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的军械陆续运回,匠作营进入了狂热的研究状态。周大牛带着工匠们日夜不休地拆解、测量、记录,每一点发现都让柳明漪整理成册。寨子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——那是知识被快速吸收、技术被解构再重构的兴奋感。
但陆弘没有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太久。十月初三,距离鹰嘴崖行动结束仅仅五天,他召集了核心会议。
“鹰嘴崖是个开始,不是结束。”陆弘站在地图前,手指从鹰嘴崖向东南延伸,“‘独眼龙’交代,当年‘疤脸刘’劫了韩家军械后,还劫过其他商队,东西可能分散藏在多处。而且这一带山区,可能不止‘疤脸刘’一股势力。”
沈元舟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还有别的土匪窝点?”
“很可能。”陆弘看向赵小五,“‘山雀’小队在侦察鹰嘴崖时,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痕迹?”
赵小五回忆道:“我们当时重点在鹰嘴崖,对周边只是粗略探查。但岩阿木提过一句,说往南走十几里,有个地方叫‘鬼哭涧’,地势比鹰嘴崖还险,早年传说闹鬼,没人敢去。”
“闹鬼……”柳明漪若有所思,“和鹰嘴崖最初的传说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陆弘点头,“乱世之中,所谓闹鬼,往往是有人装神弄鬼占据险地。沈教官,我想让‘山雀’营再出一次任务,以鹰嘴崖为基地,对周边三十里范围进行系统性侦察。”
沈元舟沉吟:“‘山雀’刚扩编,新队员还没完全磨合。而且鹰嘴崖本身需要驻防……”
“驻防的事交给守备队。”陆弘早有打算,“从守备队抽调两个小队,共四十人,由周铁柱暂带,驻守鹰嘴崖,修建防御工事。‘山雀’营腾出手来,专心侦察。另外,劳动队可以分一部分人去鹰嘴崖,修路、建营房,把那里建成真正的前哨站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十天后出发。这十天,‘山雀’营完成扩编整训,守备队熟悉鹰嘴崖地形,劳动队准备好建设物资。”
任务布置下去,寨子再次高速运转起来。
守备队挑选人手,周铁柱这段时间管理劳动队,展现了不错的组织能力,沈元舟推荐他暂时负责鹰嘴崖防务。劳动队那边,吴老四主动请缨,要带小队去鹰嘴崖参与建设——他想多立功,早日转正。
“山雀”营的扩编则遇到了点小麻烦。从守备队和讲武堂选拔的一百人里,有七十个新人,虽然都是优中选优,但缺乏实战经验,和原来“山雀”小队的老兵在默契上差了一大截。
赵小五和孙大河商量后,决定用最笨但最有效的方法:高强度合练。
“分组对抗!”训练场上,赵小五声音沙哑,“老兵带新兵,三人一组,模拟各种地形下的侦察与遭遇战。输的小组晚上加练!”
于是训练场成了战场。老兵们使出浑身解数教新人:怎么在密林里保持静默,怎么在岩石间快速移动,怎么用手语传递复杂信息,怎么在疲惫时保持警惕。
孙大河负责战术推演。他在沙盘上设置各种复杂地形和敌情,让各小组制定方案,然后点评、修正、再演练。
“记住,侦察不是观光,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救命。”他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洞模型,“比如这里,洞口有杂草,但杂草的倒伏方向不一致——说明有人进出。洞口地面有碎石,但碎石分布不均匀,靠洞壁一侧被清扫过——可能有绊索或陷阱。洞口上方的岩石颜色更深——可能长期有水流下,里面或许有暗河。”
新人们听得目瞪口呆。原来简单的观察里,藏着这么多学问。
十天后,“山雀”营整装待发。一百人分成四个中队,赵小五、孙大河各带一队,另外两队由老队员王石头和另一个表现突出的老兵李铁柱带领。岩阿木被正式编入“山雀”营,担任向导兼侦察教员。
十月十三,队伍出发。这次规模更大,目标也更明确:以鹰嘴崖为圆心,三十里为半径,进行拉网式侦察,绘制详细地形图,标记所有可疑地点。
第一天,他们在鹰嘴崖建立了临时指挥部。周铁柱已经带守备队先期抵达,正在修建简易营垒。吴老四的劳动队也开始清理道路、平整土地。
“以这里为中心,分四个方向侦察。”赵小五在地图上画出扇形区域,“每队负责一个方向,五天后返回汇报。要求:每日用信鸽传回简讯,遇到紧急情况发信号箭。非必要不交火,但如果遭遇土匪且数量相当或少于我方,可以酌情清除。”
“是!”
