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四,下午未时(约13点)。
葬兵谷的硝烟还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。系统军的工程兵正在清理战场,回收还能使用的箭矢,给重伤的韩家士兵一个痛快,将尸体拖到指定区域集中处理。
整个过程高效、冷静、近乎冷酷。
沈元舟亲自来到前线视察。他走过那道锯齿状壕沟,看着沟底堆积的尸体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吗?”他问身边的副将。
“初步统计:我军阵亡七十三人,伤一百二十八人,其中重伤三十五人。韩家军……”副将顿了顿,“在谷地战斗中遗尸八百四十七具,俘虏重伤员二百余。加上沿途损失,韩家军自进入伏牛原以来,总伤亡已超过两千五百人。”
“也就是说,韩家军现在还有大约两千五百可战兵力。”
“是的。”
沈元舟点点头,登上土垒,用望远镜观察远处韩家军营地。那营地扎在林间空地,地势相对平坦,但没有坚固工事,只有简单的木栅和壕沟。
“韩破军选择固守待援,是明智的,也是愚蠢的。”沈元舟评价道,“明智在于,继续进攻只会全军覆没。愚蠢在于……他以为,我们还会给他等待的机会。”
“督护那边有消息吗?”沈元舟问。
“有。陆督护已经得知战况,指示:不必急于求成,继续消耗。柳度支使那边,第二批箭矢和补给已经出发,预计明天中午能到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元舟放下望远镜,“通知各部:第一阶段目标超额完成。现在进入第二阶段:围困、骚扰、瓦解。”
命令下达,系统军开始调整部署。
弩营主力在葬兵谷西侧丘陵建立永久阵地,居高临下监控韩家军营。游击兵分成十个小队,二十四小时轮番袭扰。工程兵开始在韩家军营外围挖掘新的壕沟和陷阱——不是为了防止韩家军突围,而是为了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。
这是一种全新的围困战术:不急于强攻,而是用持续的骚扰和有限的资源消耗,让敌人在绝望中慢慢崩溃。
韩家军营。
韩破军坐在简陋的营帐里,面前摆着一碗冷粥,但他没有动。营帐外不时传来惨叫和惊呼——那是游击兵的冷箭又命中了目标。
“将军,您多少吃点……”副将劝道。
“吃不下。”韩破军摆摆手,“外面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很糟。”副将苦涩地说,“敌人的弩手在丘陵上盯着我们,任何人走出营地五十步就会遭到射击。取水的士兵已经死了十七个,现在只能挖坑收集雨水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只够今天和明天。如果省着点……也许能撑到后天早上。”
韩破军闭上眼睛。两天。最多两天,军队就会断粮。到时候,不用敌人进攻,自己就会崩溃。
“援军呢?有没有消息?”
副将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派出去的七批传令兵……都没有回来。估计……都被截杀了。”
营帐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没有援军,没有退路,没有希望。他们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等待屠夫的到来。
“将军,我们……要不要……”副将欲言又止。
“要不要什么?投降?”韩破军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嘲讽,“向谁投降?陆家寨?那个三年前只有三百老弱的小寨子?”
“可是将军,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破军打断他,“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怎样。但有些事情,比死更可怕。”
比如,韩家三百年威名,毁于一旦。
比如,自己作为韩家宗室老将,向一个出身低微的年轻人投降。
比如,成为韩家历史上最大的笑柄。
这些,韩破军都无法接受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他缓缓站起,腰板挺得笔直,“今夜,组织敢死队,夜袭敌营。”
“夜袭?将军,敌人的警戒很严密,我们之前试过几次,都失败了……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韩破军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,“这次,我亲自带队。”
副将惊呆了:“将军,您不能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韩破军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选五百名还能打仗的,要自愿的。告诉他们:今夜行动,若能成功,所有人连升三级,赏银百两。若失败……至少,我们死得像军人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。出乎意料的是,报名的人很多。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,而是因为,在绝望中,一次疯狂的冒险反而成了唯一的希望。
五百敢死队很快集结完毕。韩破军亲自检阅,给每个人敬了一杯酒——那是营地里最后一点存酒。
“今夜,我们可能都会死。”韩破军举杯,“但至少,我们是握着武器死的,不是饿死、渴死、或者被冷箭射死。韩家的儿郎,要有韩家的死法!”
“干!”五百人齐声怒吼,饮尽杯中酒。
夜幕降临,敢死队悄悄出发。
他们的目标是葬兵谷西侧丘陵——那里有系统军的弩营主阵地。如果能摧毁那些弩机,哪怕只是造成混乱,也能为大军突围创造机会。
计划很冒险,但韩破军已经没有其他选择。
丘陵上,系统军弩营阵地。
周大山正在值夜班。夜幕下的丘陵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但他知道,这安静之下,隐藏着致命的危险。
“第七小队,保持警戒。”老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韩家军今天吃了大亏,很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大山趴在弩机后,眼睛适应着黑暗。系统为弩手配备了简易的“夜视训练”——不是真正的夜视仪,而是教导他们在月光和星光下如何识别目标轮廓,如何判断距离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,能见度很低。周大山只能勉强看到五十步内的物体轮廓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子时(约23点),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,大地被染上一层银白。
就在这时,周大山看到了异常。
在丘陵坡下,灌木丛的阴影在动。不是风吹的那种自然摆动,而是有规律的、小心翼翼的移动。
“队长,有情况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老赵立刻凑过来,顺着周大山的指向看去。片刻后,他点点头:“是人。数量不少,正在向丘陵靠近。”
“要开火吗?”
