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一支由十二辆大车组成的商队，正沿着沧澜江支流南岸的土路缓缓而行。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，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，鼻孔一张一合。
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商，名叫马老三。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。车上满载着盐包、铁锭和几十匹南陈来的细麻布，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这是“南线新商路”开通后的第三批货物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批——整整五百石海盐，足够三江城军民用一个月的。
“马爷，还有三十里就到黑水渡了。”一个年轻伙计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，“过了渡口，就是咱们的地盘，应该安全了。”
马老三点点头，但眉头没有舒展。他跑商二十多年，直觉告诉他，这段路不太平。
出发前，督护府的吏员专门交代过：慕容家可能破坏商路，尤其要小心边境部落的袭击。为此，柳尚书还派了二十名护商队的士兵随行，领队的是个叫赵虎的年轻校尉。
“赵校尉呢？”马老三问。
“在前面探路。”伙计说，“赵校尉说了，这段路两边都是丘陵，容易埋伏，他带五个人先去看看。”
马老三稍微安心了些。护商队的士兵都穿着改良皮甲，配着腰刀和弩机，看着就精悍。听说他们都是从北境轮换下来的老兵，打过仗，见过血。
天色渐亮，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。丘陵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。
突然，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戒备！”马老三大喊。
商队的伙计们立刻拿起武器——有的举起了弩机，有的抽出了腰刀，有的躲到车后。护商队的士兵迅速分散，依托车辆布防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是赵虎他们回来了。但只有三匹马，而且跑得歪歪斜斜。
“有埋伏！”赵虎在马上大喊，声音嘶哑，“西边的山坳里，至少五十骑！是‘黑狼部’的人！”
话音刚落，西边的丘陵后冲出一队骑兵。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袍，举着弯刀，嘴里发出怪叫，像一群扑食的饿狼。
“黑狼部……”马老三脸色一白。这是边境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，以彪悍和贪婪闻名，常年在三江和慕容家的夹缝中生存，谁给好处就帮谁做事。
现在看来，他们收了慕容家的好处。
“弩手准备！”赵虎跳下马，拔出腰刀，“瞄准马！先射马！”
十名弩手扣动扳机，弩箭呼啸而出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中箭，嘶鸣着倒下，把背上的骑士摔得人仰马翻。
但后面的骑兵继续冲锋，距离越来越近。
“第二队，放！”
又是几支弩箭飞出，又有几骑倒下。但骑兵太多了，而且分散得很开，弩箭的杀伤有限。
“来不及装填了！近战准备！”赵虎大喊，“守住车队！别让他们靠近盐车！”
骑兵冲到了车队前。弯刀与腰刀碰撞，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。护商队的士兵训练有素，三人一组，背靠背防御，一时间竟顶住了骑兵的冲击。
但人数劣势太大了。护商队加商队伙计一共不到四十人，而对方有五十多骑，而且还在不断增加——山坳里又冲出了二三十骑。
“他们人太多了！”一个伙计被弯刀砍中肩膀，惨叫倒地。
马老三躲在车后，看着眼前的混战，心急如焚。盐车如果被劫，不仅是货物的损失，更是对三江信誉的打击。以后谁还敢走南线商路？
他咬咬牙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，拔掉塞子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，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，格外醒目。
这是求救信号。出发前，赵虎给他的，说如果遇到大队敌人，就放信号。三十里外的黑水渡守军看到，会来救援。
但黑水渡到这里，骑兵快马也要两刻钟。两刻钟，足够黑狼部杀光所有人，抢走货物了。
“撑住！援军很快就到！”赵虎大喊，一刀劈翻一个冲过来的骑兵，但自己大腿也被划了一刀，鲜血直流。
战斗越来越惨烈。护商队已经倒下了七八个，商队伙计也死了三四个。黑狼部的骑兵虽然也死了十几个，但人数优势越来越明显。
一个黑狼部的小头目看到了马老三，狞笑着策马冲来。马老三举起腰刀，手却在抖——他跑商二十年，打过交道，但没真正拼过命。
就在弯刀要落下时，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，正中马眼。战马惨嘶，把小头目甩下马背。
