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，拂晓前。
铁壁城墙上的火把在晨雾中摇曳，将守军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石墙上。沈元舟披甲站在北面主棱堡的观察孔后，目光穿透渐渐淡去的雾气，紧盯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片蠕动的黑影。
“将军，都准备好了。”赵小五压低声音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弩机上弦了八百张，箭塔的投石机备了三百发石弹，猛火油柜都灌满了，烧了半个时辰就能喷。弟兄们分了四班，轮流休息吃饭，现在头班都在位置上。”
沈元舟嗯了一声，没回头：“民兵呢？”
“按您吩咐，安排在二线。”赵小五说，“守城墙垛口，搬运物资，照料伤员。万一前面顶不住，他们也能顶上。”
“告诉带队的军官，别让民兵第一波就上。”沈元舟终于转过身，脸上胡茬凌乱，眼白里都是血丝，但眼神依旧锐利，“没见过血的兵，上了城墙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，腿先软一半。让他们先看，先学，等见惯了，再上。”
“是。”赵小五记下，犹豫了一下，“将军，您说慕容芷第一波会怎么打？”
沈元舟走回观察孔，抬起千里镜。雾气又散了些，能看清那片黑影是分成三股的骑兵洪流，每股约一千五百骑，正以松散队形缓缓逼近。
“试探。”他说，“你看他们的队形，不紧不密，马速也不快。这是来试我们的反应，试我们的火力配置，试我们的防守重点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沈元舟放下千里镜，“等他们进入三百步再放弩。告诉各棱堡，自己估量射程，不用等统一号令。但记住，瞄准军官和旗帜打。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城墙上安静得诡异，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，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，第一缕晨光刺破雾气。那三股骑兵洪流逐渐清晰，能看清马背上骑士们杂乱的皮袍和弯刀的反光。
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三百五十步。
最北面棱堡里，一个年轻弩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，微微发抖。他叫李石头，原是北境一个村子的猎户，三个月前刚被征入守备队。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——不是剿匪，不是抓细作，是两军对垒。
“稳住。”他身边的老兵低声说，“等他们再近点。看见那个举旗的没有？对，就是那个穿红坎肩的。一会儿瞄他，一箭撂倒，他们这队就得乱一阵。”
李石头咽了口唾沫，点头。他透过弩机的望山，死死盯住那个红坎肩。
三百步。
“放！”
不知哪个棱堡先响起了命令。紧接着，城墙各处爆发出弓弦震动的嗡嗡声，密集如暴雨前的蜂群。
第一波弩箭划过晨空，带着尖啸落入骑兵阵中。
李石头扣动了扳机。弩箭离弦的瞬间，他感觉肩膀被重重推了一下，那是弩机的后坐力。他来不及看是否射中，手已经本能地去拉弦上箭——训练时这个动作他重复过上千次，肌肉有了记忆。
第二支箭上弦时，他才敢抬头看。
那个红坎肩不见了。他所在的骑兵队前方倒下了七八匹马，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。但后面的骑兵立刻补上，速度反而加快了。
“干得不错！”老兵拍拍他的肩，“继续！换目标，那个戴铁盔的！”
第二波弩箭射出。这一次，骑兵们有了防备，不少人俯身在马背上，或者举起简陋的皮盾。但还是有几十骑倒下。
距离拉近到两百五十步。
突然，骑兵阵后方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。三股洪流几乎同时加速，从缓步转为小跑，再转为冲锋。马蹄踏地声汇成闷雷，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投石机准备！”城墙上的军官大喊。
十几座箭塔顶端的投石机吱呀呀转动，绞盘绷紧。士兵们将五十斤重的石弹放入抛兜。
“放！”
绞盘松开，抛臂甩动。十几枚石弹划出弧线，越过城墙，砸向冲锋的骑兵阵。
轰！轰！轰！
石弹落地，在骑兵阵中砸出一个个缺口。一匹马被直接命中，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。另一枚石弹在地上弹跳，连续撞翻了三匹马才停下。
但骑兵太多了，而且队形松散。石弹造成的伤亡有限，冲锋的速度只是稍稍一滞，随即又恢复。
一百五十步。
这个距离，已经能看清马背上那些狰狞的面孔，听见他们嘴里发出的怪叫。
“猛火油准备！”沈元舟终于下达了新的命令。
棱堡内的士兵将陶罐里的黑色粘稠液体倒入铜管，另一人点燃了火把。猛火油柜——这是格物院根据陆弘提供的思路改进的武器，原理简单：用风箱将猛火油喷出，遇火即燃，能喷出十余步远。
但燃料珍贵，每座棱堡只有三罐储备，必须用在关键时刻。
一百步。
骑兵冲到了护城壕前。壕沟宽三丈，深两丈，里面插着削尖的木桩。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勒马不及，连人带马栽进壕沟，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。
