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日，三江城，新印刷工坊。
工坊设在城南工业区，是一排新盖的青砖瓦房。房顶很高，开了很多天窗，采光很好。屋里摆着十台活字印刷机，每台机器前都坐着两个工匠——一个捡字排版，一个印刷。
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
机器运转的声音很有节奏，像心跳。
柳明漪站在工坊中央，看着工匠们工作。一个年轻工匠正把印好的纸从机器上取下来，检查质量。
纸上是《边防守则图解》的第一页。左边画着一个小人，穿着军服，站在哨台上，手里拿着望远镜。右边是简单的文字：“哨兵职责：观察敌情，及时报警，宁错报，不漏报。”
图画很简单，但很形象。文字也很直白，用的是大白话。
“柳大人，您看这行吗？”年轻工匠问。
柳明漪接过纸，仔细看。墨色均匀，字迹清晰，图画也没糊。
“很好。”她点头，“就按这个标准，印五千份。五天内完成，能行吗？”
年轻工匠想了想：“行！我们十台机器，一天能印一千份。五天后，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柳明漪说，“印完了，有奖金。”
工匠们听了，干劲更足了。
柳明漪在工坊里转了一圈，又看了《基础识字课本》和《三江新政宣传册》的样张，都很满意。
她走到工坊后面的院子，那里堆着一摞摞印好的纸，正在晾干。阳光照在纸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雪。
一个老工匠正在整理纸张，看到柳明漪，赶紧行礼：“柳大人。”
“老人家，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不累。”老工匠咧嘴笑，“这活儿比种地轻省多了。而且工钱给得足，顿顿有肉吃，哪还会累？”
柳明漪笑了：“那就好。对了，老人家，您识字吗？”
“识几个。”老工匠说，“以前在村里，跟账房先生学过一点。来这儿干活后，李管事还教我们认机器上的字，说不认字容易出错。”
“李管事？”
“就是管我们这片的李头儿。”老工匠指着屋里一个中年人，“他可厉害了，认字多，还会算账。他说他是讲武堂毕业的，因为腿伤退下来了，督护就安排他来管工坊。”
柳明漪顺着手指看去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，正蹲在一台机器前调试。他左腿有点跛，但动作很利索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李石头。”老工匠说，“名字土，但人有本事。”
柳明漪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她又在工坊待了一会儿，问了问工匠们的生活情况，有什么困难。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说——房子住得还行，饭吃得饱，就是孩子上学有点远，得走二里路。
“这事我记下了。”柳明漪说，“回头跟督护说，在工业区附近建个小学堂。”
工匠们听了，都高兴坏了。
离开印刷工坊，柳明漪去了隔壁的造纸工坊。
造纸工坊更大，院子里泡着大池子，里面是捣碎的树皮、麻布、稻草。工人们正用竹帘从池子里捞纸浆，一张张湿纸叠在一起，压去水分，然后晾干。
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酸味。
工坊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姓蔡，以前是江南的纸匠，被三江的高薪吸引来的。
“柳大人，您看这纸。”蔡管事递过来一张新造的纸，“按您说的配方，加了石灰漂白，纸更白，更韧，不容易破。”
柳明漪接过纸，对着光看。纸很均匀，没有杂质，韧性确实不错。
“成本呢？”
“比原来的贵一成。”蔡管事说，“但质量好很多，印出来的字更清晰，也不容易晕墨。长远看，划得来。”
“那就用新配方。”柳明漪说，“质量第一，成本第二。”
“是！”蔡管事犹豫了一下，“柳大人，还有个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的原料不太够。”蔡管事说，“树皮、麻布这些，还好说。但石灰……用量大，附近的开采跟不上。而且，咱们用的麻布，很多是从老百姓手里收的旧衣服、破布。现在收得差不多了，再收就得涨价。”
柳明漪皱眉。
这是个实际问题。印刷业要发展，造纸就得跟上。造纸要跟上，原料就得充足。
“石灰的事，我去找匠作营，让他们扩大开采。”她说，“麻布……可以试试种麻。三江平原适合种麻，找农事司商量，划一片地专门种麻。”
蔡管事眼睛一亮：“种麻好！麻长得快，一年能收两三茬。而且麻秆也能用，捣碎了造纸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你写个条陈，算算需要多少地，多少人力，多少本钱。我批。”
“是！谢谢柳大人！”
离开造纸工坊，柳明漪走在工业区的石板路上。两边都是新建的工坊——冶炼、纺织、木工、陶瓷……机器声、敲打声、人声，混在一起，很热闹。
这就是她想象中的三江——不是只有军队和衙门，还有工厂和工匠，有技术和生产，有活力和希望。
但她也知道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。原料、人力、技术、市场……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，都需要解决。
