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，铁壁要塞，新辟的训练场。
这片场地位于要塞东侧，原本是荒地，如今被平整出长宽各三百步的平地，四周竖起木栅栏，建了了望台和营房。栅栏外挂着牌子：“蓝军特别训练基地”。
场中，五百名士兵列成方阵，清一色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，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军服，腰挎改良腰刀，背负重弩，站得笔挺如松。
赵小五站在队伍前的高台上，背着手，来回踱步。他如今是游击将军，官服加身，但眉宇间那股痞气还在。
“知道为什么把你们挑出来吗？”他问。
队伍沉默。
“因为你们是新兵蛋子。”赵小五说，“没打过仗，没立过功，没那些老兵油子的臭毛病。像白纸，好画画。”
他跳下高台，走到第一排一个士兵面前：“叫什么？多大？”
士兵挺胸：“报告将军！张二狗，十九岁！”
“为什么当兵？”
“家里地少，当兵有饭吃，还能立功领赏！”
赵小五点头，又走到下一个：“你呢？”
“报告！王铁柱，二十岁！我爹是铁匠，说跟着督护有出息！”
一个一个问过去，答案大同小异——为了吃饭，为了出息，为了改变命运。
赵小五走回高台：“听着，你们想吃饭，想出息，想改变命运，都没错。但我要告诉你们，蓝军不是混饭吃的地方。”
他指着场边竖着的木牌，上面写着蓝军的信条：
“第一，敢想敢干。第二，不守成规。第三，以少胜多。第四，永不言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赵小五自问自答，“就是别人不敢干的，你们敢干；别人按规矩来的，你们偏不；别人用一千人打的仗，你们用五百人打；别人说打不赢的，你们偏要打赢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沈将军让我三个月练出一支新军。我只有一句话——练不死，就往死里练。怕苦的，怕死的，现在就可以滚蛋。留下的，以后别跟我叫苦叫累。”
队伍鸦雀无声，无人退出。
“好。”赵小五咧嘴笑了，“今天第一课，拆了重装。”
他让人抬来十几架改良弩机，分解成零件，堆在地上。
“两人一组，把这些零件重新组装成弩机。不限方法，能用就行。最快的三组，今晚加肉。最慢的三组，晚饭减半。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——他们大多只学过怎么用弩，没学过怎么装。
“开始！”
一声令下，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组装。零件繁多，结构复杂，很多人拿着弓弦不知道往哪挂，拿着弩臂对不准榫卯。
赵小五背着手在场中巡视，不时指点：“弓弦要上紧，但别太紧，会崩。”“这个卡榫要反过来装。”“蠢！那是扳机，不是箭槽！”
一个时辰后，只有五组勉强装好，但装出来的弩机歪歪扭扭，有的甚至拉不开弦。
赵小五没骂人，反而笑了：“知道问题在哪吗？”
无人回答。
“你们太老实。”他说，“教你们怎么用，你们就只会用。没想过这玩意儿怎么造出来的，为什么这么造。打仗也一样——教你们怎么列阵，你们就只会列阵。敌人不按套路来，你们就傻了。”
他拿起一把装得最歪的弩机：“这玩意儿，装得再歪，只要能射箭，就是好弩。打仗，赢得再难看，只要赢了，就是好仗。”
他放下弩机：“从今天起，每天上午练体能、练战技，下午拆东西——拆弩机，拆帐篷，拆马车，拆一切能拆的。拆完了再装，装不好就重装。装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好为止。”
“晚上呢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晚上上课。”赵小五说，“我给你们讲战例——不是讲咱们怎么赢的，是讲咱们怎么输的，敌人怎么赢的。讲完了，你们分组推演，如果你们是敌人，会怎么打咱们。”
这种训练方法，闻所未闻。
但士兵们眼中，开始有了光。
他们感觉到，这支军队，和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。
同一时间，三江城，监察院。
赵老四正对着一张地图沉思。地图上标着王平近半年的活动轨迹——药材铺、医疗营、几个工坊、城南小院……像一张蛛网。
“他这半年，见了四十七个人。”赵老四对身旁的助手说，“其中三十一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，十二个是官员，四个是工匠。”
助手递上一份名单：“那十二个官员，我们都查了。七个没问题，三个有小问题但够不上贪腐，两个……有点可疑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是工坊司的主事，叫孙有财。王平请他吃过三次饭，送过一套茶具。孙有财后来给王平批了两张工坊的通行证。”
