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日，铁壁要塞西侧五十里，一处荒废的烽火台。
烽火台建在山崖上，三面陡峭，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。台上原本有守军，去年暴雪后撤了，现在只剩残垣断壁。
但今天，台上有人。
三个穿着皮袄的汉子，围坐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。天还没亮，四下漆黑，只有篝火映出他们疲惫的脸。
“老大，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。”一个年轻点的汉子说，“粮食快吃完了，马也瘦了。再等几天，咱们就得饿死在这儿。”
被称作老大的，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眉划到右颊，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。他叫胡三，曾是慕容家“苍狼卫”的斥候队长，去年在一次任务中失手被俘，后来逃了出来，成了流寇。
“急什么。”胡三拨弄着篝火，“王平那边有消息了吗？”
“昨天托人捎信来了。”另一个汉子说，“说药卖出去了，价钱不错。但他被盯上了，最近不能轻易活动。让咱们再等等。”
“等，等，等！”年轻汉子烦躁地说，“等到什么时候？慕容将军给咱们的任务是打探三江的布防，不是在这儿躲猫猫！”
胡三瞪了他一眼：“那你去啊。去铁壁要塞门口转一圈，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。”
年轻汉子不说话了。
胡三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大家着急。我也急。但急有什么用？三江现在查得严，进出都要路引，生面孔根本混不进去。王平好不容易打进去，不能因为咱们冒失，把他暴露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慕容将军说了，这次的任务是长期潜伏，搜集情报，关键时刻制造混乱。不是让你们去送死。”
“可咱们在这儿，能搜集到什么情报？”年轻汉子嘟囔，“天天看着山，看着雪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胡三没理他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，铺在地上。地图很粗糙，但大致标出了铁壁要塞周边的地形——山脉、河流、道路、村落。
他用手指点着一个位置：“这儿，白羊滩。下个月初一，三江和草原要在这儿开互市。到时候，两边的人都会来，是个好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混进去的机会。”胡三说，“互市人多眼杂，容易混。咱们扮成草原商人，或者三江的伙计，混进去，打探消息，甚至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制造点乱子。”
两个汉子眼睛都亮了。
“老大，具体怎么做？”
“王平会帮咱们。”胡三说，“他负责给互市供应药材，有通行证，能带人进去。咱们扮成他的伙计，混进去。然后见机行事。”
他收起地图：“这几天，好好休息，养足精神。下个月初一，咱们去白羊滩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。
远处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同一时间，三江城，格物院。
院子里挤满了人，都是来看热闹的。中间的空地上，架着一面巨大的铜镜——直径足有六尺，打磨得锃亮，在晨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。
铜镜前二十步，立着一个木架，架上绑着一捆干草。
格物院院长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，姓宋，正激动地向围观的人讲解：
“诸位请看，此镜名曰‘阳燧’，乃取上古之法改进而成。其原理，在于聚光——将日光汇聚于一点，产生高热，可引燃万物。”
周围人议论纷纷，大多不信。
“宋院长，您别逗了。一面镜子，还能点火？”
“就是，又不是法术。”
宋院长不生气，笑眯眯地说：“是与不是，一试便知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，太阳已经升起，阳光正好。他调整铜镜的角度，让镜面正对太阳。反射的光斑落在木架上，聚成一个小小的、耀眼的光点。
光点正好照在那捆干草的中央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盯着看。
起初，没什么变化。干草还是干草，光点还是光点。
有人开始窃笑。
但宋院长很镇定，继续调整角度，让光点保持在同一个位置。
过了大约一刻钟，干草开始冒烟了。
很细的烟，几乎看不见。但确实有烟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烟变浓了。
然后，噗的一声，干草着火了！
火苗窜起，迅速蔓延，很快把那捆干草烧成灰烬。
“着了！真着了！”
“天哪，镜子真能点火！”
人群炸开了锅，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宋院长得意地捋着胡子：“诸位，看到了吧？这不是法术，是学问。日光也是能，能聚起来，就能生热，就能点火。此理，可应用于许多地方——比如冶炼时集中火力，比如战时传递信号，比如未来或许能用来驱动机械……”
他说得兴起，周围人听得半懂不懂。
陆弘和柳明漪也在人群中。他们是特意来看演示的。
“督护，这……”柳明漪有些惊讶，“真成了。”
陆弘点头：“原理很简单，但能做到不容易。宋院长是个人才。”
他走上前，众人让开路。
“宋院长，辛苦了。”
宋院长赶紧行礼：“督护过奖。此乃格物院众人之力，非老夫一人之功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陆弘说，“这面阳燧，有什么实际用途吗？”
“有的。”宋院长说，“第一，可作信号镜。在晴朗天气，用镜子反射日光，可将信号传递数十里，比旗语、烽火更快、更准。第二，可辅助冶炼。聚光生热，能提高炉温，炼出更好的钢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或许未来，能用来制造武器。”
陆弘眼睛一亮：“仔细说。”
“督护请看，”宋院长指着铜镜，“如今只能点燃干草，是因为镜子不够大，不够光。若能造出更大的镜子，更精密的支架，聚光于一点，温度会更高。高到一定程度，或许能融化金属，甚至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陆弘沉思片刻：“这个方向，继续研究。需要什么，跟柳明漪说，全力支持。”