路还长。
但她不着急。
慢慢来，一步一步走。
只要方向对，总会走到。
同一时间，铁壁要塞，医疗营。
苏婉正在给一个冻伤士兵换药。士兵的脚已经保住了，但留下了大片疤痕，皮肤发黑，像枯树皮。
“还疼吗？”苏婉问。
“不疼了，苏大人。”士兵很年轻，也就十八九岁，脸上还有稚气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痒。”
“痒是好事，说明在长肉。”苏婉小心地包扎好，“记住，别挠。挠破了容易感染。”
“嗯。”士兵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“苏大人，我以后……还能当兵吗？”
苏婉看着他期待的眼神，心里一酸。这孩子的脚，就算好了，也会影响走路。跑不快，站不久，上不了战场了。
但她没说真话，只是温和地说：“先养好伤。等伤好了，督护府会安排。不能当兵，也能做别的——比如后勤，比如工匠，比如……当先生，教人识字。”
士兵眼睛亮了：“我……我能当先生？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苏婉说，“你认字吧？”
“认一些。在讲武堂学过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苏婉笑了，“现在三江到处建学堂，缺先生。你要是愿意，伤好了可以去试试。”
士兵脸上有了光：“谢谢苏大人！”
苏婉又嘱咐了几句，然后去看下一个病人。
医疗营里住着三十多个伤兵，大部分是冻伤，也有战场受伤的。条件很简陋，但很干净。苏婉要求严格——每天打扫，被褥三天一换，伤口每天检查。
正忙着，一个医官匆匆进来：“苏大人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是从三江来的，找您有事。”
“谁？”
“没说名字，只说姓王，是您的旧识。”
苏婉想了想，不记得有姓王的旧识。但她还是说：“请进来吧。”
不一会儿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。穿着普通的布衣，长相普通，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
“苏大人。”男人拱手，“在下王平，是三江药铺的掌柜。听说您这里缺药材，特来拜访。”
苏婉打量着他：“王掌柜怎么知道我这里缺药材？”
“听同行说的。”王平很自然地说，“暴雪过后，冻伤的人多，药材肯定紧张。我手里正好有一批货——防风、桂枝、细辛、附子，都是治冻伤的好药。想看看您需不需要。”
苏婉心里一动。这些药，确实是治冻伤的主药。医疗营库存不多了，正要去采购。
“有多少？什么价？”
“防风一百斤，桂枝八十斤，细辛五十斤，附子三十斤。”王平说，“价格嘛……比市价低一成。就当是为前线将士尽份心。”
这个价格很有诚意。但苏婉很谨慎：“我能看看货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王平说，“货就在外面车上。”
两人走出医疗营。营外停着一辆马车，车上装着几个麻袋。王平打开一个麻袋，抓出一把防风。
苏婉接过，仔细看。药材成色不错，干燥，没发霉，是真货。
她又看了其他几种，都很满意。
“王掌柜，这些药我都要了。”她说，“按你说的价。但我要先验货，没问题再付钱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王平很爽快，“您随便验。”
苏婉叫来几个医官，把药材搬进营里，一袋袋检查。确实都是好药，没掺假。
“王掌柜，这些药是哪里进的？”苏婉一边写采购单，一边随口问。
“是从南边来的。”王平说，“江南药材多，价格也便宜。我常年跑这条线，认识不少药商。”
“南边现在太平吗？”
“还算太平。”王平说，“就是税有点重，生意不好做。还是三江好，税轻，规矩也清楚。”
苏婉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她写好采购单，盖上医疗营的章，递给王平：“拿着这个，去后勤署领钱。他们会核实，没问题就付款。”
王平接过单子，道了谢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苏婉忽然叫住他。
王平回头：“苏大人还有事？”
苏婉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王掌柜，你以前……是不是当过兵？”
王平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苏大人好眼力。年轻时在韩家军里当过几年兵，后来受伤退下来了，就改行做生意。”
“难怪。”苏婉说，“你走路的样子，还有握手的茧子，像当过兵的。”
王平笑了笑，没接话，转身走了。
苏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眉头微皱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总觉得这个王平……有点怪。
但哪里怪，又说不上来。
也许是自己多心了。
她摇摇头，转身回了医疗营。
还有很多伤兵要照顾，没时间多想。
傍晚，三江督护府。
