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日，铁壁要塞西侧二十里，野狼谷。
山谷两侧的山坡上，插着不同颜色的旗帜。东侧插蓝旗，是“蓝军”的阵地；西侧插红旗，是讲武堂教官团的阵地。中间谷底，一条小溪蜿蜒流过，溪水刚解冻，水很浅。
山谷北端的高坡上，搭着一个观战台。沈元舟、陆弘、柳明漪坐在台上，旁边还有几个讲武堂的高级教官和参谋。所有人都拿着单筒望远镜，观察着山谷里的动静。
赵小五站在蓝军阵地前沿，身上穿着慕容家骑兵样式的杂色皮袄，脸上抹着泥灰，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草原骑兵。他身边是二十个同样打扮的蓝军士兵，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——不是最能打的，是最能“使坏”的。
“都听好了，”赵小五压低声音，“咱们的任务是骚扰、偷袭、制造混乱。别硬碰硬，打了就跑，跑远了再回来。记住，咱们现在是‘慕容家的游骑’，怎么恶心人怎么来。”
一个年轻士兵问：“赵头儿，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认栽。”赵小五咧嘴一笑，“但被抓之前，能多拖一个人下水，就多拖一个。反正演习嘛，又不真死。”
士兵们都笑了，紧张气氛缓解了些。
对面山坡上，讲武堂教官团正在列阵。带队的是个姓孙的老教官，五十多岁，脸上有疤，是沈元舟从陆家寨带出来的老兵。他正大声训话：
“都打起精神来！对面就是一群小崽子，装神弄鬼的。咱们按标准战术来——前军警戒，两翼包抄，中军压上。一个时辰内，把他们全撵出山谷！”
教官们齐声应诺，声音洪亮。
孙教官很满意。他参加过大小几十仗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赵小五那点鬼把戏，他根本没放在眼里。
巳时正刻，号角响起。
演习开始。
观战台上，沈元舟放下望远镜，对陆弘说：“督护，您觉得哪边能赢？”
陆弘想了想：“蓝军人少，但灵活。教官团人多，但……有点僵。”
“僵？”
“你看他们的阵型，”陆弘指着对面山坡，“太标准了，像教科书上印出来的。可战场从来不是教科书。”
正说着，山谷里有了动静。
蓝军没有像教官团预想的那样正面交锋，而是分成五股小队，从不同方向溜进山谷。他们利用地形掩护，时隐时现，像鬼影一样。
教官团前军的哨兵很快发现了他们，立刻报警。孙教官下令两翼包抄，要把蓝军围在谷底。
但蓝军根本不在谷底。
赵小五带着三个人，从侧面山脊绕到了教官团后方。那里是后勤队的营地，几个炊事兵正在生火做饭，准备中午的伙食。
“兄弟们，”赵小五做了个手势，“给他们加点料。”
四个人悄悄摸过去。一个炊事兵刚把米倒进锅里，赵小五就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炊事兵一回头，看到一张抹着泥灰的脸，吓了一跳。
“你、你们是……”
“蓝军。”赵小五笑眯眯地说，“按照演习规则，你们已经被‘袭击’，现在‘阵亡’了。请保持安静，别出声。”
炊事兵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垂头丧气地坐下了。
赵小五掀开锅盖，往锅里撒了一把沙土，又往水桶里倒了点墨汁。做完这些，他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溜了。
等教官团的后勤官发现时，午饭已经毁了。
“混蛋！”后勤官气得跳脚，“这是演习！又不是真打仗！怎么能这么干！”
但演习规则里，可没说不能破坏后勤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股蓝军小队摸到了教官团的指挥所附近。
指挥所设在一个小山包上，视野很好。孙教官正在那里指挥，几个参谋围着他，在地图上指指点点。
“蓝军主力在哪？”孙教官问。
“还在山谷里打转，”一个参谋说，“他们人少，不敢正面交锋，就玩躲猫猫。”
“那就逼他们出来。”孙教官下令，“前军压上，两翼收紧，像收口袋一样。把他们逼到溪边，然后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忽然一阵烟雾从指挥所后面飘来。
是蓝军点燃了湿草，制造了烟雾。烟雾很快弥漫开来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保护指挥所！”孙教官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赵小五带着几个人从烟雾里冲出来，手里拿着木刀——演习规定，用木刀代替真刀，砍到要害算“阵亡”。
“孙教官，”赵小五笑嘻嘻地说，“您‘阵亡’了。”
孙教官脸都青了。他看了看周围的参谋，又看了看赵小五，最后重重叹了口气，把佩刀扔在地上。
按照规则，指挥所被端，整个教官团就“瘫痪”了。
演习进行了不到一个时辰，就结束了。
