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，三江城监察院的审讯室内，灯火彻夜未明。
王平被绑在特制的木椅上，双手反铐，脚腕也上了镣铐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闭着眼，仿佛已经认命。陈远坐在他对面，桌上摊开从王平住处搜出的所有物品：密写信件、药水瓶、几只死信鸽的脚环、几块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，还有一小包金银细软。
“王平，或者该叫你慕容平。”陈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，“你的密写方法我们已全部破解。这半年，你向慕容家传递了十七封密信，内容包括三江军政动向、格物院技术进展、官员人际关系，甚至……你还提供了陆督护日常行程的规律。”
王平眼皮微微一动，但依旧没睁眼。
“根据吴大有的供词，你通过他获得了铁壁要塞的布防细节和换防时间。”陈远拿起一张羊皮草图，“这张图上标注的三处新增暗哨，是上月才完成的调整，属于军事机密。吴大有说，是你用五百两银子和江南的船票换的。”
“吴大有是个软骨头。”王平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他的话，不足为信。”
“那这些呢？”陈远指向那些密写信件，“药水配方我们已经掌握，显影后的字迹与你笔迹完全吻合。需要找几个你江南的‘生意伙伴’来认认笔迹吗？”
王平沉默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陈远放缓语气，“能在三江潜伏半年不被发现，能打通这么多关系，不容易。但你也该明白，既然我们抓了你，就一定有确凿证据。抵赖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你们想怎样？”王平睁开眼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杀了我？还是像对钱守仁那样，斩立决，家产充公？”
“那要看你的态度。”陈远说，“督护有令，细作若能主动交代同伙、提供有价值情报，可免一死，改为终身监禁。若顽固不化，则依通敌叛国罪，凌迟处死，家族连坐。”
“凌迟”二字，让王平呼吸一窒。
他虽然不怕死，但凌迟……那种千刀万剐的死法，想想都让人胆寒。
“我没有同伙。”他咬牙道。
“是吗？”陈远从证物中抽出一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关系线，“这半年，你接触过四十七个人。其中十二个官员，四个工匠，三十一个商人。我们已经全部排查过，有七个人……很可疑。”
他念出七个名字，包括工坊司的孙有财，印刷工坊的李石头，甚至还有一个格物院的年轻学徒。
王平脸色微变。这些确实都是他发展的“眼线”，虽然层级不高，但能在不同领域提供碎片信息。他没想到监察院查得这么细。
“孙有财收了你的茶具，给你批了两张工坊通行证。李石头是你通过讲武堂的关系安排的，他在印刷工坊可以接触到宣传材料的内容。那个格物院的学徒，你帮他病重的母亲付了药钱，他答应定期告诉你格物院的‘新鲜事’。”陈远一一说破，“还要我继续说吗？”
王平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他们……都是被我胁迫或利诱的，不知情。”
“知情不知情，审过才知道。”陈远站起来，“但如果你愿意合作，把他们怎么被你拉下水的细节说出来，或许能减轻他们的罪责。尤其是那个学徒，才十七岁，家里只剩一个生病的娘。要是因为你这点‘药钱’被定为通敌，流放三千里，他娘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王平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，可以不在乎那些官员工匠，但那个学徒……他确实只是用了一点小恩小惠，那孩子根本不知道他是细作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终于妥协，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那个学徒，还有李石头，他们确实不知情，只是被我利用。请……从轻发落。”
“可以。只要查实他们确实不知情，可按受骗处理，训诫罚款，不必入罪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王平顿了顿，“给我一个痛快。别凌迟。”
