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鴿在黃昏時分飛到鷹嘴崖臨時指揮部。趙小五看完孫大河發回的密報,眉頭緊鎖。
“鬼哭澗發現鐵礦,俘三十一人,其中監工五,礦工二十六。礦工皆為擄掠流民,處境淒慘。洞內開采條件惡劣,但礦脈似有價值。請示︰俘虜如何處理?礦山是否接管?”
他立即召集其他幾個中隊長商議。王石頭和李鐵柱剛帶隊返回,各自都有發現——王石頭在東面發現一處廢棄的山寨,李鐵柱在西面找到幾條獵戶小道,但都沒有“鬼哭澗”這麼重大的發現。
“鐵礦……”李鐵柱眼楮發亮,“咱們寨子最缺的就是鐵料!周師傅要是知道,得樂瘋!”
“但開采不容易。”王石頭比較務實,“孫大河說洞里通風差,容易中毒。而且運輸也是問題——從鬼哭澗到寨子,比鷹嘴崖還遠十里,路更險。”
趙小五沉吟︰“關鍵是人。二十六個礦工,是被擄掠的流民,咱們得安置。五個監工,是土匪,得處理。還有,這礦值不值得投入人力物力去開采?”
“得請示領主。”李鐵柱說。
“已經發信鴿回去了。”趙小五指指窗外,“但領主回信至少要明天中午。今晚咱們得先拿出個初步方案。”
三人討論到深夜,最終定下幾條原則︰第一,礦工要解救,先帶回鷹嘴崖,檢查身體,補充營養;第二,監工要分開審問,弄清他們還有沒有同伙、黑市交易渠道等;第三,礦山暫時封鎖,留人看守,等領主決定。
第二天清晨,趙小五親自帶一隊人去鬼哭澗增援。中午時分,與孫大河會合。
俘虜已經被集中看管。礦工們蹲在一起,眼神麻木,衣衫襤褸,身上多是傷痕和泥污。監工則綁在另一邊,胡三看見趙小五,知道是更大的頭目,連忙求饒。
“大人饒命!我們都是被逼的!以前跟‘疤臉劉’,他死了我們沒去處,才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趙小五冷冷道,“你們的賬慢慢算。”
他走到礦工面前,掃視一圈。這些人大多三四十歲,也有幾個年輕的,但都被折磨得形銷骨立。
“你們都是被擄來的?”趙小五問。
一個膽大的礦工抬起頭,聲音沙啞︰“是……我是南邊逃難來的,路上被他們抓了,關在這里挖礦,快一年了……”
“想回家嗎?”
礦工苦笑︰“家……早沒了。老婆孩子都死在路上了。”
其他人也紛紛低頭。亂世之中,多少人早已無家可歸。
趙小五沉默片刻,揚聲說︰“我們是陸家寨的人。陸家寨有規矩︰不濫殺,不虐待,有活干,有飯吃。願意跟我們去寨子的,以後就是勞動隊隊員,干活掙積分,積分夠了可以轉寨民,分田分房。不願意的,可以放你們走,給三天干糧。”
礦工們愣住了。放他們走?還給干糧?
“真……真的?”有人顫聲問。
“真的。”趙小五點頭,“但走了以後,是死是活,看你們自己本事。”
礦工們互相看看。走了,能去哪?繼續流浪,餓死凍死,或者被另一伙土匪抓去?留下,至少有個安身之處……
“我……我願意留下。”第一個礦工說。
“我也願意!”
“留下!”
