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，寅时。
天还黑着，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。白鹿部草场边缘的隐蔽山谷里，四百名草原勇士已经集结完毕。他们来自八个部落：白鹿部八十人，灰熊部七十人，黑羊部五十人，羚羊部四十人，还有四个更小的部落各出三十人。加上巴特尔带来的五十名秃鹫部精锐，共四百五十人。
每个人都穿着厚皮袍，戴着风帽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马匹嘴上套了笼头，蹄子包了厚布，静悄悄地站在雪地里，像一群沉默的雕像。
巴特尔站在一块大石上，看着下面这些面孔。有的年轻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；有的年长，目光沉稳如老狼；有的紧张，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但无一例外，他们都选择了反抗。
“话不多说。”巴特尔开口，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清晰，“这次行动，目标黑风隘口西转运站。行动分三步：第一步，伏击补给队，夺取衣物和令牌；第二步，伪装成补给队混进转运站；第三步，里应外合，拿下转运站，烧毁物资，然后撤退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再说一遍规矩：不杀平民——转运站里有做饭的伙夫、喂马的杂役，这些人都不能杀；不虐待俘虏——投降的，捆起来就行；不破坏水源——井不能填，河不能污。我们要让慕容家的人知道，草原上的反抗者，比他们讲规矩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规矩这么多，还打什么仗……”
巴特尔耳尖，目光扫过去：“谁说的？站出来。”
一个灰熊部的年轻勇士梗着脖子站出来：“我说的！打仗就是你死我活，讲什么规矩！”
巴特尔跳下大石，走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巴根。”
“好，巴根。”巴特尔说，“我问你，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？”
“为了报仇！为了不被欺负！”
“那报仇之后呢？”巴特尔问，“杀光慕容家的人，然后呢？慕容芷会派更多人来，杀光我们的人。仇恨越结越深，直到一方死绝。这就是你想要的？”
巴根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“我们要的，不是杀光谁。”巴特尔提高声音，让所有人都听到，“我们要的，是让慕容家知道，草原人不是牲口，不能随便欺凌。我们要的，是让其他部落看到，反抗有活路，有尊严。我们要的，是建立起我们自己的秩序——不靠杀人建立的秩序。”
他环视众人：“所以规矩必须守。这不仅是为了道义，更是为了长远。今天你杀一个无辜的伙夫，明天就可能有一个部落因为害怕而不敢加入我们。今天你污染一口井，明天就可能有一片草场因为缺水而荒废。我们是反抗者，不是土匪。”
巴根低下头：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就归队。”巴特尔拍拍他的肩，“记住，我们的刀，只指向拿刀的人。”
训话完毕，队伍出发。四百五十骑，分成三队：巴特尔带一百五十人为前锋，负责伏击；额尔敦带一百五十人为中军，负责接应；铁木尔带一百五十人为后卫，负责断后和掩护。巴雅尔带十几个熟悉地形的黑羊部勇士，作为侦察兵在前探路。
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进，马蹄踏雪的声音被风声掩盖。月亮已经偏西，洒下清冷的光，照着这支沉默的队伍。
巴特尔骑在马上，心中盘算着每一步。伏击地点选在离转运站三十里的一处峡谷——那里是补给队的必经之路，两侧有陡坡，适合埋伏。时间算得很准：补给队通常是辰时从西域出发，午时前后通过峡谷。他们提前赶到，有充足的时间布置。
“头领，”哈尔巴拉策马靠过来，“侦察兵回报，峡谷没有异常，也没有慕容家的巡逻队。”
“好。”巴特尔点头，“告诉额尔敦和铁木尔，按计划进入两侧山坡埋伏。记住，等补给队全部进入峡谷再动手，一个都不能放跑。”
“是！”
天色渐亮，雪停了，但阴云密布，看样子还要下。巴特尔看了看天，心中稍安——坏天气能掩盖痕迹和声音。
辰时三刻，队伍抵达峡谷。峡谷很长，最窄处只能容三骑并行，两侧是数十丈高的石壁，上面覆盖着积雪和枯草。巴特尔仔细观察地形，选定了几处最佳的伏击位置：高处安排弩手，封锁前后出口；中段安排滚石和擂木；谷底安排精锐，准备近战。
“所有人，下马，把马牵到后面隐蔽处。”他下令，“弩手就位，检查弩箭。滚石组就位，听我号令。近战队埋伏在石头后面，等滚石落下后再出击。”
队伍迅速行动，训练有素的秃鹫部勇士带着各部落的人，有条不紊地进入位置。雪地被踩出凌乱的脚印，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。
巴特尔趴在一处岩石后面，眼睛盯着峡谷入口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，寒风刺骨，但他感觉不到冷，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这是他归附三江后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，只许成功，不许失败。不仅为了复仇，更为了证明——证明草原人不是乌合之众，证明他们配得上三江的援助，证明反抗联盟能成事。