观战台上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沈元舟放下望远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几个讲武堂的高级教官脸色很难看，尤其是孙教官的老战友，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算什么打法！”一个老教官忍不住说，“偷袭后勤，放烟雾，端指挥所……这是打仗吗？这是耍赖！”
“战场上，没有耍赖这一说。”沈元舟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只有输赢。”
他看向那个老教官：“王教官，我问你——如果今天不是演习，是真打仗。慕容家的游骑绕到你后方，烧了你的粮草，端了你的指挥所，你会不会说他们耍赖？”
王教官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你不会。”沈元舟替他回答，“你只会说他们狡猾，然后带着兄弟们死战，或者逃跑。但不管怎样，你都输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观战台边缘，看着山谷里垂头丧气的教官团：“今天的演习，暴露了我们最大的问题——太死板，太教条，太依赖标准战术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所有教官：“孙教官犯了三个错误。第一，轻敌。他觉得蓝军是小崽子，不足为虑。第二，死板。他按标准战术列阵、包抄、压上，可蓝军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第三，不设防。指挥所那么显眼，周围警戒不足，被人一锅端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如果今天是真打仗，孙教官已经死了，他手下的兄弟，至少死一半。”
山谷里，教官团正在集结。孙教官低着头，不敢看观战台。
沈元舟叹了口气，声音柔和了些：“但这不是孙教官一个人的错。是整个讲武堂，是整个军队，都染上了这种病——和平病，经验病，教条病。”
他看向陆弘：“督护，我请求——从今天起，讲武堂所有教官，全部重新考核。考核不过的，降职或调离。空缺的岗位，从一线部队选拔年轻军官补充。”
陆弘点头：“准。”
他又看向教官们：“你们是教未来将军的人。如果你们自己都打不赢一场演习，怎么教别人打仗？怎么带兵上战场？”
教官们都低下头。
“从明天开始，”沈元舟说，“所有教官，跟蓝军轮换对抗演习。赢了的，留下。输了的，补训。补训不过的，走人。”
他说得很决绝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陆弘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然后看向山谷：“都听到了吗？”
山谷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：“听到了……”
“大声点！”
“听到了！”这次整齐了些。
“好。”陆弘说，“今天输了，不丢人。丢人的是输了还不认，还不改。我希望一个月后，能看到一支不一样的讲武堂，一支能打胜仗的讲武堂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传得很远：“记住——三江的军队，不是为了好看，不是为了列队，是为了打赢。打不赢，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下观战台。
柳明漪跟在他身后，轻声说：“督护，您刚才的话，有点重。”
“不重不长记性。”陆弘说，“明漪，你看到了吗？这才太平了几年，军队就成这个样子。如果再不打几场仗，再过几年，他们连刀怎么握都忘了。”
“可打仗要死人。”
“所以要用演习代替打仗。”陆弘说，“用木刀代替真刀，用沙盘代替战场。在演习里多流血汗，在战场上才能少流血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山谷：“这条路很难，但必须走。”
同一时间，三江城，格物院。
院子里架起了一个新的炼铁炉。炉子比之前的大，结构也更复杂——双层炉膛，改进的鼓风装置，还有可以调节的烟道。
十几个工匠围在炉子周围，紧张地看着。
领头的工匠姓鲁，四十多岁，是匠作营的老人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对旁边一个年轻学者说：“李博士，温度差不多了吧？”
年轻学者叫李慎，是格物院新招的“博士”，专门研究冶炼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陶制的测温锥——这是陆弘教的方法，用不同配方的陶土做成锥子，烧到不同温度会软化，可以大概判断炉温。
他看了看锥子，点头：“可以投料了。”
鲁工匠立刻下令：“投料！”
两个工匠抬着一筐铁矿石，倒进炉膛。接着是木炭，然后是石灰石——这是做熔剂用的，可以帮助去除杂质。
炉火熊熊燃烧，热气扑面而来。
