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阴山以北,白狼谷。
这里本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夏牧场,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谷地中央,横七竖八躺着百余具尸体,大多穿着杂色的皮袄,手中还握着简陋的武器——骨箭、木矛、甚至还有绑着石头的木棍。血渗入初春的泥土,染红了新发的草芽。
谷地北侧的高坡上,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。马上端坐着一名女将,银甲红披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。她手中握着一杆丈二银枪,枪尖还在滴血。
慕容芷。
在她身后,是三百名“苍狼卫”骑兵,人人黑甲黑马,肃立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白气。更远处,还有近千名慕容家普通骑兵,将整个谷地围得水泄不通。
谷地南端,跪着三十多个幸存的牧民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面如土色,浑身发抖。他们面前堆着十几颗头颅,都是这次暴动的小头目。
一个穿着百夫长皮甲的中年军官快步走到慕容芷马前,单膝跪地:“将军,叛乱已平。暴民三百余,斩杀一百二十七,俘获三十八人。我方轻伤五人,无人阵亡。”
慕容芷微微点头,声音透过面纱传来,清冷如冰:“为首者是谁?”
“是白狼部头人之子,乌力罕。他煽动部民,说……说王庭赋税太重,冬天冻死了太多牛羊,活不下去了。”百夫长顿了顿,“乌力罕已被斩首,头颅在此。”
他挥手,一个士兵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上前。人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眼睛圆睁,死不瞑目。
慕容芷看了一眼,无动于衷:“传令,白狼部所有成年男子,充为奴兵,发往西线筑城。女子孩童,并入黑羊部为奴。白狼部草场,收回王庭。”
百夫长迟疑了一下:“将军,白狼部有四百多户,两千余人。全部为奴,是否……太过了?恐激起其他部落……”
“太过了?”慕容芷冷笑,“他们敢造反,就该想到下场。若不严惩,明日黑羊部反,后日黄羊部反,这草原还要不要了?”
她顿了顿:“至于其他部落——传我令,十日内,各部落头人须亲自到王庭请罪,解释为何未能提前察觉并制止叛乱。逾期不至者,视同谋逆。”
百夫长心中一凛:“是!”
命令传达下去,谷中响起一片哭声。被俘的牧民中,有老人磕头哀求,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泣,有少年愤怒地想要站起,立刻被士兵按倒。
慕容芷调转马头,不再看他们。
“回营。”
三百苍狼卫如影随形,簇拥着她离开谷地。马蹄踏过染血的草地,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。
出谷路上,一个年轻的副将忍不住开口:“将军,那些牧民……其实也挺可怜。去年雪灾,牛羊冻死大半,王庭的赋税又加了二成,确实活不下去。”
慕容芷侧目看他:“你同情他们?”
副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低下头:“末将只是觉得……一味镇压,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”慕容芷问,“减税?放粮?像南边那个陆弘一样,搞什么‘以工代赈’,教他们种地、盖房子?”
她嗤笑:“草原是草原,不是农田。狼就是狼,喂饱了也不会变成狗。你今天对他们仁慈,明天他们就敢要更多。草原的规矩,从来只有一条——强者为王,败者为奴。”
副将不敢再言。
慕容芷望着远方苍茫的草原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残忍。但你们要明白——慕容家不是三江,没有那么多粮食,没有那么多工匠,没有那个叫‘系统’的东西。我们能依仗的,只有刀,只有马,只有铁一般的纪律和恐惧。”
她顿了顿:“恐惧,有时候比仁慈更有用。”
队伍沉默前行,只有马蹄声和风声。
许久,副将才轻声说:“可南边三江的怀柔之策,确实吸引了不少部落投奔。听说下个月,他们要在白羊滩和草原人互市,还要建学堂,教孩子识字……”
慕容芷猛然勒马。
她回头,盯着副将:“你说什么?白羊滩?互市?”