巳时末，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。
“来了！”哈尔巴拉低声道。
巴特尔举起手，示意所有人噤声。峡谷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。
一支队伍缓缓进入峡谷。大约五十骑，押着十几辆大车，车上堆满麻袋和木箱，用油布盖着。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。士兵们也都无精打采——这种例行运输任务，走了无数次，从未出过事，谁会在意？
队伍全部进入峡谷，走到中段时，巴特尔的手猛地挥下。
“放！”
轰隆声响起，几十块大石从两侧山坡滚落，砸进队伍中间。马匹受惊，嘶鸣着乱窜，大车翻倒，粮袋破裂，谷子撒了一地。紧接着，弩箭如雨点般射来，不是射人，是射马——这是巴特尔的命令：马倒了，人就跑不了。
“有埋伏！”军官惊叫，拔刀想组织抵抗，但队伍已经乱成一团。士兵们有的被滚石砸中，有的被翻倒的大车压住，有的马匹中箭倒地，人被甩出去摔得半死。
“杀！”巴特尔拔出弯刀，第一个冲下去。
近战队从埋伏处跃出，如狼入羊群。战斗几乎没有悬念——五十名押运士兵，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，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，不到一刻钟就全部被制服。死了八个，伤了十几个，剩下的跪地投降。
巴特尔检查战场：己方只有三人轻伤，是被流矢擦伤的。他松了口气，命令：“快，换衣服！把慕容家的军服扒下来，我们的人穿上。尸体和伤员抬到后面隐蔽处，捆好，别冻死了。”
草原勇士们动作麻利。很快，五十名穿着慕容家军服的“补给队员”就整装完毕，还缴获了完整的令牌和文书。大车重新整理，能用的继续用，损坏的丢弃。
“额尔敦，”巴特尔说，“你带一百人，押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，先撤回白鹿部。记住，走小路，避开大路。”
“是！”
“其他人，”巴特尔看向换上军服的五十人，“跟我去转运站。哈尔巴拉，你扮军官，我扮副手。记住，少说话，多观察。进了转运站，看我信号行动。”
“明白！”
队伍再次出发。这一次，他们打着慕容家的旗号，押着“补给物资”，大摇大摆地向转运站走去。
转运站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，用木栅栏围成一个大院子，里面有十几座木屋和帐篷，中央是空地，用于装卸货物。栅栏四角有了望塔，上面有哨兵。
午时刚过，队伍抵达转运站门口。
“什么人？”栅栏上的哨兵喝问。
哈尔巴拉举起令牌：“西域第三补给队，押运粮草箭矢到此。”
哨兵仔细看了看令牌，又打量了一下队伍——五十骑，十几辆大车，都穿着慕容家军服，看起来没问题。
“开门！”他喊道。
栅栏门缓缓打开。队伍鱼贯而入。
巴特尔一边走，一边观察。转运站里人不多，除了哨兵，大概还有几十个士兵在休息或干活。几座木屋应该是仓库，门口有守卫。最大的那间木屋，门口挂着“指挥所”的牌子，里面应该就是站长。
“长官，”一个士兵跑过来，“站长在指挥所等您。”
哈尔巴拉点点头，对巴特尔使了个眼色。巴特尔会意，低声对身边几个勇士说：“按计划，你们去控制仓库。我去指挥所。”
他跟着哈尔巴拉走向指挥所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心跳有些快。成败，在此一举。
指挥所里，一个四十多岁、留着山羊胡的军官正在喝酒，看到哈尔巴拉进来，懒洋洋地问：“西域来的？这次带了多少？”
“粮草三百石，箭矢五千支。”哈尔巴拉说，“这是清单。”
军官接过清单，随便扫了一眼，忽然皱眉：“不对，西域那边说这次有五百石粮，怎么只有三百？”
巴特尔心中一震。糟糕，情报有误！
哈尔巴拉反应很快，赔笑道：“大人有所不知，路上遇到暴风雪，损失了一些。这是实际情况，还望大人体谅。”
军官眯起眼睛，打量着哈尔巴拉，又看看巴特尔，忽然说：“你不是西域补给队的人。西域补给队的队长我认识，是个胖子，不是你。”他猛地站起来，“来人！有奸细！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巴特尔知道不能再等了，拔刀就砍。军官慌忙举刀格挡，但巴特尔刀快，一刀劈在他肩膀上，军官惨叫倒地。
“动手！”巴特尔大喝。
外面的勇士听到信号，立刻行动。控制仓库的人点燃火把，扔向粮垛；控制大门的人砍倒守卫，打开栅栏门——早已埋伏在外面的铁木尔部立刻冲了进来。
转运站大乱。慕容家士兵从各个木屋冲出来，但仓促应战，阵型不整。而草原勇士们早有准备，弩箭齐发，刀枪并举，很快控制了局面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转运站守军两百人，死三十余，伤五十余，其余投降。仓库里的粮草、箭矢、马匹，全部被缴获。
“能带走的带走，带不走的烧掉。”巴特尔下令，“记住，不杀俘虏，不破坏水井。”
大火燃起，浓烟滚滚。草原勇士们赶着缴获的马匹，拉着还能用的大车，迅速撤离。等最近的慕容家援军赶到时，转运站已是一片火海，只剩几十个被捆成粽子的俘虏，和一个被刻意留下的消息——
“草原联军所为，专打慕容家补给线。下次还敢来，照打不误。”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草原各部震惊：还真有人敢打慕容家的转运站，还打下来了！
慕容芷暴怒：调兵清剿！务必剿灭这股叛匪！
而三江督护府，陆弘接到战报，只说了两个字：
“很好。”
种子已经发芽。
现在，该浇水施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