李慎盯着炉火，手里拿着本子，记录时间、投料量、鼓风强度。这是陆弘要求的——每一次实验都要详细记录，积累数据，才能找到规律。
一个时辰后，开始出铁。
当通红的铁水流出来时，所有工匠都屏住了呼吸。
铁水注入模具，冷却后，鲁工匠用钳子夹出一块铁锭，放在铁砧上。他抡起锤子，用力敲打。
铛！铛！铛！
铁锭在锤击下变形，但没有碎裂——这说明杂质少，韧性好。
敲打了上百下后，铁锭被重新加热，然后折叠，再锤打。如此反复九次，直到铁锭变成一把刀胚的形状。
这就是“百炼钢”的工艺——反复锻打，去除杂质，让钢材更致密，更坚韧。
最后一道工序是淬火。烧红的刀胚浸入冷水中，嗤啦一声，白烟升腾。
等刀胚冷却，鲁工匠用磨石打磨。刀刃渐渐露出寒光，像一弯新月。
他拿起刀，轻轻一挥，砍向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桩。
咔嚓！
木桩应声而断，切口平整。
“成了！”鲁工匠激动地大喊，“李博士，您看这刀！”
李慎接过刀，仔细看。刀刃锋利，刀身有细微的流水纹，那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。他试着弯了弯刀身，弹性很好，松开手又弹回原状。
“好刀。”李慎点头，“比之前的刀，至少强三成。”
周围工匠一片欢呼。
李慎也很高兴，但他没忘正事：“鲁师傅，把这次的所有数据记录下来——矿石种类、配比、温度、锻打次数、淬火时间。我们要总结出一套标准流程，以后就按这个来。”
“是！”鲁工匠说，“不过李博士，这工艺太费工夫了。一把刀要反复锻打九次，一个熟练工匠一天也打不了几把。”
“先保证质量，再考虑产量。”李慎说，“而且督护说了，这种刀先配给军官和精锐部队。普通士兵的刀，可以简化工艺，降低成本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督护还提到一种新想法——叫‘灌钢法’。就是把生铁和熟铁一起炼，让生铁里的碳渗入熟铁，得到钢材。如果能成，产量能提高很多。”
鲁工匠眼睛一亮：“这个法子……听着有道理。改天试试？”
“等这次数据整理完就试。”李慎说，“督护说了，格物院的任务不是守着老手艺，是不断试新法子，找更好的法子。”
正说着，柳明漪走了进来。
“李博士，鲁师傅，听说你们炼出新钢了？”
李慎赶紧递上刀：“柳大人您看。”
柳明漪接过刀，仔细看了看，又试了试锋利度，点头：“确实好。督护知道了，一定高兴。”
她放下刀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：“这是督护的手令。从今天起，格物院冶炼科升格为‘冶金研究所’，李博士任所长，鲁师傅任副所长。经费增加三倍，人手增加一倍。”
李慎和鲁工匠都愣住了。
“柳大人，这……”
“督护说了，冶金是工业之母。有好钢，才能有好刀，有好工具，有好机器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你们的任务很重——不仅要炼出好钢，还要研究怎么炼得更快、更便宜、更多。还要研究铜、锡、铅这些金属的冶炼。”
她看着两人：“能做到吗？”
李慎深吸一口气：“能！”
鲁工匠也重重点头：“能！”
“好。”柳明漪笑了，“那从明天开始，你们就搬去新城南边的工业区。那里给你们划了五十亩地，建新工坊。督护还说了，研究所的成果，可以申请‘专利’，按利润分成。你们炼出好钢，做出好刀，卖出去的钱，你们能分一成。”
这下，连周围看热闹的工匠都沸腾了。
“真的？我们能分钱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柳明漪说，“这是督护刚颁布的《专利激励办法》。以后，谁有新技术，新发明，都可以申请专利。赚了钱，发明人拿分成。”
她看向所有人：“督护说了，工匠不是苦力，是人才。人才的脑子，比手更值钱。你们多动脑子，多发明，不但能给三江做贡献，还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。”
工匠们互相看着，眼里都有光。
他们干了一辈子手艺活，从来都是拿死工钱。现在突然听说，动脑子还能赚钱，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。
“柳大人，”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问，“那……我有个想法，能不能说？”
“说。”
“我老家那边，打井的时候，用滑轮组吊石头，省力很多。”年轻工匠说，“我想着，能不能把这个用在炼铁炉上？吊矿石，吊铁水，都省力。”
柳明漪眼睛一亮：“这个想法好。你写个条陈，画个草图，交给李博士。如果可行，就算你的发明，给你申请专利。”
年轻工匠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柳明漪又待了一会儿，问了问细节，然后离开了。
走出格物院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，工匠们还在热烈讨论，脸上都是兴奋。
她心里也很高兴。
系统要强大，光靠打打杀杀不行，还得有技术，有创新，有能激励人心的制度。
