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正午，灰狼族安置点。
乌恩族长盘腿坐在自家的新屋里，面前摊开着一本薄薄的画册。画册用粗纸印制，虽然粗糙，但图画清晰，旁边还有简单的文字说明。
画册第一页，画着一支商队在土路上行进，骡马拉车，伙计说笑，一派祥和。
第二页，西边丘陵冲出一队骑兵，举着弯刀，面目狰狞。
第三页，双方交战，护商队士兵拼死抵抗，有伙计中刀倒地。
第四页，东方烟尘大起，鹰扬骑赶来救援。
第五页，战斗结束，黑狼部被俘，从他们身上搜出一封羊皮信。
第六页，是那封信的放大图，鲜红的狼头印清晰可见。
第七页，文字说明：慕容芷策动部落劫掠商旅，破坏贸易，不顾牧民死活。三江护商队拼死保护货物，鹰扬骑及时救援，俘虏匪徒，缴获罪证。
第八页，对比图：左边是三江安置点的新房、新田、学堂；右边是慕容家治下部落的破帐篷、枯草场、哭泣的妇人。
乌恩一页页翻看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画册是今天早上送来的，随同来的还有三江督护府的一名吏员。吏员说，这是文宣司新印的宣传材料，如实记录了南线商路遇袭事件，请族长发给族人看看。
“族长，您看完了吗？”吏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说话很客气。
乌恩合上画册，沉默良久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？”他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吏员说，“商队领头的是老行商马老三，护商队领队是赵虎校尉，救援的是铁壁鹰扬骑张将军。被俘的黑狼部小头目现在关在黑水渡，那封信也保存在督护府。您如果不信，可以派人去核实。”
乌恩摆摆手：“我信。”
他见过三江的做事方式。他们如果要造假，不会做得这么细致——连信上的狼头印都清晰可见，那是慕容芷的私印，草原上有点身份的人都认得。
“慕容大汗……”乌恩喃喃道，“她真的会做这种事？”
吏员轻声说：“乌恩族长，您觉得，对慕容家来说，边境一个小部落的生死，重要吗？黑狼部替她卖命，事成，她给点甜头；事败，她不会管他们死活。那封信，说是保命符，其实是催命符——落在我们手里，就成了铁证。”
乌恩苦笑：“是啊，她从来不在乎小部落。”
他想起了灰狼族的过去。在慕容家麾下时，灰狼族只是冲锋陷阵的炮灰。打赢了，分点残羹冷炙；打输了，自生自灭。他的两个儿子，就是那样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。
“这画册，你们准备发多少？”乌恩问。
“第一批印了五千册，正在往各地送。”吏员说，“安置点、学堂、集市、驿站，都会发。柳尚书说，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。”
“也包括慕容家那边？”
吏员点头：“我们会想办法。商队、行脚商、还有……一些特殊渠道。”
乌恩明白了。这是人心争夺战。三江不仅要保护自己的商路，还要揭露慕容家的行为，争取那些观望部落的支持。
“族长，”吏员站起来，行礼，“画册送到了，我先告辞。柳尚书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：灰狼族是三江的一部分，你们的安危，我们放在心上。北境大战在即，安置点要加强戒备，老刀指挥会配合您。”
“替我谢谢柳尚书。”乌恩说。
吏员离开后，乌恩拿着画册走出屋子。安置点中央的空地上，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，孩子们在玩耍。
他走过去，摊开画册。
“都过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老人和孩子们围过来。乌恩一页页翻看，用草原话解释着图画的内容。
看到商队遇袭的画面，一个老人叹了口气：“造孽啊。好好的商路，非要劫掠。”
看到慕容芷的信，另一个老人摇头：“慕容大汗变了。以前她虽然严厉，但不会做这种下作事。”
“不是变了，”乌恩说，“是她一直这样，只是我们以前看不清。在她眼里，我们这些部落，不过是工具。用完了，就扔。”
孩子们指着画册上的对比图：“族长，我们这边真好。”