二十六人,全部選擇留下。亂世里,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,比什麼都珍貴。
趙小五讓人給他們松綁,分發干糧和水。礦工們狼吞虎咽,有人吃著吃著就哭了。
下午,領主的回信到了。信很長,是柳明漪的筆跡,顯然是陸弘口述她記錄的。
“一,礦工全部帶回,按流民接收流程處理,體檢、隔離、登記、培訓。二,監工分開審訊,重點問清黑市交易網絡、有無其他藏匿點、與韓家或慕容家有無聯系。三,礦山價值由周大牛帶人評估後決定。四,‘鬼哭澗’地勢險要,可考慮與鷹嘴崖形成犄角之勢,但需詳細規劃。五,此次行動再次證明系統化偵察的有效性,‘山雀’營全體記功。”
信末還有一句陸弘的親筆附言︰“救人即是救己。善待礦工,他們將是寨子新的力量。”
趙小五把信給幾個中隊長傳閱。孫大河看完,感慨︰“領主想得遠。這二十六個人,只要好好待他們,將來就是二十六顆忠于寨子的心。”
“是啊。”趙小五收起信,“準備返程。礦工身體弱,走慢點,注意照顧。”
隊伍在第二天返回鷹嘴崖。礦工們看到正在建設中的營地,看到整齊的帳篷、忙碌但有序的人群、熱氣騰騰的飯鍋,眼中漸漸有了光彩。
吳老四的勞動隊正在修營房,看到新來的礦工,主動過來幫忙。他們都是過來人,知道從絕望到希望是什麼感覺。
“兄弟,喝口熱水。”吳老四遞過水囊,“以後就好了,咱們寨子不欺負人。”
礦工接過,手還在抖︰“謝……謝謝。”
周鐵柱負責安置,按流程把礦工們帶到隔離區——幾頂單獨的帳篷,遠離主營地。甦婉帶著醫療隊過來檢查身體,發現大部分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營養不良、外傷和寄生蟲病。
“得調養一陣才能干活。”甦婉對趙小五說,“特別是那幾個年紀大的,虧空太大。”
“那就調養。糧食藥品從寨子調,不夠我打報告申請。”
“領主已經想到了。”甦婉拿出一份清單,“柳司務讓我帶來的,都是營養好的︰小米、黃豆、腌肉,還有草藥。”
這就是系統的力量——前線發現問題,後方立即響應,資源快速調配。
另一邊,對監工的審訊也在進行。胡三開始還嘴硬,但分開審問後,另外四個監工扛不住,陸續交代了。
他們確實和黑市商販有聯系,鐵礦煉出的粗鐵,賣給一個叫“老金”的商販,換來糧食、鹽、布匹和一些銅錢。“老金”行蹤不定,每次交易地點都換,但大概活動在韓家和慕容家交界的三不管地帶。
胡三還交代,“疤臉劉”當年劫的不僅是韓家軍械,還有一批慕容家的絲綢和藥材,藏在哪里他不知道,但“獨眼龍”可能知道點線索。
“還有,‘疤臉劉’死前說過,他在南邊還有個點,但沒告訴我們在哪。”胡三最後說。
審訊記錄連夜送回寨子。陸弘看完,在議事廳里踱步。
“黑市商販‘老金’……這個線索有價值。張魁,你順著查,看能不能發展成咱們的情報線或者交易渠道。”
“是。”張魁記下。
“慕容家的貨物……如果真有一批絲綢藥材,那可是緊俏貨。讓‘獨眼龍’再好好想想。”
“已經在審了。”沈元舟說,“那家伙嘴硬,但給了點希望後,開始松動了。”
“至于南邊的點……”陸弘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鷹嘴崖以南區域畫了個圈,“看來這一帶,還藏著不少秘密。‘山雀’營的偵察範圍,要繼續擴大。”
柳明漪提醒︰“但人力有限。‘山雀’營一百人,要負責偵察、要訓練新人、還要隨時應對突發任務。守備隊主力要防衛寨子,勞動隊要搞建設……咱們攤子越鋪越大,人手越來越緊。”
這確實是個現實問題。陸弘沉思片刻︰“那就調整優先級。第一,寨子防御和糧食生產是根本,不能動;第二,鷹嘴崖前哨站建設要加快,那是東南門戶;第三,‘山雀’營的偵察以摸清三十里內情況為主,更遠的先放一放;第四,勞動隊要擴編,從新接收的流民和礦工里選拔。”
他頓了頓︰“還有,技術突破不能停。周大牛那邊進展如何?”
柳明漪翻開記錄︰“韓家軍械的逆向研究進展順利。已經確定了幾項關鍵工藝︰一是百煉鋼的折疊鍛打次數和溫度控制;二是弩機扳機的省力結構;三是皮甲鐵片的冷鍛硬化。周師傅正在試制改進版,預計一個月內能出第一批樣品。”
“好。技術是長遠之本,投入再大也值得。”
會議結束,陸弘獨自留在議事廳。窗外月色正好,寨子里點點燈火。
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報告里,那些礦工選擇留下時的眼神——從麻木到希望,從絕望到信任。
人心,是最難計算的變量,卻也是最重要的資源。
系統可以規範行為,可以分配資源,可以優化流程,但最終,要讓這八百多人——不,現在快九百了——要讓這些人真心認同、願意為這個集體付出,光靠制度不夠。
需要時間,需要共同的經歷,需要一次次危難中的並肩作戰,也需要日常點滴中的善意與公平。
礦工們的安置,是個好的開始。
但挑戰還在後面。韓家、慕容家、黑市商販、可能存在的其他土匪勢力……外部壓力不會因為你的善意而減少。
陸弘走到牆邊,取下那把從鷹嘴崖繳獲的韓家橫刀。刀身映著燭光,雲紋如水流動。
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”他喃喃自語。
器已開始利,下一步,是善其事。
而事,就是在這亂世中,為這九百人,殺出一條生路,建起一座真正的家園。
刀歸鞘,燭火輕搖。
夜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