马老三回头，看见一个护商队的弩手正对他点头，然后继续装填弩箭——但动作慢了很多，他肩膀也中了一刀。
完了。马老三心想。今天要死在这里了。
突然，东边传来了号角声。
低沉，悠长，穿透了厮杀声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，包括黑狼部的骑兵。
东边的土路上，烟尘大起。一支骑兵部队正全速冲来，目测有上百骑。最前面的旗帜上，绣着一只展翅的鹰。
“是铁壁的鹰扬骑！”赵虎惊喜大喊，“援军到了！”
黑狼部的小头目脸色大变，用草原话大喊了几句。骑兵们开始撤退，但已经晚了。
鹰扬骑速度极快，眨眼间就冲到了战场。他们装备比护商队精良得多，清一色的改良皮甲，马鞍旁挂着弩机，手里提着长矛。
“围住他们！”领头的将领大喝，“一个都别放跑！”
骑兵们散开，形成一个包围圈。黑狼部的骑兵想突围，但鹰扬骑的弩箭更准，长矛更长，配合更默契。不到一刻钟，战斗就结束了。
黑狼部死了二十多人，剩下的全部被俘，包括那个小头目。
马老三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活着，还活着。
赵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对鹰扬骑的将领行礼：“多谢张将军救援。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？”
张将军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，脸上一道疤，看着就很凶悍：“我们是奉命巡查南线商路的。看到求救信号就赶来了。倒是你们，怎么惹上黑狼部了？”
“他们是冲着盐车来的。”马老三爬起来，指着车队，“整整五百石盐，还有铁和布。”
张将军脸色凝重：“黑狼部向来在边境打秋风，但这次规模这么大，目标这么明确，肯定有人指使。”
他走到被俘的小头目前，用草原话问了几句。小头目起初嘴硬，但看到张将军腰间的弯刀——那是慕容家军官的制式刀，缴获的——顿时怂了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。
张将军听完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赵虎问。
“他说，是慕容家的人找他们头领谈的。”张将军说，“答应事成之后，分三成货物给他们，还给他们一块草场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慕容家的人还给了他们一封信，说是如果被俘，就把信交出来，能保命。”
“信在哪？”
张将军从小头目的皮袍内袋里搜出一封羊皮信，递给赵虎。
赵虎识字不多，但看得懂落款——一个鲜红的狼头印，那是慕容芷的私印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：黑狼部若能劫掠三江商队，慕容家不仅兑现承诺，还会额外奖励。信中还提到，这只是开始，后续还有更大的合作。
“这是证据。”赵虎把信小心收好，“慕容家破坏商路，策动部落劫掠，铁证如山。”
张将军点头：“我派人护送你们去黑水渡。这封信，必须尽快送到三江城。”
马老三看着开始收拾战场的士兵，看着那些死去的伙计和护商队员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就是乱世。一车盐，就能引来杀戮。
但他也知道，三江在努力改变这一切。护商队、求救信号、快速反应的援军、还有那封作为证据的信……每一步都有准备，有应对。
或许，系统真的能带来一些确定性。
哪怕只是，在遇袭时知道有人会来救你。
同一时间，三江城，督护府。
陆弘正在看一份刚从西部山区送来的报告。周岩率领的勘探队不仅确认了岩盐矿的储量，还提出了详细的开采和运输方案。
方案很专业，但也很大胆：要在溪流上建三座水坝，修五里长的索道，建一个临时码头。初步预算，需要三千人工，耗时两个月，耗费的钱粮足够养一支千人的军队三个月。
“投入很大。”柳明漪站在一旁，轻声说，“但一旦建成，盐的运输成本能降低七成，而且能长期使用。”
陆弘放下报告：“周岩的方案里提到，可以利用水力驱动一些机械，比如碎石机和提升机。这些技术，格物院能实现吗？”
“能。”柳明漪说，“格物院已经试制过水力磨坊，原理相通。关键是材料和工匠。但只要我们投入资源，两个月内应该能建成。”
“那就批准。”陆弘在报告上签字，“盐是战略物资，这笔投资值得。告诉周岩，他要的人、钱、物，优先保证。但工期要尽量缩短，质量要保证。”
“明白。”柳明漪接过报告，又问，“北境那边，沈将军刚送来消息，慕容家大军已经集结完毕，前锋离铁壁只有一百里了。大战可能就在这几天。”
陆弘沉默片刻：“铁壁的扩建进度？”
“关键部分已经完成，棱堡和箭塔都建好了。城墙还有三分之一没完工，但沈将军说，不影响防御。”
“兵力呢？”
“从南方动员的第一批民兵五千人，已经抵达铁壁。加上原有的守军，总兵力达到一万两千。虽然不如慕容家，但依托工事，应该能守住。”
陆弘点点头，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从铁壁移到南线商路，再移到西部山区。
“三条战线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军事、经济、资源。慕容芷想多管齐下，打垮我们。我们也必须多线应对。”
