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四,丑时三刻。
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黑石哨站的两座了望塔上,慕容家的哨兵裹着厚皮袍,缩在避风处打盹。这种鬼天气,又是深更半夜,谁会觉得有事?哨站里五十个守军,除了四个哨兵,其他人都在温暖的营房里呼呼大睡。
距离哨站二里外的一处背风坡后,乌恩趴在地上,用一块黑布遮住眼睛,适应黑暗。他身后,一百名秃鹫部勇士静静地等待着,马匹嘴上套了笼头,蹄子包了厚布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乌恩低声问身旁的哈尔巴拉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哈尔巴拉小声回答,“两座了望塔,每座两人。营房三间,最大那间住军官和亲兵,约十五人;另外两间各住十五人。粮仓在东侧,单独的木屋,门上有锁。马厩在西侧,大约三十匹马。”
“守卫呢?”
“营房门口有两个哨兵,在打瞌睡。粮仓和马厩没人看守。”哈尔巴拉顿了顿,“不过粮仓旁边有个狗窝,养了两条牧羊犬,耳朵灵得很。”
乌恩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周平给的小布袋,里面装着几块用麻药处理过的肉干。他叫来两个身手灵活的年轻人:“阿古拉,巴根,你们去把狗解决了。小心点,别弄出动静。”
两个年轻人接过肉干,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坡,消失在黑暗中。
乌恩继续等待。风在耳边呼啸,雪粒打在脸上,他感觉自己的手快冻僵了。但他不敢动,怕发出声音,怕暴露目标。
一刻钟后,阿古拉和巴根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条软绵绵的狗。
“解决了。”阿古拉低声说,“药量足,够睡到明天中午。”
乌恩深吸一口气,看向身后的勇士们。黑暗中,一百双眼睛在发亮,像狼群。
“按计划。”他低声下令,“第一队二十人,跟我解决哨兵和了望塔。第二队三十人,由哈尔巴拉带领,控制营房,不许放走一个。第三队五十人,由乌力罕带领,搬运粮仓物资,能拿多少拿多少,拿不走的烧掉。记住,速战速决,半刻钟内必须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众人低声应道。
乌恩第一个站起来,猫着腰向哨站摸去。他身后,二十名勇士如影随形。雪很深,每一步都要小心,但长期的草原生活让他们习惯了这种环境,前进速度并不慢。
距离哨站还有一百步时,乌恩举起手,队伍停下。他取下背上的改良弩,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弩箭——箭头是钝的,但箭杆上绑着一小包迷药粉末,击中目标后会炸开。这是格物院专门为这种突袭行动设计的,目的是活捉而不是杀人。
他瞄准了望塔上一个哨兵的后背,扣动扳机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弩箭飞出。几乎同时,另外三支弩箭也射向其他三个哨兵。塔上的哨兵身体晃了晃,软软倒下。营房门口那两个打瞌睡的哨兵也中了箭,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地。
“上!”乌恩低喝。
二十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哨站。乌恩亲自带人爬上了望塔,确认哨兵昏迷后,用绳子把他们捆结实,嘴里塞上布团。塔下,哈尔巴拉已经带人摸到营房门口。
“踹门!”哈尔巴拉动令。
“轰”的一声,三间营房的门同时被踹开。勇士们冲进去,黑暗中只听到几声短促的惊呼和闷哼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乌恩从塔上下来时,战斗已经结束了——五十名慕容家守军,全部被制服,捆成一串扔在雪地里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“检查人数。”乌恩说。
“五十个,一个不少。”哈尔巴拉报告,“伤了三个,都是反抗时挨了揍,不致命。我们的人轻伤两个,都是擦伤。”
乌恩点点头,走向粮仓。乌力罕已经带人打开了仓门,正在往外搬粮食:一袋袋青稞、小米,还有几大块腌肉和几坛咸菜。
“能拿多少拿多少,剩下的烧了。”乌恩说,“马厩的马全部带走,我们自己用不上,可以分给附近部落。”
“是!”
士兵们动作麻利。五十个人搬运,很快就把粮仓搬空了大半。剩下的粮食撒上油脂,点火。火苗在干燥的粮食上迅速蔓延,浓烟滚滚。
“撤!”乌恩下令。
队伍迅速撤离。每个勇士的马背上都驮着粮食,手里还牵着几匹缴获的战马。乌恩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粮仓,和那些被捆在雪地里的慕容家士兵——他没杀他们,不是心软,而是按督护的要求:不杀俘虏,留活口回去报信,让消息传得更快。
队伍消失在夜色中,就像从未出现过。只留下燃烧的粮仓、空荡荡的马厩,和五十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俘虏。
天快亮时,附近部落的几个牧民被火光和浓烟吸引过来。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,都惊呆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干的?”
“看痕迹,是骑兵。人不多,但很利索。”
“慕容家的哨站被端了……这要是查下来,我们会不会受牵连?”
“怕什么!慕容家平时对我们又打又骂,现在有人教训他们,不是好事?”
牧民们议论纷纷。有人眼尖,看到雪地上有东西,走过去捡起来——是一本小册子,封面上画着秃鹫部草场屠杀的场景,还有几行简单的草原文字:“慕容家屠杀老弱,秃鹫部复仇。反抗者,有粮分。”
牧民们互相看看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有人把册子小心收起来,有人默默离开,有人看着燃烧的粮仓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传开了。
辰时,慕容家大营。
慕容芷看着跪在帐下的忽察儿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黑石哨站被端,粮仓被烧,马匹被抢,守军被俘……而你,直到天亮才接到消息?”