陆弘设计的这套专利制度，就是一颗种子。
现在种下了，将来会长出什么，她很期待。
傍晚，铁壁要塞。
沈元舟在房间里看今天的演习报告。报告写得很详细，包括双方的战术、失误、以及改进建议。
他看到一半，李勇进来了。
“将军，监察院送来一份密报。”
沈元舟接过密报，打开看。是赵老四写的，关于陈远山案的后续调查。
陈远山虽然死了，但他的案子还没完。监察院顺着线索，又查出了一批人——有军队的，有后勤的，甚至还有两个在铁壁服役的军官。
其中一个是铁壁西侧烽火台的守备官，姓吴。陈远山曾通过他，泄露过铁壁的布防图。
沈元舟看着那个名字，手微微发抖。
吴守备他认识，是个老实人，话不多，做事踏实。去年暴雪期间，他带的烽火台被慕容家袭击，死了七个兄弟，他自己也受了重伤，左臂废了。
这样的一个人，会是叛徒？
“李勇，”沈元舟抬起头，“吴守备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医疗营养伤。”李勇说，“他左臂的伤没好利索，一直没回岗位。”
“带他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吴守备来了。他四十多岁，瘦瘦的，脸色苍白，左臂用绷带吊着。看到沈元舟，他有些局促：“将军，您找我？”
沈元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吴守备，你跟我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一年了，将军。”吴守备说，“弘元元年春天，在沧澜江，是您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沈元舟把密报推到他面前，“看看吧。”
吴守备拿起密报，看了一会儿，脸色越来越白。最后，他手一抖，密报掉在地上。
“将军，我……”
“解释。”沈元舟的声音很冷。
吴守备扑通跪下了，眼泪流下来：“将军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去年冬天，我娘病重，需要钱买药。我俸禄不够，又借不到钱……正好陈教官找我，说有个赚钱的路子，就是……就是给他看看布防图，他给五十两银子……”
他哭得浑身发抖：“我只给了一次，真的只给了一次！后来我就后悔了，再也没给过。可那一次……就那一次……”
沈元舟闭上眼睛。
五十两银子。
就为了五十两银子，出卖了布防图，害死了七个兄弟。
“你知道那七个兄弟怎么死的吗？”沈元舟问。
吴守备只是哭。
“他们是冻死的。”沈元舟说，“暴雪那晚，慕容家知道你们烽火台的布防弱点，绕过了正面，从侧面偷袭。你们措手不及，被打散了。他们七个，在雪地里逃了半夜，最后冻僵了。找到的时候，尸体都硬了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着吴守备：“你娘病了，需要钱，你可以跟我说，可以跟督护说。咱们再难，也不会看着兄弟的娘病死。可你选了最蠢的路。”
吴守备瘫在地上，哭得喘不过气。
沈元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：“按律法，通敌叛国，斩立决，家产充公。但念你以前有功，这次……给你留个全尸。你家人，我会照顾。”
吴守备停止了哭泣，慢慢爬起来，朝沈元舟磕了三个头。
“谢将军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元舟叫住他。
吴守备回头。
沈元舟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，放在桌上：“这是一百两。拿去给你娘治病，剩下的……给你媳妇孩子留个活路。”
吴守备看着那张银票，眼泪又流下来。他拿起银票，又磕了个头，然后走了。
门关上后，沈元舟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李勇小声问：“将军，真不抓他家人？”
“不抓。”沈元舟说，“他已经死了。他家人……是无辜的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这件事，要保密。对外就说……吴守备旧伤复发，不治身亡。”
“是。”
李勇离开了。
沈元舟独自站在房间里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他想起了那七个冻死的兄弟。
想起了陈远山。
想起了吴守备。
想起了很多很多人。
战争会死人，腐败也会死人。
有时候，腐败比战争更可怕——战争杀人，看得见刀光血影；腐败杀人，无声无息，等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死了很多人。
而他能做的，就是握紧手里的刀，守住这条线。
哪怕这条线上，沾满了血。
有敌人的血，也有……兄弟的血。
窗外，北境的风在吹。
像呜咽，像叹息，像永远也不会停的悲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