副将一个激灵:“是……是探子传回的消息。三江派了个使团,带队的是柳明漪,要和草原各部互市。已经有不少部落响应,连巴特尔都在推动什么……草原联盟。”
慕容芷眼中寒光一闪。
白羊滩……那是赤金河谷的上游,离慕容家的势力范围只有百里。三江在那里互市,不光是做生意,更是要渗透草原,瓦解慕容家的根基。
好一个陆弘。
战场打不过,就用这种软刀子。
“柳明漪……”她念着这个名字,“就是陆弘身边那个管账的女人?”
“是。据说很能干,三江的内政大多是她打理。”
慕容芷冷笑:“一个管账的,也敢来草原搅局。传令,派一队游骑,去白羊滩‘转转’。不必动手,就让他们看看,草原到底是谁的地盘。”
“是!”副将领命,迟疑了一下,“将军,要不要……派人截杀那个使团?如果能抓到柳明漪……”
慕容芷沉思片刻,摇头:“不必。陆弘既然敢派她来,肯定有所准备。咱们的人手,要留着应对更大的麻烦。”
她望向南方:“那个叫胡三的,有消息了吗?”
“前日传回密信,说已得手,但柳明漪逃脱,只劫了部分货物。胡三正在休整,请示下一步行动。”
“废物。”慕容芷语气冰冷,“告诉他,继续潜伏,等候命令。另外,让他想办法联系上吴大有——那个军需官,应该能搞到更多情报。”
“是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向着北方的王庭。
慕容芷坐在马上,脑中却在飞速运转。
三江的动作越来越快——整风、改革、互市、联盟……像一张大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而她能做的,只有用更快的刀,更狠的手段,来斩断这张网。
哪怕因此沾满鲜血。
哪怕因此被骂作暴君。
她不在乎。
她是慕容芷,草原的苍狼,慕容家的刀。
刀,不需要仁慈。
只需要锋利。
同一时间,白羊滩。
经过黑风岭的劫杀,柳明漪的车队延迟了一日,终于在四月初三傍晚抵达。
虽然只剩五辆大车,虽然人人带伤,虽然货物损失大半,但终究是到了。
铁木尔早已得到消息,亲自带人到十里外迎接。看到残破的车队和伤员,他大吃一惊。
“柳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路上遇到了点麻烦。”柳明漪轻描淡写,“已经解决了。”
她没提具体伤亡,但铁木尔看在眼里,心中震撼。他早就听说三江的女人不一样,今日亲眼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“柳大人辛苦了。”他郑重行礼,“营帐已经备好,大夫和药品也已准备。请随我来。”
车队进入白羊滩营地。
这里比柳明漪想象的还要热闹。河滩上已经搭起了上百顶帐篷,有草原的毡房,有三江的布帐,甚至还有几顶西域样式的圆顶帐篷。空地上堆着各种货物——皮毛、药材、马匹、牛羊,也有三江先期运来的粮食、盐、铁器。
篝火处处,人声喧哗。草原汉子粗犷的歌声,三江商人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笑声,混在一起,充满了生机。
柳明漪被安排在一顶干净的布帐里,随行的大夫立刻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——爬崖时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,简单包扎后已经有些感染。
“柳大人,这伤不轻,得好好养几天。”大夫皱眉,“否则可能会留疤。”
柳明漪摇头:“没事,皮外伤而已。互市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初五。”铁木尔说,“各部头人明天陆续到齐,后天举行开市典礼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柳明漪松了口气,“损失的那些货物……”
“已经补上了。”铁木尔说,“草原各部听说您在路上遇袭,都很愤慨。巴特尔头领特意调了一批皮毛和药材,乌兰和巴图头人也各出了一批马匹,说要补偿您的损失。”
柳明漪一愣,随即心里一暖。
这就是陆弘常说的“人心”吧。
你以诚待人,人亦以诚待你。
“替我谢谢他们。”她说,“另外,袭击我们的人,应该是慕容家指使的。让大家小心些,互市期间要加强警戒。”
铁木尔脸色凝重:“明白。我已经增派了巡逻队,方圆五十里内,昼夜巡视。”
正说着,帐外传来喧哗声。一个草原汉子掀帘进来,满脸兴奋:
“铁木尔大人,巴特尔头领到了!还带了十二个部落的头人!”
