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江城，督护府正堂。
堂下跪着七个人，都是官员打扮，但官服被剥去，只穿着白色囚衣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，姓钱，原是后勤署的副署长。此刻他面如死灰，浑身发抖。
两边站着持刀的卫士，面无表情。堂上坐着陆弘、柳明漪、沈元舟，以及监察院新任院长赵老四。旁听席上坐着几十名官员，有各部主事，也有地方郡守的代表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赵老四站起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卷宗，声音洪亮：
“经监察院调查，后勤署副署长钱守仁，于弘元三年至五年间，利用职务之便，勾结商人王德贵、李福海等，在采购棉衣、被褥等军需物资时，以次充好，虚报价格，共贪污白银一万二千两。其中，去年冬季采购的劣质棉衣，直接导致铁壁要塞守军三百余人冻伤，十七人因冻伤并发症死亡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钱守仁的身子就抖一下。
“商人王德贵，为牟取暴利，用劣质棉絮代替新棉，用破布代替细布，以次充好，与钱守仁五五分成。三年间，非法获利八千余两。”
“商人李福海……”
赵老四一一念完，最后合上卷宗：“以上罪行，人证物证俱在，均已供认不讳。按《弘律》第六十七条、第一百二十三条，贪污军需、致使军人伤亡者，斩立决，家产充公，三代不得为官。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
钱守仁瘫软在地，裤子湿了一片。
陆弘开口，声音平静但有力：“钱守仁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钱守仁抬起头，涕泪横流：“督护……督护饶命啊！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，被猪油蒙了心……我愿退还所有赃款，我愿做牛做马……求督护饶我一命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？”陆弘看着他，“三年间贪污一万两千两，导致十七名将士冻死，这叫一时糊涂？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堂下，看着跪着的七个人：“你们知不知道，那十七个冻死的将士，最大的才二十五岁，最小的只有十八岁？他们也有父母妻儿，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家过年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发沉：“可他们回不去了。因为你们贪的那点银子，他们永远留在了北境的雪地里。”
堂上堂下，无人敢出声。
陆弘走回座位，坐下：“按律执行。”
赵老四高声道：“钱守仁、王德贵、李福海，三人斩立决，即刻押赴刑场。其余从犯，按罪行轻重，分别处以流放、徒刑、罚没家产。所有赃款赃物，全部追缴，一半补偿阵亡将士家属，一半充入军费。”
卫士上前，拖起三人往外走。钱守仁已经瘫软如泥，被拖着走。王德贵突然大喊：
“我不服！我不服！那些当官的拿得更多！凭什么只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！”
赵老四冷冷道：“你说谁拿得更多？说出来，查实了，一样斩。”
王德贵张了张嘴，最后低下头，不敢再说。
人被拖走了。堂上剩下四个从犯，都是小吏，此刻面无人色，跪地磕头求饶。
陆弘看着他们：“你们四人，虽有罪，但非主犯，且主动交代，配合调查。按律减一等，流放三千里，到矿场服苦役五年。五年后若能悔过自新，可回原籍为民。”
四人如蒙大赦，磕头如捣蒜：“谢督护不杀之恩！谢督护！”
处理完贪污案，赵老四又呈上另一份报告：“督护，还有一事。铁壁要塞吴守备通敌案，经查属实。沈将军已按军法将其处决。但其家人……按律也应连坐。”
沈元舟开口：“吴守备已死，其家人并不知情。我建议……网开一面。”
陆弘看向柳明漪：“明漪，你说呢？”
柳明漪想了想：“按律当连坐。但吴守备通敌，是为了给母亲治病，情有可原。且他事后悔过，主动交代，沈将军已行刑。其家人……可免死罪，但需迁出三江，流放至偏远地区，三代不得返回。”
这个折中的方案，既维护了法律的严肃性，也体现了人情。陆弘点头：“准。”
赵老四领命。
案件处理完毕，陆弘看着堂下众官员：“今天的案子，大家都看到了。十七个将士的命，一万两千两银子。值吗？”
无人回答。
“我知道，有人觉得，打仗哪有不死人的？冻死几个，很正常。”陆弘说，“但我告诉你们，不正常。他们是冻死的吗？不是，他们是被人害死的。被贪官害死的，被奸商害死的，被那些趴在将士们身上吸血的人害死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堂前：“咱们三江，从三百人的寨子走到今天，靠的是什么？靠的是将士们拼命，靠的是老百姓支持，靠的是上下同心。可现在呢？有些人觉得天下太平了，可以享受了，可以捞钱了。忘了本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每个人：“今天我在这里说清楚——三江的规矩，从来不是摆设。谁碰红线，谁就死。不管你是功臣，是老臣，还是皇亲国戚。在律法面前，一律平等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全境开展‘整风教育’。所有官员，重新学习《弘律》，重新学习三江的宗旨。监察院扩大编制，增加巡视组，对各级官府进行定期和不定期审计。发现问题，严惩不贷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设立举报奖励制度。凡举报贪污腐败，查实后，按涉案金额一成奖励举报人。匿名举报也可，监察院保护举报人安全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下响起一阵低语。
一成的奖励，这是重赏。意味着如果有人举报一个贪污一万两的案子，举报人就能拿一千两。足够一家人过一辈子好日子。
“督护，”一个老臣忍不住说，“此制……恐引发诬告之风啊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陆弘说，“诬告者，反坐其罪。但只要有真凭实据，监察院就必须查，必须给交代。”
他看着那个老臣：“张大人，你怕诬告，是心里有鬼吗？”