陈远看着他，点点头：“若你供出的情报有价值，我可以向院长申请。”
王平长叹一声，开始交代。
他说的很细，从怎么通过药材生意接近医疗营，怎么用低价吸引官员注意，怎么利用小恩小惠发展眼线，怎么通过吴大有获取军事情报……一五一十，毫无保留。
陈远边听边记录，越听越心惊。王平这条线埋得比他们想象的深，涉及的面也比想象的广。虽然还没接触到核心机密，但假以时日，必成大患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王平忽然说，“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的人，但……很可疑。”
“谁？”
“印刷工坊那个李石头，他跟我说过一个事。”王平回忆道，“大概两个月前，工坊印一批《边防守则图解》，李石头发现原稿上有处错误——把一处烽火台的位置标错了。他报上去，但管事说原稿是沈将军亲自审定的，不能改。李石头觉得不对，偷偷查了档案，发现那处烽火台三个月前就改建了，位置往南移了半里。”
陈远皱眉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李石头又报了一次，这次直接报给了工坊司的孙有财。孙有财把他骂了一顿，说‘上头的事少管，让你印什么就印什么’。最后那批图解还是按错误的位置印了，发往各边境哨堡。”
陈远猛地站起：“此事当真？”
“李石头亲口说的，他说因为这事憋屈了好久，跟我喝酒时发过牢骚。”王平说，“我当时没在意，现在想想……如果真是沈将军审定的，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？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原稿被人动了手脚。”陈远接话。
他立刻转身出门，对门外守候的吏员下令：“立刻去印刷工坊，调取两个月前那批《边防守则图解》的原稿和印刷记录！再派人去工坊司，把孙有财控制起来！”
“是！”
陈远回到审讯室，看着王平：“这件事，为什么之前不说？”
“我之前没当回事。”王平苦笑，“现在想想，可能……这才是大鱼。”
是啊，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在军事资料上动手脚，那危害比王平这种搜集情报的细作大得多。边防士兵拿着错误的地图布防，关键时刻会要命的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？”陈远追问。
王平摇头：“没了。我知道的都说了。”
陈远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的条件，我会转达。现在，签字画押。”
他将供词推到王平面前。王平艰难地抬起被铐住的手，蘸了印泥，在供词末尾按下手印。
按完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瘫在椅子上。
“带下去。”陈远挥手。
两个黑衣吏员将王平押走。审讯室里只剩下陈远一人，他看着桌上厚厚的供词和证物，心中沉甸甸的。
挖出一个王平，牵出一串眼线，还扯出一个可能更深的阴谋。
这潭水，比想象中浑。
他整理好所有材料，快步走向赵老四的签押房。
与此同时，铁壁要塞，新训练场。
赵小五站在高台上，看着台下五百名蓝军士兵。经过十天的魔鬼训练，这些新兵蛋子已经脱胎换骨——皮肤黝黑，眼神锐利，站如松，行如风。
“今天，是检验你们的时候。”赵小五的声音传遍全场，“对面，是铁壁守备军第一营，五百人，全是打过仗的老兵。你们的任务，是在一个时辰内，攻占他们防守的‘鹰嘴崖’模拟阵地。”
他指着训练场西侧——那里用木栅、沙袋、壕沟模拟出了一处山地防御工事，居高临下，易守难攻。
“规则很简单：蓝军攻，红军守。用训练木刀、石灰包、旗标代替真刀真箭。被木刀‘砍中’要害，或石灰包‘射中’身体，立刻退出战斗。最终以占领阵地中央旗杆为胜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赢了，今晚加肉，明天休整一天。输了，加练到半夜，后天接着练。”
士兵们摩拳擦掌，战意高昂。
对面阵地上，红军的指挥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校尉，姓郑，是沈元舟的老部下。他看着下面那些蓝军新兵，撇撇嘴：“一群娃娃兵，也敢来攻老子的阵地？弟兄们，让他们知道知道，什么叫打仗！”
红军队列整齐，盾牌在前，长枪在后，弩手居两翼，完全是标准防御阵型。
演习开始。
蓝军没有像红军预想的那样正面强攻，而是分成二十个小队，每队二十五人，从不同方向、不同角度，以极快的速度散开。