铁木尔大喜:“快请!”
他转向柳明漪:“柳大人,您要不要一起见见?”
柳明漪起身:“当然。”
她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,跟着铁木尔走出帐篷。
营地中央最大的篝火旁,站着十几个人,个个穿着盛装,佩刀戴饰,气势不凡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,身高八尺,膀大腰圆,满脸虬髯,眼神锐利如鹰。
正是草原联军的大头领,巴特尔。
“巴特尔头领!”铁木尔快步上前,右手按胸行礼,“您一路辛苦了。”
巴特尔哈哈大笑,声如洪钟:“不辛苦!听说三江的柳大人到了,我特意带兄弟们来见见!”
他的目光落在柳明漪身上,上下打量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——显然没想到传说中的柳明漪,竟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。
“这位就是柳大人?”他问。
柳明漪上前,不卑不亢地行了个三江礼:“柳明漪,见过巴特尔头领。”
巴特尔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了:“好!黑风岭的事我听说了。死了那么多人,丢了那么多货,还敢继续来。有胆量,我巴特尔佩服!”
他转身对身后的头人们说:“兄弟们,看到了吗?这就是三江的诚意!人家一个女人,敢冒着生命危险来草原跟咱们做生意。咱们草原汉子,能不能让人家小瞧了?”
头人们纷纷应和:
“不能!”
“柳大人,之前我们还担心三江是不是耍花样,现在信了!”
“对!慕容家只会抢,三江是来做生意的!我们跟三江干!”
气氛热烈起来。
柳明漪心中感慨。陆弘常说的“危中有机”,果然没错。黑风岭的劫杀,虽然损失惨重,却意外地赢得了草原人的尊重和信任。
她趁机说道:“巴特尔头领,各位头人,三江此来,确实是诚心诚意。互市的价格,按约法定的来,童叟无欺。学堂的老师已经准备好,随时可以开课。草原联盟的事,陆督护也让我带了新的条款,更照顾草原的利益。”
她让人取来文书,递给巴特尔。
巴特尔不识字,让铁木尔念给他听。条款很详细,核心就两条:第一,草原联盟内部事务,由草原议事会自主决定,三江只派顾问协助;第二,联盟与三江是平等盟友,不是附庸,遇事协商解决。
听完,巴特尔和头人们都沉默了。
这些条件,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优厚。
“柳大人,”巴特尔沉声问,“这些条款,陆督护真能作准?”
“能。”柳明漪斩钉截铁,“陆督护说过,三江要的不是草原的臣服,是草原的友谊。朋友之间,就该平等相待。”
巴特尔深吸一口气,忽然单膝跪地,右手按胸:“柳大人,请转告陆督护——草原汉子最重信义。他待我们如友,我们必以友报之。草原联盟,我巴特尔第一个加入!”
他身后,十二个部落头人也纷纷跪下:
“我等愿加入联盟!”
“愿与三江结为盟友!”
“共抗慕容家!”
声音震天,篝火映照着每一张激动而真诚的脸。
柳明漪眼眶微热。
这一路的艰险,值了。
夜深了,篝火渐熄。
柳明漪回到帐篷,虽然疲惫,却睡不着。她提笔给陆弘写信,汇报今天的进展。
写到一半,忽然想起黑风岭死去的那些护卫。
她停下笔,走到帐外。
夜空澄澈,星河璀璨。草原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,轻柔地吹过。
她望着北方,那里是慕容家的方向。
铁腕镇压,怀柔拉拢。
两种完全不同的治理方式,正在这片草原上激烈碰撞。
而她和陆弘选择的这条路,虽然艰难,虽然缓慢,但至少……走的是正道。
正道难走,但走得远。
她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