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，三江督护府。
秋风已带着些许凉意，督护府后院的书房里，柳明漪正对着满桌的纸张和画稿发愁。她的面前摊开着几十份不同风格的画稿，有的是黑白线条勾勒的简笔画，有的是彩色填涂的年画风格，内容大多是三江治下百姓耕种、织布、交易、上学堂的场景。
“还是不够好。”她叹了口气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柳姐，怎么了？”苏婉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，看到柳明漪疲惫的样子，不由得心疼，“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。”
柳明漪接过姜汤，抿了一口，苦笑道：“督护交代的任务，要成立‘文宣司’，系统性地制作宣传材料。可这些画稿，要么太精细，成本太高印不起；要么太简陋，传达不出我们想表达的‘秩序’和‘繁荣’。”
苏婉拿起一张画稿看了看，画面是农民在田间收割，远处有整齐的房屋和袅袅炊烟。画工不算精细，但胜在质朴。
“我觉得这张挺好呀，看着就让人感觉安稳。”
“是挺安稳，但不够有冲击力。”柳明漪从另一堆材料中抽出一份报告，“这是统筹司刚出的最新数据：三江地区今年粮食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三成半，刑事案件同比下降四成，入学孩童数量翻了一倍。这些实打实的数据，怎么能通过一幅画让人一看就明白？”
苏婉想了想：“那就配上字？”
“配上字也难。”柳明漪摇头，“三江治下识字率才刚过两成，大部分老百姓看不懂字。得靠图，得靠歌谣，得靠他们能直接听懂看懂的东西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陆弘推门进来，看到满桌的纸稿，笑道：“还在为宣传材料发愁？”
柳明漪起身行礼：“督护。是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”
陆弘走到桌前，随手翻看着画稿和草拟的歌谣词句。歌谣倒是通俗易懂：
“三江水呀清又清，田里稻穗沉甸甸。
娃娃上学堂，老汉把歌唱。
铁壁稳如山，宵小不敢犯。
若要问为啥？督护有办法，系统管天下。”
陆弘念完，点了点头：“歌谣还行，朗朗上口。但这画……”
他拿起一张描绘“三江城规划图”的画稿，上面横平竖直的街道、分区明确的区域，用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来。
“画得太好了。”陆弘说，“好到老百姓看不懂。”
柳明漪一愣。
“你看这条街，”陆弘指着画中一条宽阔的街道，“在你我眼里，这是‘规划合理、交通便利’的象征。但在一个刚逃难来的流民眼里，这只是一条很宽的土路。他关心的不是这条路多宽多直，而是路两边的房子有没有空屋能住，街上有没有卖便宜粮食的铺子。”
柳明漪若有所思。
“宣传，尤其是对底层百姓的宣传，不能居高临下。”陆弘放下画稿，“得从他们的视角出发，画他们最关心的事——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，孩子能活下来，老人有依靠，受了欺负有地方说理，交了税不会被多要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而且，不能只画好的，不画坏的。”
“画坏的？”柳明漪诧异。
“对，对比。”陆弘说，“画一组‘三江现在’和‘慕容治下’的对比图。比如，这边是农民在收割粮食，脸上带着笑；那边是慕容家的税吏在抢粮，农民跪地哀求。这边是孩子在学堂念书；那边是孩子被拉去当兵或者做苦力。这边是官府断案，原告被告站着说话；那边是贵族审案，百姓跪着挨打。”
苏婉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……会不会太直白了？”
“要的就是直白。”陆弘说，“老百姓不傻，但他们需要最直观的刺激，才能明白哪种日子更好。抽象的制度优越性他们不懂，但‘有饭吃’和‘没饭吃’的区别，人人都懂。”
柳明漪眼睛亮了：“我明白了。就用最朴素的对比，画最直接的场景。歌谣也编两套，一套唱三江的好，一套唱慕容的坏。”
“但要注意尺度。”陆弘提醒，“唱慕容的坏，要聚焦在具体的人和事上，比如‘慕容税吏狠如狼，抢走粮食抢走娘’，而不是直接攻击慕容芷本人。留点余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柳明漪不解，“慕容芷不就是这一切的根源吗？”
“因为我们要争取的，不只是普通百姓，还有慕容家内部那些不得志的官吏、受排挤的将领、被压迫的小贵族。”陆弘说，“直接攻击慕容芷，会让他们觉得是在攻击他们效忠的对象，反而激起同仇敌忾。但攻击具体的弊政、具体的贪官污吏，他们可能会有共鸣——‘是啊，我们这边确实有这个毛病’。”