“另一个是军需署的文书，叫吴大有。王平通过他，打听过铁壁要塞的物资储备情况。”
赵老四眼睛一眯：“吴大有……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“去年暴雪期间，铁壁有个烽火台被袭，守备官姓吴，叫吴守备。吴大有是他堂弟。”
赵老四想起来了——吴守备通敌案，沈元舟亲自处理的。吴大有当时也被调查过，但没发现什么问题，就放了。
现在看来，没那么简单。
“吴大有现在在哪？”
“还在军需署，但被调到了闲职，没什么实权。”
赵老四沉吟片刻：“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吴大有和王平。不要打草惊蛇，我要知道他们接触的所有人，传递的所有信息。”
“是。”
助手离开后，赵老四继续看地图。
他总觉得，王平这半年的活动，太规律，太正常了。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人，勤勤恳恳做生意，规规矩矩交朋友。
可越是这样，越可疑。
一个江南来的药商，人生地不熟，半年时间就能打通这么多关系，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要么他能力极强，要么……背后有人。
赵老四更倾向于后者。
他提笔，开始写一份报告，准备呈给陆弘。
傍晚，督护府。
陆弘收到了赵老四的报告，也收到了青溪驿传回的消息。
“柳大人的车队昨日经过青溪驿，补给后继续北上。按行程，今日该到黑风岭了。”李勇禀报，“驿丞说，车队一切正常，柳大人精神很好。”
陆弘点点头，但心里那股不安感依然没散。
他翻开赵老四的报告，越看眉头越紧。
王平……吴大有……这些名字像一根根刺，扎在心头。
“李勇，备车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督护要去哪？”
“格物院。”
格物院此时已经下班，只有几个值夜的工匠在。宋院长听说陆弘来了，赶紧披衣出来迎接。
“督护，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看看阳燧。”陆弘说。
宋院长一愣，但还是带他去了后院。那面巨大的铜镜被收在棚子里，用油布盖着。
陆弘掀开油布，手指抚过冰冷的镜面。
“宋院长，这镜子……最远能把光聚到多远？”
“现在这面，晴日下最远可达三里。”宋院长说，“若做得更大更精，十里也有可能。”
“能传信吗？”
“传信？”宋院长想了想，“可以。用镜面反射日光，按约定好的节奏闪烁，像旗语一样。只要双方都能看到，就能传递简单信息。”
陆弘眼睛亮了：“如果我在三江城，你在铁壁，能看到吗？”
“这……距离太远，中间有山峦遮挡，恐怕不行。”
陆弘有些失望，但旋即又问：“那如果在中途设中继站呢？比如每十里设一面镜子，一站传一站，像烽火台一样。”
宋院长眼睛也亮了：“这个可行！只要视野通畅，传信速度比驿马快得多！而且不受天气影响——当然，雨天不行，但阴天只要有点光，就能用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：“督护，这个想法太好了！我这就组织人手研究，设计镜子的规格、支架的构造、信号的编码……”
“尽快。”陆弘说，“需要什么资源，直接找柳明漪……不，她现在不在。找赵老四，他会协调。”
“是！”
离开格物院，陆弘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。
如果这种“光讯系统”能建成，三江的通讯能力将大大提升。军情传递、政令传达、甚至民间通讯，都将发生革命性变化。
这就是他坚持投资格物院的原因——那些看似无用的研究，可能在关键时刻改变一切。
回府路上，他忽然想起柳明漪。
如果光讯系统早点建成，他现在就能知道她在哪，是否安全。
可惜，没有如果。
他只能等待。
夜深了，三江城的灯火渐次熄灭。
但督护府书房的灯，还亮着。
陆弘在灯下写信，是写给柳明漪的。虽然知道信送不到她手里，但他还是想写。
“明漪，见字如面。今日心绪不宁，恐你有失。然知你素来机警，必能化险为夷。格物院新制光讯之法，若能成，千里之遥瞬息可通。盼你早归，共观此景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笔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：三更天，夜深人静。
他吹灭蜡烛，和衣躺下。
却睡不着。
脑海里翻来覆去的，是柳明漪的笑脸，是黑风岭的险道，是草原上的篝火，是慕容家的铁骑……
这个天下，太大，太乱。
而他要走的路，太长，太难。
但他不能停。
因为身后，是千万信任他的人。
因为前方，是他承诺过的那个“更好的天下”。
他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，还有更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