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，辰时。
灰狼族安置点“秃鹫区”中央的空地上，巴特尔站在一个简易的木台上，台下站着他部落的三百多名勇士。雪已经停了，但天气更冷，呵气成霜。勇士们穿着分到的厚棉衣——虽然有些不合身，但足够暖和——手里握着新领到的改良弩和弯刀，马匹在一旁喷着白气。
巴特尔手里拿着那本刚送到的画册。画册的封面就是秃鹫部草场屠杀的场景，画师的技术很好，画面真实得令人心悸：雪地上的血迹、老人护着孩子的姿势、慕容家骑兵冷漠的背影……每一笔都像刀刻在他心上。
“都看到了吗？”巴特尔举起画册，声音沙哑。
台下寂静无声。有人握紧了拳头，有人眼眶发红，有人咬着牙，把嘴唇都咬出了血。
“八十七个。”巴特尔一字一顿，“八十七个我们的族人，老人、女人、孩子。他们没做错任何事，只是走不动了，跟不上迁徙的队伍，就被慕容芷像杀羊一样杀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：“慕容芷以为，杀人能让我们害怕，能让我们跪下。但她错了。草原上的狼，闻到血腥味不会逃跑，会红眼。”
台下响起低沉的咆哮。
巴特尔把画册扔在地上，从腰间抽出陆弘给的作战指导原则文书，展开：“督护给了我们机会，也给了我们武器。从今天起，秃鹫部的勇士不再只为放牧而生，我们要为复仇而战，为活着而战！”
“怎么战？”台下有人喊。
“袭扰。”巴特尔说，“不跟慕容家的大军硬拼，我们人少，拼不起。我们去烧他们的粮草，断他们的补给，杀他们的斥候，煽动他们的部落叛乱。我们是草原上的风，来无影去无踪，让他们抓不住，摸不着，寝食难安！”
他看向台下第一排的哈尔巴拉：“哈尔巴拉，你带五十人，负责侦察。把慕容家在草原上的哨站、粮仓、马场、水源都摸清楚，画成地图。”
“是！”哈尔巴拉挺胸应道。
“乌恩，”巴特尔看向另一个粗壮的汉子，“你带一百人，是主力突击队。哈尔巴拉找到目标，你们就去打。记住督护的原则：不杀平民，不虐待俘虏，不破坏水源。我们要争取的是人心，不是制造更多的仇恨。”
“明白！”乌恩瓮声瓮气地回答。
“剩下的一百五十人，随我机动。”巴特尔说，“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，哪里有机会就扑向哪里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另外，我们不是孤军。督护派了周平向导帮我们，还会提供情报和物资支持。其他部落如果愿意一起干，战利品分他们三成。”
台下众人互相看看，眼中燃起火焰。他们不怕死，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。现在，他们有了目标，有了方法，还有了后援。
“最后说一句，”巴特尔提高声音，“我们这次出去，不是去送死，是要活着回来。督护答应我们，我们的家人，三江会妥善照顾。孩子能上学，老人有医看，青壮有活干。所以，都给我小心点，别逞英雄，别犯傻。我要你们每个人，都活着回来领赏，看着慕容芷倒台的那一天！”
“吼！”三百多人齐声呐喊，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巴特尔跳下木台，走向等在一旁的周平：“周向导，第一仗，打哪里？”
周平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，指着上面一个标记：“这里，黑石哨站。慕容家在草原边缘的一个小据点，驻军大约五十人，有个小粮仓，存着大概够两百人吃一个月的粮食。位置偏僻，距离其他据点都远，增援至少要半天才能到。”
巴特尔仔细看着地图：“防守呢？”
“木栅栏，一座了望塔，没有壕沟。”周平说，“这种哨站慕容家有十几个，主要是监视草原部落动向的。平时很松懈，因为没人敢动慕容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动一动。”巴特尔咧嘴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血丝，“今晚出发，明天凌晨动手。乌恩，你带队。记住，速战速决，拿了粮食就走，别恋战。”
“放心！”乌恩摩拳擦掌。
队伍开始做最后的准备：检查弩机、磨快弯刀、整理马具、分配干粮和药品。巴特尔走到一旁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麦饼——是观察哨从草场带回来的，柳明漪转交给了他。
麦饼很硬，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牙印。他不知道这是哪个孩子留下的，可能是他认识的孩子，也可能是他不认识的。但没关系，都是他的族人。
他把麦饼小心地包好，放回怀里。
这不是粮食，是血债。
同一时间，铁壁城。
沈元舟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士兵们清理昨晚战斗留下的痕迹。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，血迹混着泥土，已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。工兵在修补被烧毁的垛口，医官在给冻伤的士兵上药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“将军，”赵小五拿着一份新送到的文书过来，“督护急件。”
沈元舟接过，快速浏览。文书内容很简单：慕容芷屠杀秃鹫部老弱八十七人，已记录在案；巴特尔部即将开始袭扰行动；文宣材料已开始发放；南陈第二批物资三日后抵达；南线商路勘探队已出发。
最后有一行小字：“铁壁再守七日，大局可定。”
沈元舟把文书折好，收进怀里。七天，又是一个七天。但他知道，这个七天和上一个七天不一样。上一次，他们是在孤军奋战；这一次，整个系统都在动。