忽察儿额头抵地:“末将失职!但袭击者行动极其迅速,从动手到撤离不到半个时辰,附近部落也没人提前报信……”
“没人报信?”慕容芷冷笑,“是因为他们不敢,还是因为他们不想?”
忽察儿不敢回答。
慕容芷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。外面,士兵们正在晨练,呼喝声震天。但在这片喧嚣之下,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——士兵们看她的眼神里,多了些别的东西,是疑惑?是恐惧?还是……幸灾乐祸?
“秃鹫部。”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,像在咀嚼一块碎玻璃,“巴特尔……好,很好。”
她转身,看向谋士:“先生之前说,杀其老弱恐埋下仇恨。现在仇恨来了,先生有何高见?”
谋士躬身:“大汗,此事需分两步。第一步,立刻派兵清剿秃鹫部残部,以雷霆手段震慑。第二步……或许该考虑调整对草原部落的策略了。”
“调整策略?”慕容芷挑眉。
“是。”谋士说,“以往我们对待部落,是以力压之,以利诱之。但如今三江插足,给出另一条路——归附有活路,反抗有支持。若我们再一味强硬,恐将更多部落推向三江。”
慕容芷沉默。她知道谋士说得对。但让她现在放软身段,向那些她从未正眼看过的部落示好?她做不到。
“先清剿。”她冷冷道,“传令,调两千骑,由你亲自率领,追剿秃鹫部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!”忽察儿如蒙大赦,连忙退出。
谋士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慕容芷冰冷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帐中只剩下慕容芷一人。她走到地图前,看着黑石哨站的位置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。
陆弘……这就是你的打法吗?正面守城,侧面袭扰,经济封锁,人心争夺……四线并进,让我疲于应付。
她忽然想起之前沙盘推演时,陆弘那套“系统化决策”的理论。当时她觉得那是书生之见,战争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?但现在,她隐隐觉得,那套理论正在变成现实。
“系统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那我就破了你的系统。”
她唤来亲卫:“派人去三江,查清楚他们的物资调配中心在哪里。另外,让西域部落加紧进攻三江后方,告诉他们,这个月内拿下任何一个县城,赏金翻倍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退下后,慕容芷重新坐回主位,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,这场战争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。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攻城战,而是一场涉及军事、经济、人心、外交的全方位较量。
而她,必须赢。
因为输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同一时间,三江督护府。
陆弘看着周平送回的初步战报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他说,“零伤亡端掉一个哨站,缴获粮食两百石,战马三十匹,俘虏五十人。巴特尔部这一仗,打出了气势,也打出了章法。”
柳明漪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文宣司刚收到的反馈:“督护,黑石哨站被袭的消息已经在草原上传开了。我们散发的画册和药方起了作用,好几个部落私下派人来接触,询问归附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陆弘问。
“主要是三条:一是保证不杀降,不屠部落;二是允许保留部分草原习俗和放牧权;三是孩子能上学,老人有医看。”柳明漪说,“这些我们本来就在做,可以答应。”
陆弘点头:“答应他们。但也要明确:归附就要守三江的法,就要接受编户齐民,就要服兵役和劳役。权利和义务要对等。”
“明白。”柳明漪记下,又问,“铁壁那边,贪腐案怎么处理?”
陆弘拿起沈元舟送来的报告,仔细看了一遍:“主犯斩首,从犯流放,赃物补偿士兵。处理得当。但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问题:我们的监察体系还不够完善,尤其是边境和军队,天高皇帝远,容易出问题。”
“督护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成立专门的军需审计小组,直属监察院,但常驻各战区。”陆弘说,“同时,推行‘双人核验制’——所有物资出入库,必须两人以上签字确认。另外,设立举报奖励制度,查实有赏,诬告反坐。”
柳明漪眼睛一亮:“这样既能防止贪腐,又能发动基层监督。”
“对。”陆弘说,“系统不能只靠顶层设计,还要靠基层参与。要让每个人都觉得,这个系统有我一份,我有责任维护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:“慕容芷现在应该很头疼。正面攻不破铁壁,侧面被袭扰,后方部落不稳,经济封锁效果有限……她会怎么破局?”
柳明漪想了想:“可能会加大进攻力度,或者……想办法打击我们的核心?”
“核心……”陆弘若有所思,“我们的核心不是三江城,不是铁壁,甚至不是我。我们的核心是这套系统——物资调配、信息传递、人心凝聚的机制。她要破局,就得破坏这个机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几条线移动:“物资从南陈来,从岩盐矿来,从新商路来。信息通过驿路军传递。人心通过文宣司争取。这些节点和线路,就是系统的血管和神经。”
他转身看向柳明漪:“通知各节点,加强戒备。尤其是南线商路勘探队,让他们加快进度,但安全第一。”
“是。”
陆弘重新坐下,拿起炭笔,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。他在制定一份应急预案——如果某个节点被破坏,系统如何快速调整,如何保证整体运转。
这不是杞人忧天。他知道,慕容芷不是傻子,她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系统的弱点,然后猛攻。
而他,必须在被攻破之前,把弱点补上,或者……设计出没有弱点的系统。
但真的有没有弱点的系统吗?
陆弘放下笔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系统还能迭代,还能进化,就能一直活下去。
就像生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