柳明漪彻底明白了。这不是简单的骂战，而是精准的心理分化。
“还有，”陆弘补充道，“宣传材料里要附上实用的东西。比如防治牲畜常见病的药方，简易的净水法子，处理小伤口的步骤图。这些东西不涉及政治，但能实实在在地帮到人。他们用了，觉得好，自然会对提供这些东西的地方产生好感。”
“潜移默化。”柳明漪总结。
“对。”陆弘笑了，“文宣司的第一批产品，就按这个思路来。三天内我要看到样品。”
“是！”
柳明漪重新燃起斗志。陆弘离开后，她立刻召集了选拔来的画师、歌者和几个心思活络的说书先生，在督护府偏厅开了个会。
“都听好了，咱们文宣司的任务，不是吹牛皮，不是拍马屁。”柳明漪开门见山，“是要用最实在的方式，告诉三江的百姓，他们过上了好日子；告诉外面的人，三江有好日子过。怎么实在？看对比，看实效。”
她让苏婉把陆弘说的那些对比场景一一描述出来，画师们飞快地记录。有个老画师提出：“柳大人，这些场景好画，但咱们的纸和颜料都不够啊，大批量印的话……”
“用雕版。”柳明漪早有准备，“格物院那边已经把活字印刷弄出来了，雕版更简单。咱们不用彩色，就用黑白，线条清晰就行。一张大纸，左边画三江的好，右边画慕容的坏，底下配几句简单的歌谣文字。”
她又看向几个说书先生：“你们的任务，是把这些画编成故事。不用太复杂，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，在三江怎么过日子，在慕容治下怎么受欺负。要让人听了有共鸣，能记住。”
“那歌谣呢？”一个年轻歌者问。
“歌谣要简单，最好能用现成的民歌曲调套上去，这样传唱得快。”柳明漪说，“比如用《采茶调》的调子，词换成咱们的。先在学堂教孩子唱，孩子回家唱给爹娘听，很快就传开了。”
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文宣司这个新成立的部门，在柳明漪的指挥下，迅速找到了方向。画师们连夜赶制草图，说书先生们聚在一起琢磨故事，歌者尝试着给新词配调子。
三天后，第一批样品摆在了陆弘面前。
是四张对比画：
第一张，左边是农民在自家田里收割，粮仓堆满；右边是税吏带着士兵抢粮，农民一家跪地哭求。
第二张，左边是孩子在明亮的学堂里读书；右边是孩子被鞭打着搬运重物。
第三张，左边是百姓在官府衙门前排队办事，官吏在案后记录；右边是贵族高坐堂上，百姓跪了一地。
第四张，左边是匠人在工坊里打造农具，墙上贴着“安全生产规范”；右边是匠人在监工皮鞭下打造兵器，神情麻木。
每张画底下都配了四句歌谣，用的是本地流行的《打夯歌》调子：
“嘿哟嘿哟把田种，三江地里收成重。
嘿哟嘿哟把粮抢，慕容税吏赛虎狼。
嘿哟嘿哟娃上学，识字明理有出路。
嘿哟嘿哟娃做奴，小小年纪没了福。”
陆弘一张张看完，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就按这个风格，先印一千套。同时，制作一批小册子，里面附上治牲口拉稀的草药方、净化浑水的沙石过滤法、处理割伤的三步法。画要更简单，步骤要清晰，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看懂。”
“是！”柳明漪应下，但又有些犹豫，“督护，这些东西如果流到慕容家那边，被他们的官吏看到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看到才好。”陆弘说，“让他们看看，他们治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，我们治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让他们心里发慌，让他们手下的兵怀疑自己为什么而战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冷了些：“如果慕容芷因此恼羞成怒，加强对边境的管控，那正好——高压之下，必有反弹。她管得越严，老百姓逃过来的愿望就越强烈。”
柳明漪明白了。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，战场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八月二十五，第一批印刷品从新建的官营印刷工坊下线。文宣司组织了十几支小队，分别前往三江各地、边境村落、商路沿线，甚至通过秘密渠道，向慕容家控制区的边缘地带渗透。
这些画册和歌谣，像随风飘散的种子，悄无声息地落进泥土里。
而第一颗发芽的种子，出现在距离铁壁不到三十里的一个慕容家边境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