“将军，”赵小五压低声音，“还有件事。今早检查冬衣储备，发现有三成的棉衣填充不足，还有些用的根本不是棉花，是芦苇絮。已经冻伤十几个兄弟了。”
沈元舟眉头一皱：“查清楚了吗？谁负责采购的？”
“是一个叫王贵的吏员，原韩家降人，现在在后勤司当差。”赵小五说，“我已经让人把他控制起来了，但他咬死说是供应商的问题，他不知情。”
“供应商呢？”
“跑了。昨天夜里收拾细软，一家老小都不见了。”
沈元舟脸色沉了下来。这是典型的贪腐案件：官吏与商人勾结，以次充好，中饱私囊。战时物资紧缺，这种行径等于直接谋杀。
“通知监察院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已经派人去三江报信了。”赵小五说，“但来回至少要两天。”
沈元舟沉思片刻，说：“等不了两天。你亲自审，用点手段，但别弄死人。我要知道还有谁参与，贪了多少，物资流向哪里。”
“是！”赵小五领命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元舟叫住他，“审的时候，让后勤司所有吏员旁听。我要让他们知道，在铁壁，贪墨军资是什么下场。”
赵小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：“明白！”
一个时辰后，铁壁城临时军法处。
王贵被绑在木桩上，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。他面前站着赵小五和几个军法官，周围围满了后勤司的吏员和部分士兵。
“王贵，”赵小五冷声道，“再给你一次机会。那批劣质冬衣，是你和谁合谋？贪了多少？物资去哪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知情啊！”王贵哭喊着，“是那个李老板提供的货，他说都是好棉花，我信了……”
“信了？”赵小五一脚踹在他肚子上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棉衣一上手就知道轻重，你经手那么多物资，分不出棉花和芦苇絮？”
王贵痛得蜷缩起来，但还在狡辩：“我……我大意了……”
“好，你大意。”赵小五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，“这是你这两个月的收支记录。你一个九品吏员，月俸五两银子，家里四口人。但账上显示，你这两个月光在‘翠红楼’就花了三十两，还给儿子买了块玉佩，价值二十两。钱哪来的？”
王贵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不说？”赵小五挥挥手，“来人，把他家里搜出来的东西搬上来。”
几个士兵抬上来两个箱子。打开，里面是银锭、铜钱、几件首饰，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。最底下，压着几张地契。
“这些，”赵小五指着箱子，“都是从你家搜出来的。地契是城西的两亩好田，价值至少一百两。王贵，你是不是要告诉我，这些都是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？”
王贵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贪污军资，以次充好，致将士冻伤。”赵小五的声音像冰，“按《战时军法条例》，当斩。但如果你供出同伙，交代赃物去向，可酌情减刑。”
王贵瘫软在地，终于崩溃了：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是后勤司副主事张茂让我干的。他说……说现在战事紧，物资管控严，从正规渠道买棉衣太贵，不如找私商，差价我们三七分……我三他七……”
“张茂？”赵小五看向人群。
一个中年男子转身就想跑，被士兵一把按住。
“还有呢？”赵小五继续问。
“还……还有军械库的刘典史，他也参与了。我们换下来的好棉花，他拿去做被褥，卖给城里富户……”王贵一股脑全说了。
赵小五一记下名字，然后挥手：“带下去，严加看管。你们几个，”他指着几个军法官，“去抓人，搜赃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涉案的七名官吏全部落网，赃物起获大半。赵小五把审讯记录和赃物清单整理好，派人快马送往三江。
沈元舟全程没有出面，但一直在隔壁听着。等赵小五进来汇报时，他正在看地图。
“将军，都办妥了。”赵小五说，“一共七人，贪墨军资价值约五百两，导致三百件棉衣不合格，十六名士兵冻伤，其中三人可能保不住手指。”
沈元舟沉默良久，说：“按律办。主犯张茂、王贵斩首，从犯流放矿场。赃物充公，补偿冻伤士兵。另外，把这件事通报全军，让所有人都知道下场。”
“是。”赵小五顿了顿，“将军，这件事……会不会影响士气？战事这么紧，还出内鬼……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沈元舟转身看他，“这件事办好了，更能凝聚士气。士兵们会知道，上面不会因为战事紧就纵容腐败，不会让他们白白挨冻。他们会更信任这个系统，更愿意为这个系统而战。”
赵小五似懂非懂，但看到将军眼中的坚定，他用力点头：“我明白了！”
沈元舟重新看向地图。铁壁的防御很坚固，但再坚固的堡垒，也可能从内部被腐蚀。今天的贪腐案是个警示：系统在扩张，人员在增加，难免混进蛀虫。关键是要有及时发现和清除蛀虫的机制。
监察院刚刚成立，这是第一次重大考验。柳明漪会怎么处理？陆弘会怎么定调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相信，系统既然能设计出防御慕容芷的流程，也一定能设计出清除内部腐败的流程。
窗外，又飘起了细雪。
沈元舟走到墙边，拿起炭笔，在墙上写下一行字：
“外敌易防，内腐难察。系统之固，首在自净。”
写罢，他放下笔，望向北方。
慕容芷，你尽管来吧。
铁壁不会倒。
系统，更不会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