张大人脸一白，赶紧低头：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陆弘说，“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咱们三江要长治久安，就不能让蛀虫藏在暗处。必须把他们都挖出来，晒在太阳底下。”
他走回座位，最后说：“今天的话，都说清楚了。散会。”
官员们鱼贯而出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等人走完，堂上只剩下铁三角和赵老四。
沈元舟叹了口气：“督护，今天这阵势……会不会太严厉了？我看好几个老臣，脸都白了。”
“不严厉不长记性。”陆弘说，“老沈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最怕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系统，最后毁在内部腐败上。”陆弘说，“慕容家强不强？强。可他们怎么败的？不是败在战场上，是败在内部腐化，败在民心尽失。咱们不能走他们的老路。”
柳明漪点头：“督护说得对。现在三江地盘大了，官员多了，难免鱼龙混杂。不早早立规矩，严惩处，等蛀虫成了气候，就晚了。”
赵老四说：“督护放心，监察院一定盯紧。不过……人手确实不够。现在监察院才三十多人，要监督全境几百个衙门，实在顾不过来。”
“扩编。”陆弘说，“从讲武堂、政务学堂选拔优秀毕业生，充实监察院。待遇从优，级别从高。我要监察院成为三江最精英、最敢碰硬的部门。”
“是！”
赵老四想了想，又说：“督护，还有个事……那个药材商人王平，又来了。这次带来更多药材，价格还是比市价低一成。苏婉那边收了一部分，但觉得这人有点可疑，让我查查。”
“查了吗？”
“查了。”赵老四说，“表面看没问题——江南来的药商，有路引，有货单，交易也规矩。但就是……太规矩了。一个商人，不追求利润最大化，反而主动让利，有点反常。”
沈元舟皱眉：“会不会是慕容家的细作？借卖药的机会，打探情报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赵老四说，“我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。如果他真是细作，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
陆弘沉吟片刻：“先别打草惊蛇。他要卖药，咱们就买。但要严格控制接触范围，只能跟医疗营交易，不能让他接触其他部门。另外，查查他的货源，看他到底从哪里进的药。”
“是。”
事情谈完，赵老四告辞离开。
陆弘揉了揉眉心，显得有些疲惫。
柳明漪轻声说：“督护，去歇会儿吧。一下午了，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陆弘摇摇头：“还有事。印刷工坊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第一批《边防守则图解》已经印完，正在装车，明天就发往铁壁。”柳明漪说，“识字课本和宣传册也快了，最迟后天能印完。”
“好。”陆弘说，“宣传册要多印，不仅发军队，也发民间。尤其那些新附的郡县，要让老百姓知道三江在做什么，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整风教育的材料也要印。把今天的案子，写成案例，配上图解，发到每个官员手里。让他们知道，贪污的下场是什么。”
沈元舟笑了：“督护，你这是要吓死那些贪官啊。”
“吓死也比害死强。”陆弘说，“老沈，你那边的军事改革，也要抓紧。演习不能停，蓝军要扩大，要轮番去各部队‘虐’。把那些老爷兵都虐醒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沈元舟说，“赵小五那小子，现在成了红人。昨天去骑兵营演习，把营长气得差点拔真刀。不过效果很好，骑兵营今天开始加练了。”
陆弘也笑了：“赵小五是个好苗子。不过你要管着点，别让他太得意忘形。”
“知道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李勇匆匆进来：“督护，草原那边有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铁木尔来信，说互市准备顺利。下个月初一，白羊滩互市准时开市。草原各部头人都会到场，巴特尔头领也会来。”李勇说，“另外，草原学堂的先生已经到了，乌兰头人专门划了一块草场，建了土房子当学堂。现在有三十多个孩子报名，男女都有。”
陆弘眼睛一亮：“好！告诉铁木尔，三江这边会派一个使团过去，参加开市典礼。让柳明漪带队，带些礼物，显示诚意。”
柳明漪点头：“我去准备。”
沈元舟问：“督护，草原联盟的事，有进展吗？”
“铁木尔在信里说了，巴特尔已经联络了十几个部落，大部分都有意向。”陆弘说，“但具体怎么联盟，怎么分配利益，还需要谈。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他想了想：“这样，等互市开市后，我亲自去一趟草原，见见巴特尔和各部头人。有些事，得当面谈。”
沈元舟一惊：“督护，这太危险了！草原形势复杂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陆弘说，“咱们刚签了约，他们不会那么蠢。而且，我要让草原人看到三江的诚意——不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，而是平等地坐下来谈。”
他看向柳明漪：“明漪，你先去互市，摸摸底。等我这边忙完，就去跟你会合。”
柳明漪虽然担心，但知道陆弘决定的事，很难改变。她只能点头：“是。我会准备好。”
事情一件接一件，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。
但陆弘已经习惯了。
这就是他要走的路——艰难，漫长，但必须走。
傍晚，陆弘回到书房，继续批文件。
柳明漪端来晚饭，陪他一起吃。两人边吃边聊，说些琐事——印刷工坊的工匠孩子上学的事，造纸工坊种麻的进展，医疗营又收治了几个冻伤士兵……
都是小事，但都是三江的日常。
正是这些日常，一点点改变着这个世界。
吃完饭，柳明漪收拾碗筷，陆弘继续工作。
窗外，三江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这座新城，正在快速成长。
街道整齐，房屋错落，工坊冒着烟，学堂亮着灯。
一切都充满希望。
但陆弘知道，希望背后，是无数人的付出，是严密的制度，是持续的努力。
不能松懈。
一刻也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