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，巳时。
南线商路勘探队在三江城以南三十里处的一个小村落集结完毕。队伍一共二十五人：二十名讲武堂学员，由一名叫陈平的年轻教官带领；三名格物院的匠人，负责测绘和记录；还有两名通译，是南方山区部落出身的归附者。
周平站在队伍前，检查每个人的装备。标准携行具、水囊、干粮、药品、简易工具、绘图板、炭笔、指南针、信号烟火……一样不少。马匹也检查过了，蹄铁牢固，鞍具结实。
“都听好了，”周平提高声音，“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打仗，是探路、绘图、交朋友。遇到土着部落，不许动武，先尝试沟通。遇到危险，能躲就躲，能跑就跑，安全第一。”
学员们齐声应道：“是！”
他们都是讲武堂这一届的佼佼者，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但眼睛里有光。他们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——如果南线商路打通，三江就能获得铜、锡、药材等稀缺物资，还能开辟新的战略纵深。
“出发。”周平翻身上马。
队伍向南行进。起初的路还算好走，是官道扩建的部分，路面平整，两旁是开垦的农田。但过了五十里后，路况开始变差。山势渐起，道路变成狭窄的土路，有些地方被山洪冲毁，只能牵马步行。
“教官，”一个叫李文的学员指着路边一处断崖，“这里应该记录，雨季容易滑坡。”
陈平点头：“记下来。地形、水文、植被、可能的危险点，都要详细记录。以后修路，这些都是重要参考。”
李文拿出绘图板，用炭笔快速勾勒。他画得很好，线条简洁准确，还在旁边标注了数据和说明。这是讲武堂新开的课程——“军事测绘与地形分析”，他学得很用心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中午时分，他们在一个小溪边休息，吃干粮。周平拿出地图——这是之前商队提供的大概路线，但很多细节是空白的。
“按照商队的说法，从这里往南再走三十里，会进入‘野人山’。”周平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，“那里有几个小部落，很封闭，对外人敌意很重。商队上次就是在那里被袭击的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通过？”陈平问。
“先试试沟通。”周平说，“格物院准备了些小礼物：盐、铁针、彩色布条。对封闭的部落来说，这些都是稀罕物。另外，”他看向两个通译，“你们尽量用他们的语言打招呼，表明我们没有恶意。”
通译之一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，叫岩山，原来是南方一个山部落的猎手，因为部落被慕容家逼得活不下去，带着家人投奔三江。他点点头：“我懂几个部落的话，可以试试。”
休息完毕，队伍继续前进。山路越来越难走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，只能沿着兽径或溪流摸索。马匹开始吃力，不时需要人推拉。
黄昏时分，他们终于看到了炊烟——几缕青烟从山谷中升起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周平示意队伍停下，“岩山，你带两个人，先过去看看。记住，不要带武器，举着白布。”
岩山和两个学员解下武器，用树枝挑起白布，小心翼翼地向山谷摸去。周平和其他人在后方隐蔽处等待，弩箭上弦，随时准备接应。
半个时辰后，岩山回来了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样？”周平问。
“见到了。”岩山说，“是个小部落，大概五六十人，住在山洞和茅屋里。他们很警惕，拿着竹矛和弓箭，不让我们靠近。我说我们是三江来的，想交朋友，他们听不懂。后来有个老人说了几句话，像是古苗语的一种方言，我只能听懂几个词：外面的人……坏……抢东西……”
陈平皱眉：“他们把我们当成抢劫的了。”
“很正常。”周平说，“封闭的部落，对外界只有两种印象：要么是来收税抢粮的官府，要么是来抢女人抢牲口的土匪。”他想了想，“今晚就在附近扎营，明天再试试。岩山，你回想一下，老人说的那几个词，能不能拼凑出什么意思？”
岩山努力回忆：“好像有‘盐’、‘铁’、‘治病’……对了，还有一个词，像是‘孩子发热’。”
周平眼睛一亮：“孩子发热？可能是部落里有病人。格物院不是带了常用药材吗？苏婉医官还教了几个退热消炎的方子。”
他叫来格物院的匠人老吴：“老吴，你懂点草药，能不能配个简易的退热药包？不用多复杂，就用我们带的黄芩、金银花、薄荷，磨成粉，包起来。”
老吴点头：“可以。但得告诉他们怎么用。”
“岩山，你尽量沟通。”周平说，“告诉他们，我们有药，能治发热。如果他们愿意，我们可以帮忙看看孩子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周平带着岩山、老吴和两个学员，再次靠近部落。这次他们没举白布，而是举着一个小药包。
部落的警戒依然严密。几十个青壮男子拿着简陋的武器，挡在入口处。为首的是个脸上涂着彩纹的中年汉子，应该是头领。
岩山用他知道的几种方言尝试沟通，但效果有限。双方比手画脚了半天，对方才勉强明白：这些人有药，想帮忙。
头领犹豫了很久，回头看了看部落深处，终于点点头，让开一条路。
周平几人跟着进入部落。部落很小，很穷。茅屋破旧，人们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。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，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这些外来者。
头领带他们来到一个茅屋前。屋里，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，男孩满脸通红，呼吸急促，明显在发高烧。老吴上前检查，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又看了看舌苔。
“是风寒发热。”他低声对周平说，“不算严重，但拖久了会出问题。”
他从药箱里拿出配好的药粉，又拿出一个小陶罐，示意妇人烧水。岩山比划着解释：药粉兑水喝，一天三次。