画册上，三江安置点的画面，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：整齐的房子，绿油油的田，干净的学堂。而慕容家那边，是他们过去的记忆：破败、贫穷、朝不保夕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忽然说：“族长，我长大了，要当护商队的兵。保护商路，不让坏人抢劫。”
乌恩摸摸他的头：“好孩子。但要当兵，得先学好本事，识文断字，懂规矩。”
“我在学堂学呢！”男孩挺起胸膛，“先生说我学得快。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笑声中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轻松和希望。
乌恩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感慨万千。
几个月前，灰狼族还在为生存挣扎，为要不要归附三江争吵。现在，他们住上了新房，种上了新田，孩子上了学堂，老人有了保障。
而这一切，不是靠掠夺得来的，是靠劳动，靠遵守规则，靠一个愿意保护他们的系统。
“把这画册多抄几份，”乌恩对身边的年轻人说，“每个聚居点发一份。让大家看看，我们选择的路，对不对。”
“是，族长！”
画册在安置点传开了。有人愤怒，有人庆幸，有人深思。
而在安置点边缘的一处小屋里，老刀正在听阿古拉的汇报。
“画册发下去后，反应不错。”阿古拉说，“大多数人都支持我们。但还有几个人，私下里说怪话。”
“谁？”
阿古拉说了几个名字，都是之前跟托雷走得近的，或者对三江政策一直有抵触的。
“盯着他们，”老刀说，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只要他们不违法，就随他们说。言论自由，也是系统的一部分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古拉点头，又说，“刀指挥，北境那边，大战是不是要开始了？”
“快了。”老刀走到窗边，望向北方，“慕容芷的大军已经到了铁壁。这一仗，躲不过。”
“我们能赢吗？”
老刀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：“你觉得，我们为什么要建安置点？为什么要开学堂？为什么要保护商路？”
阿古拉想了想：“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？”
“对，也不全对。”老刀说，“是为了建立一个秩序。在这个秩序里，努力劳动的人能吃饱，遵守规则的人能安全，孩子能读书，老人有所养。这个秩序，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看着阿古拉：“慕容芷想打破这个秩序，回到过去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。你说，那些已经尝到甜头的人，会答应吗？”
阿古拉摇头：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，”老刀说，“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铁壁的将士在守城墙，西部的矿工在挖盐，南线的商队在运货，安置点的牧民在种田…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为这个秩序出力。这样的力量，慕容芷的两万骑兵，未必能打败。”
阿古拉眼睛亮了：“我懂了。”
“去吧，做好你的事。”老刀说，“巡逻，警戒，保护安置点的安全。这就是你的战场。”
“是！”
阿古拉离开后，老刀从怀里掏出一枚骨牌——从西羌刀客身上搜出的那枚。骨牌上刻着模糊的狼头，是慕容家“灰狼”行动的标记。
慕容芷的阴谋，不止劫掠商路，不止军事进攻。她还在暗中策划破坏，想从内部瓦解三江。
但系统有自我净化的能力。托雷被发现了，西羌刀客被抓住了，画册在争取人心……一环扣一环，一层防一层。
老刀把骨牌握在手心，用力。
骨牌碎了。
七月十六，拂晓，北境铁壁。
慕容芷站在一座土丘上，看着远处的铁壁要塞。晨雾中，要塞的轮廓若隐若现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她穿着银色的轻甲，披着白色披风，腰间佩着那把镶嵌宝石的弯刀。身后，十几名将领肃立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那就是陆弘建的城？”她问。
