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八日，晨。
三江城北门外，一支车队整装待发。二十辆大车，满载货物——粮食、盐、铁器、布匹、茶叶，还有专门给草原孩子准备的识字课本和文具。每辆车上都插着三江督护府的旗帜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柳明漪站在车队前，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，外罩一件防风的斗篷。她身后跟着五十名护卫，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，带队的是个叫周挺的年轻校尉，曾在赵小五手下干过，机灵又稳重。
“柳大人，都准备好了。”周挺禀报，“货物清点完毕，护卫分三班，昼夜轮值。预计五天后抵达白羊滩。”
柳明漪点头：“路上小心。尤其过黑风岭那段，山高林密，容易出事。”
“明白。已经派前哨探路了。”
正说着，一辆马车驶来。车停稳后，陆弘跳下车，走到柳明漪面前。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好了。”柳明漪看着他，“督护怎么来了？不是说今天要见江南来的商团吗？”
“推后了。”陆弘说，“你第一次单独带队出远门，我不放心。”
柳明漪心里一暖，嘴上却说：“有什么不放心的？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陆弘笑了：“在我眼里，你永远是那个在寨子里打算盘的小姑娘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：“这个给你。”
柳明漪接过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，刀鞘上刻着细密的花纹，刀柄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格物院新做的‘百炼钢’匕首，比一般的刀锋利三成。”陆弘说，“带着防身。我希望你用不上，但有备无患。”
柳明漪抽出匕首，寒光逼人。她小心收好，系在腰间：“谢谢督护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弘又递给她一封信，“到白羊滩后，交给铁木尔。里面是关于草原联盟的具体条款，我做了些修改，更照顾草原的利益。你跟他详细解释，务必让巴特尔和各部头人理解咱们的诚意。”
“是。”
陆弘看着她，忽然伸手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：“明漪，此去路途遥远，情况复杂。记住，安全第一。谈判可以慢慢谈，互市可以下次再开，但你得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柳明漪鼻子一酸，强笑道：“督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？”
“年纪大了，都这样。”陆弘也笑，“快走吧，早点出发，早点到。”
柳明漪点头，转身上了马车。车队缓缓启动，向北而去。
陆弘站在原地，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才转身上车。
回城路上，他心事重重。
白羊滩互市，看似简单，实则暗藏风险。草原各部利益纠葛，慕容家虎视眈眈，内部还有细作潜伏……柳明漪此行，担子不轻。
但他必须让她去。
这不仅是一次互市，更是一次展示——展示三江的诚意，展示系统的力量，展示不同于慕容家的治理模式。
如果成功，草原联盟可期，北境可稳。
如果失败……
他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不会失败的。
他相信柳明漪，也相信他们这些年的努力。
同一时间，铁壁要塞以西三十里，一处废弃的土堡。
胡三和他的两个手下，正围着一张简陋的地图，低声商量。
“王平传信来了。”胡三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，“互市地点在这儿，白羊滩。三江派了个使团，带队的是柳明漪，陆弘的心腹。车队二十辆大车，护卫五十人，五天后到。”
年轻汉子眼睛放光：“老大，这是个好机会！劫了车队，不但能抢到货物，还能抓到柳明漪。用她换钱，换粮食，或者……交给慕容将军，是大功一件！”
另一个汉子却皱眉：“五十个护卫，都是精锐。咱们才三个人，怎么劫？”
胡三冷笑：“谁说要硬劫了？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：“这里，黑风岭。是去白羊滩的必经之路，山高路窄，林密谷深。咱们在这儿下手。”
“怎么下？”
“王平会在车队的水囊里下药。”胡三说，“一种慢性的蒙汗药，喝下去半个时辰后才发作。车队经过黑风岭时，正是中午，肯定会停下来休息、饮水。等药性发作，护卫们手脚发软，咱们再动手。”
年轻汉子兴奋道：“好计！那柳明漪呢？也抓？”
“抓。”胡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但要活的。活的比死的值钱。”
他收起地图：“收拾东西，明天一早出发，去黑风岭提前埋伏。”
“是！”
三人开始收拾行装。匕首、弓箭、绳索、干粮……都是亡命徒的标配。
胡三检查着弓弦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王平在信里还提到，三江最近整风很严，很多官员被查。其中有个姓刘的仓曹，主动交代了贪污的事，牵扯出几个人。其中一人，是铁壁要塞的军需官，叫吴大有。
这个吴大有，是胡三的老熟人——当年在慕容家时，两人一起当过斥候，后来吴大有被俘投降了三江，混了个小官。
胡三心里盘算：如果能联系上吴大有，或许能搞到更多情报，甚至……在铁壁内部埋颗钉子。
他决定，等黑风岭的事办完，就去试试。
傍晚，三江城，某处僻静小院。
王平——或者说，慕容平——正在烛光下写密信。他写得很小心，用的是特制的药水，写完后字迹会消失，只有用特殊方法才能显现。