后面的骑兵开始向两侧分流，寻找预设的通道——那是守军故意留出的几条窄路，宽度仅容两马并行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沈元舟大喝，“猛火油，放！”
十二座棱堡同时喷出火龙。
黑色的猛火油在空中划出弧线，遇到火把立刻变成熊熊烈焰，像十二条愤怒的火龙扑向壕沟边的骑兵。火焰沾上皮毛、布料、马鬃，瞬间蔓延。马匹惊嘶，人声惨叫，原本有序的冲锋阵型彻底乱成一团。
几十个火人在壕沟边翻滚，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。但猛火油粘稠难除，越扑火越大。有的直接跳进壕沟，淹死在积水里，火焰在水面继续燃烧片刻才熄灭。
这景象太过惨烈，连后面冲锋的骑兵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“弩手，自由射击！”沈元舟抓住机会下令。
城墙上的弩手们不再齐射，而是各自瞄准乱成一团的骑兵，一箭一箭地收割。这个距离，弩箭的穿透力极强，皮甲几乎挡不住。
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护城壕前。
但慕容芷的试探目的达到了。
远处土丘上，慕容芷放下千里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看到了？”她问身边的将领。
“看到了。”哈森脸色发白，“他们的弩机射程确实比我们远，石弹威力不小，还有那种喷火的武器……”
“不止这些。”慕容芷说，“你看他们的指挥。猛火油放得恰到好处，正好在我们骑兵聚集在壕沟边的时候。这说明他们的观察和传令很顺畅，指挥官对战场节奏把握得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而且，他们很沉得住气。第一波弩箭放到三百步才放，不浪费箭矢。石弹也是等我们冲锋加速才用，最大化杀伤。沈元舟带兵，果然有一套。”
“那我们还继续攻吗？”
慕容芷摇头：“命令撤退。试探够了。”
号角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是撤退的信号。壕沟边的骑兵如蒙大赦，调转马头往回跑。城墙上又射出一波弩箭，送了他们一程。
当最后一名骑兵退出两百步外时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。晨雾散尽，战场上只剩下一地尸体、燃烧的残骸和哀鸣的伤马。
铁壁城墙上一片寂静，接着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
“赢了！我们打退了！”
“慕容家也不过如此！”
沈元舟没阻止士兵们的欢呼。他知道，这一仗只是开胃菜，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但初战告捷，对士气很重要。
他走下棱堡，来到城墙内侧。民兵们正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战斗，不少人趴在垛口往外看。
“都看到了？”沈元舟大声问。
“看到了，将军！”一个年轻民兵激动地回答，“慕容家的骑兵也没什么了不起！”
“对，没什么了不起。”沈元舟说，“但你们要记住，他们今天只是试探。下次再来，就不会这么简单了。可能会带云梯，带攻城塔，带撞车。到时候，才是真正的血战。”
民兵们安静下来。
“不过，”沈元舟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今天你们表现不错。守住了自己的位置，没慌乱，没逃跑。这就是好兵的开端。记住这种感觉，记住我们为什么要守在这里——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，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园，保护你们现在的好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远处正在被抬下来的伤员：“也记住那些受伤和牺牲的兄弟。战争是要死人的，我们谁都有可能下一个。但死在这里，死得值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留下民兵们若有所思。
赵小五跟上来，低声说：“伤亡统计出来了。我们死了二十三人，伤了六十七人，大多是弩手中箭。慕容家那边，估计死了两百多，伤了三四百。”
“交换比不错。”沈元舟说，“但箭矢消耗了三分之一，石弹用了四分之一，猛火油用了一半。物资消耗比预想中快。”
“要请求补充吗？”
“要。”沈元舟说，“给三江城发急报，说明情况。另外，提醒督护府，慕容芷今天只是试探，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猛烈的进攻，或者改用围困战术。我们需要更多物资储备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走到城墙下的临时医所。十几顶帐篷里躺满了伤员，医官和护士们忙碌穿梭。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，形成战场特有的气味。
一个年轻弩手躺在草席上，腹部中了一箭，医官正在给他处理。他咬着木棍，额头青筋暴起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沈元舟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“将军……”弩手看见他，想坐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沈元舟按住他，“你叫什么？哪里人？”
