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，午时。
黑风岭的山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，蜿蜒穿行在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松林之间。这里地势险要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，中间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。因地势缘故，山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，“黑风岭”由此得名。
柳明漪的车队缓缓行进在山道上。
二十辆大车排成长龙，车轮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护卫们分列车队前后，人人刀出鞘、弩上弦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周挺骑马走在最前，不时抬手示意车队停下，派前哨探路。
“柳大人，前面就是黑风岭最险的一段。”周挺勒马回头，对马车里的柳明漪说道，“按计划，咱们在此休整一刻钟，饮马喂料，然后快速通过。”
柳明漪掀开车帘，看了看两侧陡峭的山势，点点头：“听你安排。”
车队在相对开阔的一处弯道停下。护卫们立刻散开，占据有利位置警戒。车夫们忙着给马匹解套，取水喂料。仆役从车上搬下干粮和清水，分发给众人。
柳明漪下了马车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连续四天的赶路，即便有马车减震，也让人浑身酸痛。她走到崖边，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，山风呼啸，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。
“柳大人，喝点水。”一个年轻护卫递来水囊。
柳明漪接过，喝了一口。水温凉，带着皮囊特有的味道。她正要递回去，忽然动作一顿。
这水……味道有点怪。
不是馊味，也不是常见的土腥味，而是一种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涩味。若非她多年管账，对细微差异极为敏感，恐怕也尝不出来。
“这水从哪里打的？”她问。
护卫愣了愣：“早上在青溪驿打的，都是活水，应该干净。”
柳明漪没说话，走到一辆水车前，用竹筒舀了一瓢，仔细闻了闻，又尝了一小口。
同样的涩味。
她脸色微变，快步走到周挺面前：“周校尉，咱们的水有问题。”
周挺正啃着干粮，闻言一怔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水里有东西。”柳明漪压低声音，“一种极淡的异味，我怀疑……被下药了。”
周挺神色一凛，立刻接过水瓢尝了一口。他味觉不如柳明漪灵敏，但仔细品咂，确实觉得与往常不同。
“所有人！”他猛然大喝，“别喝水！别吃用水和过的干粮！”
护卫们闻令，纷纷停下动作。已经喝过水的人脸色大变，有人抠喉咙试图吐出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柳明漪迅速下令：“检查所有水囊水车，把可疑的水都倒掉。用咱们自带的茶叶，煮开水解毒。”
正忙碌间，山道两侧的密林中，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。
“敌袭！”
周挺拔刀高呼，护卫们迅速结阵，将车队和柳明漪护在中央。
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刻，三支羽箭从不同方向射来，精准地命中三个正在倒水的护卫。箭矢力道极大，贯穿皮甲，三人惨叫倒地。
“盾阵！”周挺怒吼。
护卫们举起盾牌，组成环形防御。箭雨接踵而至，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，间或有箭矢从缝隙钻入，又有人中箭。
柳明漪被护卫团团护住，蹲在一辆大车后。她心跳如擂鼓，但脑子异常清醒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山贼劫道。山贼不会有这么精准的箭法，也不会有这种配合。
是冲着她来的。
“柳大人，您躲好！”周挺一边指挥，一边大声说，“敌人不多，但占着地利。咱们得冲出去！”
“怎么冲？”柳明漪问。
“我带人往前冲，撕开一道口子。您跟车队往后退，退回上一个弯道，那里地势开阔些。”
“不行。”柳明漪摇头，“往前冲是死路，往后撤也是死路——他们既然在这儿设伏，后面肯定也有埋伏。”
她环顾四周，忽然看到崖壁上垂下的藤蔓：“上山！”
周挺一愣：“上山？”
“对。”柳明漪指着左侧崖壁，“那里有缓坡，可以爬上去。上了山，他们就失去地利了。”
周挺抬头看去，确实有一片坡度稍缓的山壁，长满灌木和藤蔓，勉强可以攀爬。但带着柳明漪和这么多货物……
“货物不要了。”柳明漪果断道，“人重要。把值钱的小件带上，大车全部丢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！”柳明漪罕见地厉声道。
周挺咬牙：“是！”
他立刻下令：“所有人，弃车！保护柳大人上山！第一队断后，第二队开路，第三队掩护！”
训练有素的护卫迅速行动起来。十人留下断后，依托大车和盾牌抵挡箭雨。二十人簇拥着柳明漪，向左侧崖壁移动。其余人携带重要文书和轻便货物，紧随其后。
断后的护卫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箭矢像毒蛇，从密林的各个角落钻出，防不胜防。
柳明漪在护卫的搀扶下开始攀爬。她不是娇弱女子，这些年跟着陆弘东奔西跑，体力比一般男子还好。但崖壁陡峭，又有灌木荆棘，爬起来十分艰难。
爬到一半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道上，断后的护卫已经死伤过半。大车被点燃，浓烟滚滚。透过烟雾，她看到几十个穿着杂色皮袄的汉子从密林中冲出，手持弯刀，与护卫厮杀在一起。
其中一人格外显眼——脸上有疤，动作狠辣，一刀就劈翻了一个护卫。
胡三。
柳明漪不认识他，但直觉告诉她，这个人就是首领。
“柳大人，快走！”周挺在下面催促。
柳明漪咬牙，继续向上爬。手心被荆棘划破，鲜血淋漓，但她顾不得了。
终于，她和护卫们爬上了崖顶。
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。众人喘息未定，清点人数：上山的有三十五人，其中八人带伤。周挺在最后上来，左臂中了一箭，草草包扎着。