“搞什么花样？”郑校尉皱眉。
很快他就明白了。
蓝军小队利用训练场内设置的各种障碍——土堆、木桩、壕沟——作为掩护，时隐时现，不断逼近。他们不追求整齐，不讲究阵型，只追求速度和灵活。
更离谱的是，每个小队都带着些稀奇古怪的装备：有的扛着用木板和轮子拼成的“移动盾牌”，有的拿着加长的“钩镰枪”，有的甚至背着装满石灰粉的皮囊——准备靠近了当“烟雾弹”用。
“放箭！”郑校尉下令。
红军的弩手发射训练箭（钝头）。但蓝军散得太开，移动太快，命中率很低。即使射中几个，那些士兵也只是拍拍身上的石灰印，继续前进——演习规则，非要害部位中箭不算“阵亡”。
很快，蓝军就逼近到阵地前五十步。
“盾阵！枪阵！”郑校尉大喝。
红军的盾牌手举起大盾，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伸出长枪，像一只刺猬。
正常情况下，进攻方这时候应该用弓箭压制，或用重兵冲击。但蓝军没有。
他们停了下来。
然后，十几个蓝军士兵从背后取下一种奇怪的装备——一根长竹竿，顶端绑着个布袋。他们点燃布袋的引信，奋力向前掷去。
布袋划过抛物线，落在红军阵中。
噗噗噗！
布袋炸开，漫天石灰粉飞扬。红军士兵被呛得睁不开眼，阵型顿时乱了。
“冲！”赵小五在高台上大喝。
蓝军趁机猛冲。他们不攻正面，专挑两翼和结合部下手。那些“钩镰枪”专钩盾牌和腿脚，一钩一个准。移动盾牌推到阵前，为后面的士兵提供掩护。
更让郑校尉抓狂的是，蓝军完全不按套路出牌。有人从壕沟里爬出来，专攻下三路；有人爬上木栅，从上方往下扔石灰包；甚至有人假装“阵亡”躺在地上，等红军士兵经过时突然跳起来“偷袭”。
乱，太乱了。
但乱中有序。
郑校尉很快发现，蓝军的每个小队虽然各自为战，但彼此之间有配合。左翼佯攻，右翼主攻；前方吸引注意，后方迂回包抄。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不是杀伤“敌人”，是制造混乱，寻找突破口。
一柱香时间后，红军阵型被扯得七零八落。虽然单兵素质蓝军不如红军，但这种“乱拳打死老师傅”的打法，让红军有力使不出。
终于，一支蓝军小队找到了破绽——阵地左侧因为地形缘故，防守相对薄弱。他们集中三个小队猛攻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堵住！堵住！”郑校尉急得大喊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蓝军像潮水一样涌进缺口，迅速向中央旗杆推进。
红军拼死抵抗，双方在阵地上展开“白刃战”。木刀对木刀，石灰包对石灰包，打得尘土飞扬。
最终，一个蓝军士兵冒着“枪林箭雨”，冲到了旗杆下。
他一把拔起旗杆，高高举起。
演习结束的号角响起。
蓝军胜。
阵地上，红军士兵垂头丧气，蓝军士兵则欢呼雀跃。
郑校尉脸色铁青，走到赵小五面前：“赵将军，你们这打法……太无赖了！”
赵小五咧嘴一笑：“郑校尉，战场上，赢了就是赢了，谁管你赖不赖？”
“可这要是真打仗，你们早就死光了！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赵小五认真道，“真打仗，我们用的就不是石灰粉，是真火药；不是木刀，是真刀真枪。而且，谁说要硬打了？我们的战术就是骚扰、疲惫、制造混乱，然后一击必杀。今天只是演练，很多手段还没用呢。”
郑校尉哑口无言。
是啊，如果今天蓝军用的是真火药，真刀枪，红军阵型一乱，伤亡会更大。
他忽然想起沈元舟常说的话：兵无常势，水无常形。
也许，自己真的老了，太死板了。
“受教了。”郑校尉抱拳，“改天，再请教。”
“随时奉陪。”赵小五还礼。
演习结束，双方各自带回。蓝军营地里一片欢腾，今晚加肉的承诺让士兵们干劲十足。
赵小五却没加入庆祝，他走到训练场边，看着西沉的落日，心中若有所思。
今天的演习，虽然赢了，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——配合还不够默契，有些新兵太冒进，指挥传递有延迟……
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。
但至少，方向是对的。
他想起陆弘曾对他说的话：“军队不是为了好看，是为了打赢。打不赢，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是啊，打赢。
用什么方法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赢。
他转身，走向营地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