“李……李石头，北境李家村的。”弩手虚弱地说。
“好样的。”沈元舟说，“你今天至少射倒了三个。我看见了。”
李石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沈元舟拍拍他的肩，“伤好了，还想继续当兵吗？”
“想！”李石头脱口而出，“我……我要保护村子，不让慕容家的人再过来。”
沈元舟点头，站起身。他走出医所帐篷，抬头看天。
天空湛蓝，万里无云。是个好天气。
但这样的天气，最适合攻城。
同一时间，三江城，督护府。
陆弘正在听柳明漪汇报岩盐矿的进展。
“周岩工师发来最新报告，”柳明漪指着地图上的标记，“第一座水坝已经合龙，索道建好了两里，临时码头正在搭建。预计再有十天，第一批岩盐就能通过水路运出来。”
“十天……”陆弘沉吟，“北境那边的战报，今天拂晓慕容芷发动了试探性进攻，被沈元舟打退。但物资消耗很大，箭矢、石弹、猛火油都需要补充。”
“南线商路的盐车已经出发，三天后能到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但铁料还是紧张。黑石矿产量上不来，南线运来的又有限。”
“加大黑石矿的开采力度。”陆弘说，“抽调更多人力，改进采矿工具。另外，让格物院派人去矿上，看看能不能用火药爆破——我记得他们研究过这个。”
“火药还不稳定，上次试验就炸死了两个工匠。”柳明漪担忧道。
“那就谨慎使用，小规模试验。”陆弘说，“非常时期，非常手段。我们需要铁，越多越好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柳明漪记下，又说，“文宣司那边，第一批画册已经发到边境各部落。根据老刀的报告，灰狼族反应很好，其他几个观望的部落也开始动摇。但慕容家那边肯定会有反制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陆弘说，“慕容芷不会坐视我们争取人心。她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，或者用利益收买那些动摇的部落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：“人心争夺战，比刀剑战争更复杂。刀剑胜负分明，人心却反复无常。今天他们觉得我们好，明天慕容芷给点好处，可能又倒过去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坚持我们的路。”陆弘转身，“用实打实的好处争取人心，而不是空口许诺。安置点建好了，田分下去了，孩子能上学，老人有医看——这些是慕容芷给不了的。她只能给一时的利益，我们给的是长久的保障。”
柳明漪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！”亲兵冲进来，“北境急报！慕容家大军后撤十里，但派出了数支骑兵小队，绕过铁壁，向西去了！”
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。
“绕过铁壁？”柳明漪脸色一变，“他们是去……”
“去破坏我们的后方。”陆弘接话，“盐矿、农田、仓库。慕容芷果然不是只会强攻的莽夫。”
他快步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铁壁向西移动，划过西部山区。
“岩盐矿有守军吗？”
“有一队五十人的护矿队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但如果是慕容家的精锐骑兵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陆弘果断道，“立刻命令最近的驻军——黑水渡的鹰扬骑，抽调五百骑，急行军去岩盐矿支援。同时，通知沿途所有村庄、驿站、坞堡，进入警戒状态，发现敌骑立即示警。”
“是！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柳明漪忧心忡忡：“岩盐矿要是被破坏，我们的盐路就断了。”
“所以必须守住。”陆弘说，“但这也是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
“慕容芷分兵绕后，说明她正面强攻信心不足。”陆弘分析道，“她把精锐派出去搞破坏，正面战场的力量就减弱了。沈元舟可以抓住这个机会，组织反击。”
“可我们的兵力也不够反击啊。”
“不需要大规模反击。”陆弘说，“小规模袭扰，打击他们的补给线，破坏他们的攻城器械。让慕容芷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那些绕后的骑兵，人生地不熟，补给困难。我们可以用坚壁清野的策略，把沿途的粮食都藏起来，水井投毒——不，投毒太过了，填掉一部分。让他们找不到吃的喝的，自然就待不下去。”
柳明漪眼睛一亮：“这办法好。我立刻安排。”
“还有，”陆弘叫住她，“通知老刀，加强安置点的防卫。慕容家的骑兵可能会袭击那里，制造恐慌。”
“明白。”
柳明漪匆匆离开。陆弘独自站在地图前，手指轻敲桌面。
棋局进入中盘，双方都在落子。
慕容芷的棋风凌厉，多线出击。他的棋风稳健，步步为营。
谁能赢？
不知道。
但陆弘知道，系统最大的优势不是某一步妙手，而是整个棋盘的掌控力。每一处都有应对，每一步都有后手。
“慕容芷，”他轻声自语，“你想用骑兵的机动性撕开我的防线？那我就用系统的韧性，慢慢缠住你，消耗你，直到你筋疲力尽。”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但北方的天空，似乎有乌云在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