“再等等。”老赵说,“等他们进入最佳射程。通知其他小队,准备迎敌。”
命令通过手势传递。整个弩营阵地像一头苏醒的猛兽,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战斗状态。
周大山上弦,瞄准那片移动的阴影。他的心跳微微加速,但手很稳。经过这么多天的战斗,恐惧已经变成了一种熟悉的背景音,不再影响他的判断。
韩家敢死队越来越近。他们已经放弃了隐蔽,开始加速冲锋——显然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。
“放!”老赵一声令下。
二十架弩机同时开火。箭矢划破夜空,射向冲锋的人群。惨叫声立刻响起,但冲锋并未停止。敢死队爆发出最后的疯狂,不顾伤亡地向丘陵冲来。
“第二波,放!”
第二波箭雨落下,又一批韩家士兵倒下。但剩下的已经冲到丘陵坡下,开始向上攀登。
“换短兵!”老赵拔出了腰刀。
周大山放下弩机,拿起放在身边的长矛。这是弩手的标准配备——当敌人近身时,弩机就成了累赘。
战斗进入了白刃战阶段。
韩家敢死队确实勇猛。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,悍不畏死地冲击弩营阵地。一时间,丘陵上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周大山第一次面对面地和敌人厮杀。一个韩家士兵冲到他面前,手中的战刀狠狠劈下。周大山本能地举矛格挡,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那士兵很年轻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疯狂。他咆哮着,一刀接一刀地劈砍,完全不顾防守。
周大山被迫后退,脚下绊到什么东西,差点摔倒。就在这一瞬间,年轻士兵的战刀再次劈来。
周大山闭上了眼睛。
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。他睁开眼,看到老赵挡在他身前,手中的腰刀架住了对方的战刀。老赵的右臂在流血——刚才那一刀,他用手臂硬生生挡了下来。
“发什么呆!”老赵怒吼,一脚踹开年轻士兵,反手一刀割开了对方的喉咙。
年轻士兵倒下,眼睛还睁着,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。
周大山爬起来,握紧长矛。他的手上全是汗,心跳如擂鼓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退缩。
另一个韩家士兵冲过来。周大山深吸一口气,回忆训练时的动作:踏步,突刺,收矛。
长矛刺穿了士兵的胸膛。对方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矛杆,缓缓倒下。
周大山拔出长矛,鲜血喷了他一身。温热的,腥甜的,真实得可怕。
他不是机器。
他也会害怕,也会犹豫,也会在生死关头犯错。
但正因如此,他必须战斗。
战斗持续了一刻钟。当系统军的援兵赶到时,韩家敢死队已经死伤殆尽。五百人,活着回去的不到五十。
韩破军没有回去。他身中三箭,倒在距离弩营阵地三十步的地方。临死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星空,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笑。
至少,他死在了战场上。
而不是饿死,或者投降。
黎明时分,战斗结束。
周大山坐在弩机旁,机械地擦拭着长矛上的血迹。他的衣服被血浸透,脸上也沾满了血污,但他浑然不觉。
老赵走过来,右臂已经包扎好。他在周大山身边坐下,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。”
周大山接过,灌了一大口。水很凉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“第一次近身战?”老赵问。
“嗯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周大山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很害怕。但……也还好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赵拍拍他的肩膀,“是人都会害怕。重要的是,害怕的时候,还能做该做的事。”
周大山点点头,沉默片刻,问:“队长,我们……为什么要打仗?”
这个问题很幼稚,但他真的想知道。是为了土地?为了权力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老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东方,那里,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“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打仗。”老赵缓缓说,“但我知道我为什么。我老家在青石堡,韩家统治的时候,我爹给韩家种地,交了租子,一家人只能吃糠咽菜。我妹妹生病,没钱买药,死了。我娘哭瞎了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后来陆督护来了,分了地,减了税,建了医馆。我娘的眼睛治好了,现在能看见东西了。我爹也不用天天担心交不起租子被赶出家门。”
“所以对我来说,打仗很简单。”老赵看向周大山,“不是为了征服谁,不是为了当英雄。只是为了保护那些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。为了让我爹我娘,还有千千万万像我爹我娘一样的人,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周大山愣住了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他想起自己的身世:黑石堡的铁匠学徒,父母早亡,从小在匠坊长大。如果不是系统来了,他可能一辈子都在打铁,娶个同样穷苦的媳妇,生几个孩子,重复父辈的生活。
但系统来了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他因为力气大、眼神好被选拔进弩营,学会了识字、算术、操作复杂的弩机。他的生活有了目标,有了价值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周大山低声说。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我打仗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周大山抬起头,眼中闪着某种光芒,“是为了不让那些想让我们回到过去的人得逞。”
老赵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对,就是这个理。”
朝阳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满丘陵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韩家军的末日,也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