“是，大汗。”一名将领回答，“探子回报，城墙高四丈，有棱堡十二座，箭塔无数。护城壕宽三丈，深两丈。守军约一万两千，弩机、投石机、猛火油柜齐备。”
慕容芷沉默地看着。
她见过很多城池，但这样的要塞，还是第一次见。不是传统的方正城墙，而是多边形的棱堡，没有死角，火力交叉覆盖。城墙上的箭塔分布合理，互为犄角。
“沈元舟在城里？”她问。
“在。守将就是沈元舟，陆弘的心腹。”
慕容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也好。老对手了，打起来有意思。”
她转身走下土丘，将领们跟在后面。
回到中军大帐，慕容芷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，扫视众将。
“都说说，怎么打。”
一名老将首先开口：“大汗，铁壁工事坚固，强攻伤亡必大。不如围困，断其粮道，待其自乱。”
另一个年轻将领反对：“围困耗时太久。三江正在开辟新商路，开采新矿，拖下去，他们的物资会越来越充足。而我们劳师远征，补给线长，拖不起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打？”
“用攻城器械！”年轻将领说，“我们带了云梯、攻城塔、撞车。只要压制住城墙上的弩机，就能登城！”
“怎么压制？他们的弩机射程比我们远！”
将领们争论起来。慕容芷静静听着，手指轻轻敲击刀柄。
等声音稍歇，她才开口。
“都说完了？”
众将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说的，都有道理。”慕容芷说，“强攻伤亡大，围困耗时久。所以，我们要结合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。
“第一步，试探性进攻。”她指着铁壁的几处城墙，“用五千人，分三路佯攻，测试他们的防御重点和反应速度。同时，用投石机轰击城墙，消耗他们的弩箭和人力。”
“第二步，如果佯攻发现弱点，就集中兵力，重点突破。如果没发现，就转为围困，但不是傻等。”
她手指移动，指向铁壁后方。
“围困的同时，派骑兵绕过铁壁，深入三江腹地，破坏他们的农田、矿场、商路。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，内外交困。”
众将眼睛一亮。
“大汗英明！这才是上策！”
慕容芷摆摆手：“别高兴太早。沈元舟不是傻子，陆弘更不是。我们能想到的，他们也能想到。所以，每一步都要谨慎，要有后手。”
她看向那名年轻将领：“哈森，佯攻的任务交给你。记住，不要硬拼，试探为主。发现不对劲，立刻撤退。”
“是！”年轻将领哈森领命。
“兀术，”她看向西羌将领，“你的五千骑兵，准备绕后。等我们正面吸引住守军注意力，你就从西边山谷穿过去，直插三江腹地。”
兀术拍胸脯：“大汗放心！烧杀抢掠，我们西羌勇士最在行！”
慕容芷眼神一冷：“不是烧杀抢掠。是破坏战略目标：盐矿、农田、仓库。遇到抵抗，能打就打，不能打就走。我要的是混乱，不是屠杀平民。”
兀术愣了一下，但还是点头：“明白了。”
“至于北狄的三千骑兵，”慕容芷看向哈鲁，“你们负责袭扰南线商路，配合兀术的行动。但记住，别碰有护商队的商队，挑软柿子捏。”
哈鲁笑眯眯地点头：“明白，明白。我们北狄人最会做生意，知道什么时候该硬，什么时候该软。”
部署完毕，慕容芷挥挥手：“都去准备吧。明天拂晓，开始进攻。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
大帐里只剩下慕容芷和她的亲卫队长。
“大汗，”亲卫队长低声说，“刚收到消息，三江那边印了一批画册，把黑狼部劫掠商队的事大肆宣扬，还展示了您那封信。现在边境部落都在议论，有些部落开始动摇了。”
慕容芷沉默片刻，笑了。
“陆弘动作挺快。”她说，“不过，画册再好看，也挡不住刀剑。等我们打破铁壁，那些动摇的部落，自然会重新跪下来。”
她走到帐外，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铁壁城墙。
“沈元舟，陆弘，”她轻声自语，“让我看看，你们的系统，能不能挡住我的铁蹄。”
晨光中，铁壁城墙上的旗帜，隐约可见。
一面是陆弘的“陆”字旗，一面是沈元舟的“沈”字旗。
两军对峙，决战在即。
而千里之外的三江城，第一批从西部岩盐矿开采出来的粗盐，正在装船，准备顺流而下。
盐是白的，像雪。
但在某些人眼里，它比黄金更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