“还有一条线，”柳明漪说，“人心。慕容家策动部落劫掠商队，不仅是为了物资，更是为了制造恐慌，动摇那些观望部落的信心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反击。”陆弘说，“不仅要打败他们的军事进攻，打破他们的经济封锁，还要在人心争夺战中取胜。”
他转身看向柳明漪：“文宣司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第一批宣传材料已经印好，主要是卫生防疫和识字教育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但按您的指示，我们加印了一批特别画册，讲的是三江的秩序和慕容家的暴行。不过……证据不足，说服力可能不够。”
陆弘正要说话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！”亲兵冲进来，单膝跪地，“南线商路急报！黑水渡守军护送商队抵达，商队遇袭，但货物保全。护商队缴获重要证据！”
“什么证据？”
亲兵递上一封羊皮信：“慕容芷亲笔信，策动黑狼部劫掠我商队。信上有她的私印！”
陆弘接过信，快速浏览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证据来了。”
柳明漪也看了信，眼睛一亮：“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。我们可以大做文章。”
“不仅要大做文章，还要做得漂亮。”陆弘把信交给柳明漪，“你亲自负责，把这封信的内容，连同商队遇袭的经过，做成宣传材料。不要夸张，就如实叙述，配上简单的画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然后，通过所有渠道散播出去。不仅在我们境内，还要想办法传到慕容家控制区，传到那些观望的部落。”
“目的是？”
“两个目的。”陆弘说，“一、告诉所有人，慕容家为了打击三江，不惜勾结土匪，劫掠商旅，破坏最基本的贸易规则。她不是英雄，是秩序的破坏者。”
“二呢？”
“二、告诉那些部落，跟慕容家合作没有好下场。”陆弘指着信，“黑狼部拿了信，以为能保命。结果呢？被我们全歼，头目被俘，信成了他们的罪证。慕容家承诺的草场和奖励，永远兑现不了了。”
柳明漪明白了：“杀鸡儆猴。同时展示我们的实力和规则——袭击商队者，虽远必诛；但投降者，可以按律法审判，而不是滥杀。”
“对。”陆弘点头，“这就是系统与野蛮的区别。慕容芷用利益诱惑，用暴力胁迫，但一旦失败，她不会管那些替她卖命的人。而我们，有规则，有流程，有底线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
“这场人心争夺战，我们不仅要赢，还要赢得让人心服口服。”
七月中，边境的气氛更加紧张。
慕容家的大军已经逼近到铁壁五十里处，扎下大营。两万骑兵，加上数千仆从军和西域部落的援军，营帐连绵十里，旌旗蔽日。
沈元舟站在铁壁最高的了望塔上，用千里镜观察敌营。他看到了慕容芷的帅旗——苍狼逐日旗，立在中军大营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副将赵小五在旁边说：“将军，探子回报，慕容芷昨天巡视了前线，还在阵前训话。士气很高。”
“她知道怎么鼓舞士气。”沈元舟放下千里镜，“但士气再高，也得靠实力说话。”
他走下了望塔，来到城墙上的指挥所。军官们已经等在那里，个个表情严肃。
“各位，”沈元舟开门见山，“慕容家主力已到，大战在即。我们的任务是守住铁壁，拖住敌军，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，开始部署：“第一道防线，是护城壕和拒马。敌军冲锋时，弩手和投石机先进行远程打击。等他们越过壕沟，接近城墙时，猛火油柜准备。”
“猛火油柜已经布置在十二个棱堡里。”工兵校尉说，“但燃料有限，每柜只能用三次。”
“省着用。”沈元舟说，“等他们架云梯、推攻城塔的时候再用，效果最好。”
“城墙上的弩机呢？”
“分成三队，轮换射击，保持火力不间断。”沈元舟说，“箭矢储备充足，但也要节约。瞄准军官和旗帜打，制造混乱。”
他一一交代完防御细节，最后说：“记住，我们不是要全歼敌军，是要让他们碰得头破血流，知难而退。所以，沉住气，守好各自的位置。没有命令，不许出击。”
“是！”
军官们领命而去。赵小五留下来，低声问：“将军，您说慕容芷会怎么打？”
沈元舟想了想：“她有两种选择。一是强攻，用人数优势硬啃。二是围困，切断我们的补给，等我们粮尽自乱。”
“您觉得她会选哪种？”
“以她的性格，可能会先强攻试试。”沈元舟说，“如果攻不下，再转为围困。但围困需要时间，而时间对我们有利——我们的岩盐矿在开采，新商路在运转，拖得越久，我们的物资越充足，她的补给越困难。”
赵小五点头：“所以关键是顶住第一波。”
“对。”沈元舟拍拍他的肩，“去准备吧。告诉弟兄们，这一仗，不仅是为三江而打，也是为那些死在商路上的兄弟而打。慕容家不只想打败我们，还想夺走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。我们不能退。”
赵小五挺直腰板：“明白！”
夜幕降临，铁壁城墙上灯火通明。士兵们在做最后的检查：弩机上弦，滚木礌石堆好，火把和油锅准备好。
远处，慕容家的大营也亮起了无数篝火，像星空倒映在地上。
两军对峙，沉默中孕育着风暴。
而在更南方的三江城，第一批印着慕容芷亲笔信和商队遇袭经过的宣传画册，正被装上车队，准备发往各地。
人心争夺战，已经悄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