小腿疲勞和蛇蟲叮咬。
“岩阿木,這次靠你了。”
岩阿木連忙站直︰“領主放心,我一定把隊伍安全帶過去,安全帶回來!”
“不僅要安全,還要完成任務。”
“是!”
陸弘又走到孫大河面前。這個年輕人比十天前瘦了些,但眼神更銳利了。
“緊張嗎?”
“有點。”孫大河老實說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興奮。就像獵人進山前的感覺。”
“好心態。記住,你們是獵人,不是獵物。保持主動,保持警惕。”
“是!”
最後,陸弘看著整裝待發的四十八人,沉聲道︰“這次任務,對寨子很重要。鷹嘴崖的位置,決定了它可能是我們東南方向的屏障,也可能是敵人插在我們肋部的刀。弄清它,控制它,寨子就多一分安全。”
他停頓片刻︰“但我更看重你們的命。四十八個人,我要你們四十八個都回來。任務可以失敗,人不能死。听懂了嗎?”
“听懂了!”聲音整齊有力。
“出發!”
黎明前的黑暗中,隊伍悄無聲息地出了寨門。岩阿木打頭,趙小五居中,孫大河斷後。他們沒有走大路,而是直接鑽進了東南方向的山林。
陸弘站在寨牆上,目送他們消失在晨霧中。
柳明漪走過來,遞給他一碗熱粥︰“擔心?”
“有點。”陸弘接過粥,“但更多的是期待。如果這次任務成功,說明我們的偵察體系真正成熟了。以後,方圓百里,就沒有我們看不清的地方。”
“你對鷹嘴崖的軍械那麼感興趣?”
“如果真有,那就是一大筆橫財。但更重要的是位置。”陸弘喝了口粥,“鷹嘴崖扼守三江平原東南入口,往南可通韓家腹地,往東可下滄瀾江。誰控制了那里,誰就掌握了主動權。”
“你覺得‘疤臉劉’還在嗎?”
“二十年了,要麼死了,要麼成了地頭蛇。”陸弘望向東南方向,“不管怎樣,很快就會知道。”
寨子漸漸甦醒。炊煙升起,雞鳴狗吠,勞動隊集合的哨聲響起。新的一天,和往常一樣忙碌。
但在東南六十里外的深山里,一場悄無聲息的偵察,已經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