“柳大人，您没事吧？”周挺问。
柳明漪摇头，走到崖边往下看。
山道上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断后的十名护卫全部战死，大车或被烧或被抢。胡三带着手下正在搜刮货物，把粮食、盐、布匹往马背上装。
“他们人不多，大概三十个。”周挺也看到了，“但都是好手，不像普通山贼。”
柳明漪点头：“是冲我来的。那些水里的药，也是他们下的。”
她沉吟片刻：“周校尉，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，往南撤，回青溪驿求援。但路途遥远，他们可能会追。第二……”
她看向胡三等人：“趁他们搬运货物，杀个回马枪。”
周挺一愣：“杀回去？可咱们人少，还有伤员……”
“正因为人少，他们想不到。”柳明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，“他们在下面，咱们在上面，有地利。而且他们刚打过一场，又忙着搬货，正是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我观察过，他们只有三十人，刚才的战斗也折了几个。咱们还有三十五人，虽有人受伤，但出其不意，未必不能赢。”
周挺思索片刻，重重点头：“听柳大人的！”
他立刻下令：“轻伤者留下保护柳大人，其余人跟我来。不用硬拼，用弩箭远程射杀，制造混乱，然后抢了马匹就走。”
二十名护卫悄然分散，沿着崖顶移动，寻找最佳射击位置。
柳明漪也拿起一把弩——这是陆弘特意为她准备的改良手弩，轻便易用。她跟着陆弘学过射击，虽不精湛，但十步内也能命中。
崖下，胡三正指挥手下搬货。
“老大，粮食和盐搬得差不多了，布匹和铁器太重，马背不动。”年轻汉子报告。
“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胡三说，“主要是人，柳明漪抓到没有？”
“没有，跑上山了。”
胡三皱眉：“跑不远。你带十个人追上去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突然传来破空声。
咻咻咻！
十余支弩箭从天而降，当场射倒五六人。胡三反应极快，一个翻滚躲到车后，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，钉在地上。
“有埋伏！”他大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，又是几人倒地。胡三的手下乱作一团，有的找掩体，有的想上马逃跑，却被箭矢射倒。
胡三抬头，看到崖顶人影晃动，顿时明白过来——柳明漪不仅没跑，反而杀回来了。
“好胆！”他怒极反笑，“兄弟们，别慌！他们人不多，冲上去宰了他们！”
他带头向崖壁冲去。手下见老大如此勇猛，也鼓起勇气跟上。
但崖壁陡峭，攀爬起来哪有那么容易。刚爬几步，又是一轮箭雨，又有几人惨叫着摔下去。
胡三身手敏捷，躲过几箭，已经爬了丈余高。眼看就要够到一块突出的岩石，忽然一支箭射来，精准地射中他左手抓住的藤蔓。
藤蔓断裂，胡三失去支撑，身体下坠。他反应极快，右手猛抓崖壁，勉强稳住，但掌心被尖锐的岩石划开，鲜血直流。
他抬头，看到一个女子站在崖顶，手持弩机，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柳明漪认出这就是刚才那个疤脸首领。她再次上弦，瞄准。
胡三知道不能再爬，猛蹬崖壁，借力向后跳去，落在下方一辆大车的车顶上，顺势翻滚卸力。
“撤！”他咬牙下令。
手下们早就想撤了，闻言如蒙大赦，纷纷上马。但马匹也被射倒几匹，剩下的人只能两人一骑，仓皇向北逃窜。
周挺还想追，柳明漪制止：“穷寇莫追。清点伤亡，收拾残局。”
护卫们下山，清点战场。此战，护卫阵亡十二人，重伤五人，轻伤八人。胡三一方留下尸体九具，伤者六人（后被补刀），逃走的不足二十人。
货物损失惨重：二十辆大车，被烧毁八辆，剩余十二辆中，粮食、盐被抢走大半，布匹、铁器也损失不少。所幸最重要的文书和部分贵重货物被带上山，保存完好。
柳明漪站在狼藉的山道上，看着护卫们的尸体被一一抬出，整齐摆放在路边。她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坚定。
“周校尉，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，抚恤加倍。”她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伤者简单包扎，咱们继续赶路。”
周挺一惊：“继续赶路？柳大人，咱们损失这么大，是不是先回青溪驿……”
“不能回。”柳明漪摇头，“白羊滩的互市，各部头人都在等着。咱们若不去，或去晚了，草原人会怎么想？他们会觉得三江言而无信，觉得咱们怕了。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”
她看着残存的车队：“货物虽然损失，但咱们人还在，诚意还在。轻装简从，也要赶到白羊滩。”
周挺肃然起敬：“是！”
众人简单掩埋了同伴尸体，将还能用的货物重新装车——只剩五辆大车还能用，其余或烧毁或损坏。轻伤者骑马，重伤者用简易担架抬着。
一个时辰后，这支残破但依然坚定的队伍，再次上路。
柳明漪坐在马车上，掀开车帘，最后看了一眼黑风岭。
山风依旧呼啸，像亡魂的哭泣。
她握紧腰间陆弘送的匕首，轻声说：“我会记住你们的。”
车队远去，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。
同一时间，三江城，督护府。
陆弘正在批阅文件，忽然心口一阵悸动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。
他皱眉，放下笔，按了按胸口。
没来由的慌乱。
“督护，怎么了？”旁边的书记官问。
“没事。”陆弘摇头，但那种不安感挥之不去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着北方。
明漪现在应该到黑风岭了。那条路险，但周挺是老手，应该没问题。
可为什么……
他摇摇头，告诉自己别多想。
但坐回桌前，却再也静不下心来批文件。
“李勇！”他喊道。
李勇推门进来：“督护？”
“派人去青溪驿，打听一下柳大人车队的消息。要快。”
“是！”
李勇匆匆离去。
陆弘重新拿起笔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那种感觉，像当年在陆家寨，第一次面对流民围攻时的紧张。
不祥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