妇人将信将疑，但看着孩子痛苦的样子，还是照做了。她把药粉倒进温水里，搅匀，小心地喂给孩子。孩子一开始抗拒，但喝了药后，很快安静下来，沉沉睡去。
老吴又拿出一些外用的药膏，教妇人如何处理孩子身上的擦伤和蚊虫叮咬。岩山在旁边吃力地翻译，有时候说不清楚，就用手比划。
整个过程，部落的人都围在周围看着。他们的眼神从警惕，到怀疑，到好奇，最后到一丝感激。
喂完药，周平示意岩山把头领请到一边。他拿出准备好的礼物：一小包盐，几根铁针，几块彩色布条。
头领看着这些礼物，眼睛瞪大了。盐在山区是硬通货，铁针比骨针好用得多，彩色布条更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。
岩山尽力解释：这些是礼物，不要钱。我们只是想交朋友，以后可以常来常往，用盐、铁器、药品换你们的山货、皮毛、药材。
头领沉默了很久，终于点点头。他叫来一个年轻人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年轻人跑开，不久后拿来几张兽皮和几捆晒干的草药。
“回礼。”头领说。
周平接过，仔细看了看。兽皮质量不错，草药里有几味是格物院需要的品种。他点点头，收下了。
当天，勘探队在部落外扎营。头领派人送来一些山薯和野果，虽然不多，但表达了善意。晚上，岩山和几个年轻人围着篝火，继续吃力地交流。语言不通，就用手势、图画、实物。
第二天一早，孩子退烧了，精神好多了。妇人抱着孩子出来，对着周平几人连连鞠躬。部落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完全变了——从敌人变成了朋友。
头领主动提出，可以派两个年轻人带路，带他们通过这片山区，去更南边的部落。
“他说前面有几个部落，比他们大，但也更封闭。”岩山翻译道，“有他们带路，会安全很多。”
周平答应了。他让陈平详细记录了部落的位置、人口、资源、语言特点，还画了简易地图。这是第一份关于南线山区的详细资料。
队伍再次出发，这次多了两个向导。山路依然难走，但有本地人带路，避开了很多危险地段。路上，向导还教他们辨认可食用的野果和草药，指出哪些地方有水源，哪些地方有野兽。
三天后，他们抵达了第二个部落。这个部落更大，有三百多人，住在半山腰的木屋里。有了第一个部落的介绍，沟通顺畅了很多。部落头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，见识广一些，听说过“三江”的名字——是从逃难来的山民那里听说的。
周平照例赠送礼物，展示药品，表达善意。老人很谨慎，但看到同族部落的年轻人做向导，又看到那些实实在在的礼物，态度逐渐缓和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不抢东西？”老人通过岩山问。
“不抢。”周平认真地说，“我们想做生意。用我们的盐、铁器、药品，换你们的山货、皮毛、矿石。公平交易，互惠互利。”
老人沉思良久：“我们需要盐……很需要。去年冬天，因为没有盐，死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。”
周平心中一动：“如果你们愿意，可以派几个人跟我们回三江看看。看看我们的集市，我们的学堂，我们的医馆。如果觉得好，我们再谈交易。”
老人眼睛亮了：“可以……去看？”
“可以。”周平说，“我们保证安全，看完送你们回来。”
老人叫来三个年轻人——两个是他的儿子，一个是部落里最机灵的猎手。他郑重地交代了一番，然后对周平说：“他们跟你们去。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……我们愿意交朋友。”
周平郑重地应下。
就这样，勘探队一路向南，一边探路绘图，一边结交部落。他们不摆架子，不炫耀武力，只是真诚地展示三江能提供的东西：秩序、安全、医疗、教育、公平交易。
有些部落一开始敌意很重，甚至企图袭击。但周平严格约束队伍，不许还手，只许防御和撤退。几次之后，那些部落发现这些人真的不一样——不抢东西，不杀人，被打了也不报复。渐渐地，敌意消退了，好奇心占了上风。
十天时间，勘探队行进了三百里，探明了三条可能的商道路线，记录了十七个部落的基本情况，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和水源图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带回了九个部落的使者——都是各部落派来考察三江的年轻人。
回到三江城时，已是八月十五。
柳明漪亲自接待了这些山民使者。她带他们参观集市、学堂、医馆、工坊，看三江百姓怎么生活，怎么交易，怎么学习，怎么工作。使者们看得眼花缭乱，尤其是看到学堂里不同族裔的孩子坐在一起读书时，眼神都变了。
晚上，陆弘在督护府设宴款待。宴会很简单，但有肉有菜，有酒有茶。使者们第一次坐在这么整齐的桌子前，用瓷碗吃饭，既紧张又兴奋。
宴后，陆弘单独见了周平。
“干得很好。”他说，“不仅探明了路，还交到了朋友。这才是真正的开拓。”
周平躬身：“是督护教导有方。不战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”
陆弘笑了：“别拽文。说说，南线商路，大概多久能通？”
“如果全力修建，三个月可以修出一条能走马车的路。”周平说，“沿途部落大多愿意配合，可以提供劳力和向导。但有几个大部落还在观望，需要更多时间接触。”
“不急。”陆弘说，“路要一步步走，朋友要一个个交。你这次带回来的使者，就是最好的种子。让他们在三江多住几天，多看多学。回去后，他们会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族人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格物院需要的那几种药材和矿石，样本带回来了吗？”
“带回来了。”周平从行囊里取出几个小布袋，“这是铜矿石样本，含铜量不错；这是锡矿石；这是几种特有草药，医官署已经拿去研究了。”
陆弘接过，仔细看了看，满意地点头：“好。有了这些，格物院的很多研究就能推进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升起的明月，心中感慨。
系统在扩张，不仅在草原，也在南方山区。就像一棵树，根系在向四面八方延伸，吸取养分，稳固自身。
慕容芷，你现在在做什么？
是在调兵遣将准备强攻铁壁，还是在苦思冥想如何破局？
不管你在做什么，我都在这。
系统在这。
而且，系统在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