陆弘在书房里看文件。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——军报、政报、财报、监察报告……每天都有这么多事要处理。
柳明漪走进来，端着一碗汤：“督护，歇会儿吧。”
陆弘抬起头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几时了？”
“酉时了。”柳明漪把汤放在他面前，“您中午就没好好吃饭，晚上不能再不吃了。”
陆弘苦笑：“这不是忙嘛。”
但他还是端起汤，慢慢喝。
柳明漪在他对面坐下，说起了今天去印刷工坊和造纸工坊的事。
“督护，印刷术推广得很顺利。第一批《边防守则图解》五天后就能印完，我打算先发往铁壁和边境哨堡。识字课本和宣传册，十天内也能印完。”
“好。”陆弘点头，“宣传册要多印一些，不仅发军队，也发民间。让老百姓知道咱们在做什么，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“已经在印了。”柳明漪说，“另外，造纸工坊原料不够，我打算……”
她把种麻的事说了。
陆弘听完，想了想：“种麻可以，但要规划好。不能占农田，要找荒地。另外，麻秆造纸……是个新想法，可以让格物院研究研究，看怎么提高效率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明漪，你说……咱们建这么多工坊，印这么多书，教这么多人识字，到底有什么用？”
柳明漪愣了愣：“督护，您怎么这么问？”
“就是突然有点迷茫。”陆弘放下汤碗，靠在椅子上，“你看，咱们杀了那么多人，整顿了军队，建了工坊，印了书……可慕容家还在北边虎视眈眈，西秦还在西边蠢蠢欲动，内部还有蛀虫没挖干净。有时候我在想，咱们做的这些，真的有用吗？”
柳明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“督护，您还记得咱们在陆家寨的时候吗？”
“怎么又提那时候。”
“因为那时候最简单。”柳明漪说，“那时候咱们的目标就一个——活下去。为了活下去，咱们建寨墙，练民兵，种粮食，做交易。每一件事，都看得见效果——寨墙建好了，贼进不来了；民兵练好了，敢出去打猎了；粮食种出来了，冬天饿不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现在咱们的目标多了——要打胜仗，要治理地方，要发展生产，要普及教育……每一件事都很大，很复杂，效果也慢。所以您会觉得迷茫，觉得没用。”
陆弘沉默。
“但我告诉您，有用。”柳明漪很肯定，“印刷术让知识传得更快，让更多人认字。认字的人多了，懂道理的人就多了，咱们的政策就好推行了。工坊让工匠有活干，有饭吃，有盼头。他们就会支持咱们，就会把技术传给下一代。军队整顿了，腐败清除了，将士们就会更信任咱们，更愿意为咱们拼命。”
她看着陆弘：“督护，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看见效果的。但十年后，二十年后来看，今天做的每一件事，都会开花结果。”
陆弘看着她眼里的坚定，心里的那点迷茫，慢慢消散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笑了，“是我太心急了。总想一口吃成胖子，总想明天就看到结果。”
“不急。”柳明漪也笑了，“咱们慢慢来。一年不行就两年，两年不行就五年，五年不行就十年。只要方向对，总会走到。”
陆弘重新坐直，拿起笔：“好，那就继续干。”
他正要批文件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沈元舟那边怎么样？演习之后，军队有什么反应？”
柳明漪想了想：“沈将军推行改革，很多老教官不服气，但年轻军官很支持。尤其赵小五的蓝军，现在成了香饽饽，很多部队都想请他们去‘虐’一下。”
陆弘笑了：“虐得好。不虐不长记性。”
“另外，”柳明漪压低声音，“监察院那边又查出几个人，都是陈远山案的余党。沈将军处理得很果断，该抓的抓，该杀的杀。”
陆弘点头：“老沈办事，我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对了，草原那边有什么消息？”
“铁木尔来信，说乌兰和巴图回去后，开始推行约法。互市的地点定了，下个月初一开市。学堂的地点也定了，就在白羊滩，三江派的先生已经出发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弘说，“告诉铁木尔，第一批货物要准备好——粮食、盐、铁器、布匹，都要足量，价格要公道。第一次互市，一定要开个好头。”
“是。”
柳明漪站起来：“督护，您继续忙，我去准备互市的事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督护，记得把汤喝完。”
陆弘笑了：“知道了，管家婆。”
柳明漪也笑了，关上门离开。
书房里又剩下陆弘一个人。
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汤，一口气喝完。
然后拿起笔，继续批文件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
但书房里的灯，一直亮着。
像灯塔，像指引，像永不熄灭的希望。
夜还长。
路也还长。
但只要灯还亮着，路就不会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