“三江整风甚严，钱守仁案震动朝野。近日又有数名官员主动交代，牵连渐广。监察院权力日重，赵老四手段狠辣，恐难久留。”
“柳明漪已率队赴白羊滩，车队详情如前信所述。胡三等人将于黑风岭下手，若能成，可重创三江威信，亦可获物资以资军用。”
“另，三江格物院近日有异动。据闻造出可聚光点火之巨镜，又改良炼钢之法，产出新钢质优于旧。此等技术，若用于军备，危害甚大。建议派人潜入，窃取图纸或破坏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笔沉思。
来三江半年了，从一个小药材商做起，慢慢打通关系，接触到一些中层官员，也搜集到不少情报。但核心的东西——比如军队布防图、新式武器图纸、高层决策流程——始终接触不到。
三江的保密制度，比他想象的要严密得多。
尤其是那个贡献点系统和监察体系，几乎无孔不入。官员之间互相监督，商人交易全程记录，生面孔想混进核心圈子，难如登天。
他叹了口气，继续写：
“三江制度森严，渗透艰难。然其内部亦有裂痕：新老官员矛盾，文武官员矛盾，本土与归附者矛盾。若善加利用，或可从中瓦解。”
写完，他把信纸折好，塞进一根空心的竹管里。然后推开后窗，学了三声鸟叫。
片刻后，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。
他把竹管绑在信鸽腿上，轻轻一抛。信鸽振翅飞起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这是这个月送出的第三封密信。
他不知道这些信能不能安全送到慕容将军手里，也不知道自己的潜伏还能持续多久。
但他必须坚持。
为了慕容家，也为了……那个他曾经发誓效忠的女人。
想起慕容芷，他心里一痛。
去年那场暴雪中的突袭，他也在场。亲眼看到慕容芷身先士卒，亲眼看到她被三江的弩箭射中肩膀，亲眼看到她咬牙拔箭，继续冲锋。
那一刻，他恨不得冲上去替她挡箭。
但他不能。他的任务是潜伏，是搜集情报，是关键时刻从背后捅三江一刀。
他关上窗，吹灭蜡烛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：亥时三刻，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
他闭上眼睛，却睡不着。
脑海里翻来覆去的，是慕容芷冷峻的脸，是三江城繁华的街市，是那些因为他提供的劣质药材而冻伤的士兵……
他忽然有些迷茫。
自己这么做，到底对不对？
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，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他是慕容家的人，从小被慕容家养大，这条命是慕容家的。
没有对错，只有忠诚。
他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要去医疗营“送药”，还要跟几个工坊管事“联络感情”，还要……想办法打听吴大有的下落。
很忙。
不能多想。
同一时间，白羊滩。
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，南面是低矮的丘陵，北面是茫茫草原。此时虽然才三月，但草地已经泛绿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河滩上，已经搭起了几十顶帐篷。有草原人的毡房，也有三江样式的布帐篷。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，是未来的互市市场。
铁木尔正在指挥人手平整土地、搭建木棚。他穿着草原传统的皮袍子，但腰间挂着一把三江样式的腰刀，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，却很实用。
“这里，搭个棚子，给三江的商人摆货。”他指着一处，“那里，搭个台子，开市典礼用。那边，划出地方给草原人拴马……”
正忙着，一骑快马驰来。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，行礼：“铁木尔大人，柳明漪使团已经出发，预计五天后到。”
铁木尔点头：“知道了。告诉各部头人，做好准备。另外，增派巡逻队，方圆五十里内，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“是！”
骑士离开后，铁木尔走到河边，看着潺潺流水。
他心里其实很紧张。
这是草原和三江第一次正式互市，也是草原联盟成立前的关键一步。如果成功，草原各部能获得急需的物资，三江能赢得草原的信任，双方都能受益。
如果失败……或者出什么乱子，比如货物被抢、人员伤亡、冲突爆发……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。
甚至可能引发战争。
他想起陆弘在签约那天说的话：“正道难走，但走得远。”
是啊，正道难走。
要协调各部的利益，要防备慕容家的破坏，要确保互市公平……每一件都不容易。
但他必须走。
为了草原的未来，也为了……报答陆弘的信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到营地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不能停。
夜渐深，白羊滩的营地点起篝火。草原人围着火堆唱歌跳舞，三江来的工匠和官吏则在帐篷里核对货物清单。
不同的语言，不同的服饰，不同的习惯。
但此刻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——让互市成功。
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，或期待，或担忧，或兴奋。
但无论如何，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。
谁也停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