“谢督护！”
看完演示，陆弘和柳明漪在格物院里转了一圈。这里已经大变样，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间土房子的匠作营，而是一个真正的科研机构——有冶炼所、机械所、化学所、天文所……虽然还很简陋，但雏形已现。
“督护，您对格物院的投入，是不是太大了？”柳明漪轻声说，“今年给他们的经费，占全年支出的两成。很多人有意见，说这些研究短期内看不到回报，不如多建几个工坊，多招点兵。”
陆弘笑了笑：“明漪，你知道咱们三江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？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不是军队多，不是地盘大，是咱们敢想，敢试。”陆弘说，“慕容家强不强？强。可他们守着老一套，不敢变。西秦强不强？也强。可他们只信武力，不信技术。咱们不一样，咱们愿意尝试新东西，愿意为未来投资。”
他指着远处正在建的新实验室：“今天这面镜子，看起来没用。但十年后，二十年后，说不定就能改变战争的方式，改变生产的方式。咱们现在种下的种子，将来会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柳明漪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当然，也要平衡。”陆弘说，“军事不能松，民生不能丢。但格物院这条线，必须坚持。这是咱们的‘未来之本’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李慎匆匆跑来：“督护，柳大人，新钢的工艺稳定了！鲁师傅带人连续炼了十炉，九炉成功，质量稳定！”
陆弘大喜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冶炼所里，热气腾腾。新炼铁炉已经投产，工匠们忙得满头大汗。鲁工匠拿着一把新打的刀，兴奋地展示：
“督护您看，这把刀用了新工艺——灌钢法。把生铁和熟铁一起炼，生铁的碳渗进熟铁，得到的就是钢。比百炼钢省时省力，产量能提高五倍！”
陆弘接过刀，试了试锋芒，又试了试韧性，确实不错。
“成本呢？”
“比百炼钢低四成，比普通铁刀贵两成。”鲁工匠说，“但性能比普通铁刀强一倍。适合大规模列装。”
“好！”陆弘说，“先生产一批，装备精锐部队。等工艺完全成熟，再推广。”
他想了想：“另外，这种新工艺，申请专利。鲁师傅，你是主要发明人，按规矩，你可以分一成利润。”
鲁工匠愣住了：“督护，这……这工艺是大家想的，不是我一个人的……”
“你是主导者。”陆弘说，“该你的就是你的。以后格物院所有发明，都按这个规矩来——谁主导，谁受益。这样才能鼓励创新。”
鲁工匠激动得说不出话，只是连连点头。
离开格物院，陆弘心情很好。
技术突破，制度完善，人心凝聚……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柳明漪却有些忧心：“督护，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平那个药材商，最近活动频繁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他不仅卖药给医疗营，还跟几个工坊管事搭上了关系，请他们吃饭，送礼。虽然都是小东西，但……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陆弘皱眉：“赵老四那边有进展吗？”
“还没有确凿证据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但监察院的人发现，王平在城南租了个小院，经常有陌生面孔进出。那些人不像是商人，倒像是……练家子。”
陆弘沉思片刻：“继续盯着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如果他真是细作，肯定会有所图谋。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，”陆弘说，“互市那边要加强戒备。下个月初一，白羊滩会聚集很多人，是下手的好机会。如果王平真是细作，他肯定会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。”
柳明漪点头：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铁壁会派一个营的兵力维持秩序，暗地里还有监察院的人混进去。草原联军那边，铁木尔也会带人巡逻。”
“你亲自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柳明漪说，“这么重要的事，我得在场。”
陆弘看着她，忽然有些愧疚：“明漪，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跟着我东奔西跑，没一天安生日子。”
柳明漪笑了：“督护怎么突然说这个？跟着您，我甘之如饴。”
她顿了顿，轻声说：“而且，能看到三江一天天变好，能看到老百姓过上好日子，我觉得……一切都值得。”
陆弘握住她的手：“等天下太平了，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虽然知道前路依然艰难，但至少，他们在一起。
傍晚，陆弘回到督护府，接到一份从草原来的密信。
是铁木尔写的，用密语写成，只有陆弘能看懂。
信里说，巴特尔对草原联盟很积极，已经说服了十二个部落加入。但有两个大部落——黑羊部和黄羊部，还在观望。他们担心三江的承诺不能长久，担心慕容家报复。
另外，巴特尔提出一个要求：联盟成立后，草原要有自己的议事会，有自治权。三江可以派顾问，但不能直接干涉草原内部事务。
这个要求，在陆弘意料之中。
他提笔回信，表示同意。但加了一个条件：草原议事会的决议，不能违背《赤金河谷约法》的基本原则。如果有争议，由双方代表协商解决。
写完信，他叫来李勇：“派人连夜送去草原，交给铁木尔。”
“是。”
李勇走后，陆弘独自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草原联盟，互市，整风，技术突破……一切都按计划推进。
但不知为什么，他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好像有什么大事，要发生了。
他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也许是自己太累了，想多了。
该休息了。
明天，还有更多事要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