四队人马在晨雾中散开,像四把梳子,开始梳理这片陌生的山林。
孙大河带的一队负责南向,目标正是“鬼哭涧”。岩阿木跟他一队,边走边介绍:“‘鬼哭涧’其实是个深谷,两边崖壁陡峭,谷底有暗河流出。因为地形特殊,风过谷口会发出怪声,像鬼哭,所以得名。”
“有人去过吗?”
“早年有采药人下去过,说谷底有温泉,还有天然硫磺。但后来传说谷里有毒瘴,进去的人会头晕呕吐,就没人敢去了。”
“毒瘴……”孙大河记在心里,“可能是沼气或者硫磺气。得准备湿布巾,必要时蒙住口鼻。”
队伍向南行进。山路越来越崎岖,有些地方需要攀岩而过。但经过高强度训练的新队员们表现出色,互相协作,无人掉队。
下午申时,他们抵达一处山脊。从这里望去,前方地形陡然下降,一道深涧横亘在群山之间,像大地的伤疤。涧中雾气缭绕,看不清底部。
“那就是‘鬼哭涧’。”岩阿木指着,“你们听。”
山风吹过,果然传来呜咽般的声音,忽高忽低,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瘆人。
“分两组。”孙大河下令,“一组跟我下涧探查,一组在上面警戒,建立观察点。”
他选了十五人,包括岩阿木和几个身手最好的老兵,带上绳索、抓钩、火把和防毒湿布,开始向下攀爬。
崖壁近乎垂直,好在裂缝和凸起很多,可以落脚。岩阿木在最下面探路,不断提醒:“这里石头松!”“左边有落脚点!”“小心苔藓滑!”
下降了约二十丈,雾气渐浓,能见度不到十步。空气变得潮湿闷热,有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戴上湿布。”孙大河提醒。
众人用浸了水的布巾蒙住口鼻,继续向下。又下了十丈,终于踩到实地——是涧底的一片碎石滩。一条暗河从岩缝中涌出,水流湍急,水温摸上去是温的。
“真有温泉。”一个队员低声说。
孙大河示意大家保持安静,仔细倾听。除了水声和风声,似乎……还有别的声音?
他举起手,所有人停下。岩阿木侧耳听了听,脸色微变:“有敲击声……金属敲石头的声音。”
“方向?”
岩阿木指向暗河上游:“那边。”
队伍沿河滩小心前进。走了约百步,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岩洞入口,高约三丈,宽五丈,暗河就是从这里流出的。洞口有人工修整的痕迹——用石块垒了矮墙,甚至还搭了个简陋的木门。
“有人。”孙大河打了个手势,队伍散开隐蔽。
观察片刻,洞内没有动静,但敲击声时断时续。孙大河派两人摸到洞口侧面探查,自己带其他人准备接应。
两个队员如狸猫般靠近,贴在岩壁上,小心探头向洞内望去。片刻后,一人退回,压低声音:“洞内很深,有火光,至少二十人,在……在砸东西?”
“砸东西?”
“像是开矿,用铁锤砸岩石。”
孙大河心头一动。开矿?这荒山野岭,开什么矿?
他决定冒险靠近看看。留下大部分人在外警戒,他只带岩阿木和另一个老兵,悄悄摸进洞口。
洞内比想象中宽敞,像个天然大厅。中央生着几堆火,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用简陋的工具敲打岩壁。他们动作麻木,眼神呆滞,像被抽走了魂。旁边有几个持刀监工,不时呵斥踢打。
岩壁被凿开了一片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矿石。孙大河借着火光仔细看——是铁矿石,品位不低。
“私采铁矿……”他明白了。这伙人占据“鬼哭涧”,不是为闹鬼,是为这里的矿藏。
正观察着,一个监工忽然转头看向洞口方向。孙大河三人赶紧缩回阴影里。
“谁?”监工喊道。
洞内安静下来。所有矿工停下手,监工们握紧刀,向洞口走来。
孙大河知道暴露了,果断下令:“撤!”
三人转身就跑。后面传来喊声和脚步声,监工追出来了。
“发信号!”孙大河边跑边喊。
留在洞外的队员立即发射响箭——尖锐的啸声在山涧中回荡。这是求援信号,也是通知上面警戒组。
追击的监工有七八个,眼看要追上。孙大河突然转身,抬手就是一弩——他练过背后射击,这招出人意料。
“嗖!”一个监工应声倒地。其他人吓了一跳,脚步稍缓。
就这片刻耽搁,孙大河三人已冲到涧底开阔处。上面警戒组的队员开始用弩箭压制,追兵不敢再追,退回洞口。
“他们人不多,但占了地利。”孙大河喘息着分析,“洞内易守难攻,强攻会有伤亡。”
“等赵营正他们来?”一个队员问。
孙大河摇头:“其他队距离远,赶来至少要半天。而且我们暴露了,对方可能会转移或加强防备。”
他想了想,下令:“围而不攻。封锁洞口,断他们水源——暗河流出洞外,我们在下游截流,逼他们出来。”
这是个聪明的办法。涧底暗河是洞内唯一水源,截断后,里面的人撑不了几天。
队员们立即行动。一部分人在洞口远处设伏,用弩箭封锁;另一部分人找到一处狭窄河段,用石块和泥土筑起临时水坝。水流迅速变小,洞内很快传来骚动。
“没水了!”
“他们截了河!”
洞内乱成一团。监工试图组织突围,但每次刚露头就被弩箭逼回去。试了几次,丢下三具尸体,再不敢出来。
僵持到傍晚,洞内扔出几件武器,接着传来喊声:“别打了!我们投降!”
“双手抱头,一个一个出来!”孙大河喊道。
先是监工,五个,扔掉武器,举着手走出来。然后是矿工,二十三个,个个面黄肌瘦,走路都打晃。
清点人数,加上之前死的三个,正好三十一人。
“谁管事?”孙大河问。
一个监工战战兢兢:“是……是我。我叫胡三,以前是‘疤脸刘’手下的小头目,‘疤脸刘’死后,我带几个兄弟占了这里,发现这里有矿,就抓了些流民来挖……”
“挖矿做什么?”
“炼铁……炼了铁卖给黑市商贩,换粮食和钱。”胡三哭丧着脸,“但这矿不好挖,产量低,勉强糊口……”
孙大河让人搜查山洞。除了简陋的采矿工具,还有个小炼铁炉,但工艺粗糙,炼出的铁质量很差。倒是找到些粮食和铜钱,数量不多。
“和‘独眼龙’他们是一伙的?”孙大河想起鹰嘴崖的俘虏。
“算是……但各干各的,‘独眼龙’守着军械,我守着矿,平时不怎么来往。”胡三老实交代。
孙大河让人把俘虏捆好,派信鸽向赵小五汇报。然后他走进山洞深处,查看矿脉。
岩壁上的凿痕延伸进黑暗深处,火把照去,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矿石反光。岩阿木捡了块矿石,敲开,断面是灰黑色带金属光泽。
“是磁铁矿,品质不错。”岩阿木说,“就是开采太难,这洞太深,通风不好,容易中毒气。”
孙大河若有所思。如果这矿脉真有价值,那“鬼哭涧”就不是简单的土匪窝点了。
他走出山洞,看着被俘虏的三十一人,又看看这险峻的山涧。
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