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，三江城督护府。
陆弘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开两份报告。一份是赵老四呈上的王平案审讯记录，厚达三十多页；另一份是沈元舟从铁壁送来的军事改革进展报告，附有赵小五蓝军演习的详细评估。
他先看王平案。
越看眉头越紧。
王平这条线埋得深，牵扯广，虽然还没触及核心，但已经像一张蛛网，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三江的多个领域。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“图解错误”事件——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在军事资料上做手脚，那问题就严重了。
他提笔批示：“王平案一查到底，所有涉案人员，不论官职高低，一律严审。图解错误事件，由监察院联合军法司彻查，三日内我要结果。”
再看军事改革报告。
沈元舟写得详细，从蓝军的编制、装备、战术，到演习的过程、得失、改进方向，条理清晰。报告末尾，沈元舟写道：“新军初成，锐气可嘉，然根基尚浅。老军虽显僵化，但经验丰富，纪律严明。当新旧融合，取长补短，方为正道。”
陆弘点头，沈元舟看得明白。改革不是要全盘否定旧的，是要在旧的基础上创新。
他批示：“准沈元舟所请，扩大蓝军编制至一千人，轮训各营军官。另，设立‘战术研讨班’，由蓝军骨干与老军将领共同研讨战例，切磋战法。每月一次，我亲自参加。”
批示完，他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
这时，李勇敲门进来：“督护，格物院宋院长求见。”
“请。”
宋院长匆匆进来，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：“督护！光讯系统中继站的试验成功了！”
陆弘精神一振：“仔细说。”
“我们在三江城西的望山、北的青峰岭、以及白羊滩南的野马坡，各设了一处中继站。”宋院长语速很快，“每站配一面三尺铜镜，两名操作员。今日午时试验，从三江城发信号到白羊滩，全程二百余里，信号传递只用了不到一刻钟！比最快的驿马快十倍！”
陆弘大喜：“好！太好了！”
这意味着，从今往后，三江境内的重要军情政令，可以实现近乎实时的传递。这对军事指挥、行政管理、甚至民间通讯，都是革命性的改变。
“立刻扩大规模。”他下令，“在各主要城池、边境要塞、战略要地，全面铺设光讯网络。操作员从讲武堂和政务学堂选拔，待遇从优。”
“是！”宋院长犹豫了一下，“不过督护……这光讯系统有个致命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？”
“怕天气。”宋院长说，“雨天、雾天、阴天，光线不好，信号就传不远甚至传不了。而且夜间完全无法使用。”
陆弘沉吟：“那就作为日间晴天的补充手段，与驿马、烽火、旗语互为备份。另外，让格物院继续研究，看有没有办法克服天气影响。”
“明白！”
宋院长告退后，陆弘心情好了不少。技术突破，总能让人看到希望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明漪那边，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算算时间，光讯系统如果能铺到白羊滩，最快也要半个月。这半个月，她只能靠自己。
但陆弘相信她。
她从来不是需要人时时呵护的弱女子。
正想着，柳明漪的又一封信送到了。
是四月初六写的，汇报了慕容芷遣使送信的事。陆弘仔细读完，尤其是慕容芷那封信的原文，他反复看了三遍。
“纵论天下，切磋治道……”
陆弘冷笑。慕容芷这手玩得高明，既示了好，又施了压，还想建立直接对话渠道。
但他不会上当。
系统和慕容家的路，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道不同不相为谋，没什么好谈的。
他提笔回信，先肯定了柳明漪在处理此事上的果断，然后写道：“慕容芷之信，不必回复。我辈行事，但求问心无愧，不必向人解释。草原联盟之事，宜速不宜迟，趁慕容芷尚未大举动作，尽快敲定细节，结成实质同盟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“黑风岭死难将士，抚恤加倍，立碑纪念。你手上的伤，务必好生休养，勿留病根。凡事以安全为第一，若有险情，可弃一切，保人为主。”
放下笔，他叫来李勇：“这封信，加急送往白羊滩。”
“是。”
李勇离开后，陆弘重新坐下，却无心再处理公务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陆家寨，柳明漪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，因为算账又快又准被他注意到。那时候，她话不多，但做事认真，一个铜板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后来，寨子越来越大，事情越来越多，她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。管账、管粮、管人、管生产……她从来没叫过苦，从来没抱怨过。
有时候陆弘觉得，自己这个系统，有一半是靠她撑起来的。
没有她在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，他根本不可能放心在前方征战。
可这次让她去草原，是不是太冒险了？
如果她出了事……
陆弘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不能想。
想了就会犹豫，犹豫就会坏事。
他必须相信她，就像她一直相信他一样。
夜深了，陆弘正准备休息，赵老四又来了。
“督护，图解错误事件有进展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查了印刷工坊的存档，两个月前那批《边防守则图解》的原稿，确实有错误。但原稿上沈将军的审定签名……是伪造的。”赵老四神色凝重，“笔迹模仿得很像，但细节处有破绽。我们比对过沈将军同期其他签名的笔迹，确定是假的。”
陆弘眼神一冷：“谁干的？”
“原稿经过三道手续：编纂司起草，军务司审核，沈将军审定。我们查了编纂司和军务司的经手人，暂时没发现问题。但有个疑点——”赵老四压低声音，“军务司负责审核的那位主事，叫孙有才，是工坊司孙有财的亲哥哥。”
孙有财，王平发展的眼线之一。
陆弘立刻明白了：“兄弟联手？”
“很可能。”赵老四说，“孙有才在军务司，能接触到军事资料；孙有财在工坊司，能影响印刷环节。两人合谋，在审核和印刷环节做手脚，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抓了吗？”
“已经控制了孙有才，正在审。孙有财之前就因为王平案被抓，但他嘴很硬，一直不认。”
陆弘沉思片刻：“分开审，各个击破。重点审孙有才，他是官员，知道利害。告诉他，如果主动交代，供出同伙，可以从轻。如果顽抗，按通敌叛国罪，诛三族。”
诛三族。
赵老四心中一凛：“是！”
“另外，”陆弘补充，“查查孙家兄弟的社会关系，看还有没有其他同党。尤其是军队和工坊系统里，还有没有他们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老四匆匆离去。陆弘独自坐在书房里，脸色阴沉。
内部的问题，比外部更可怕。
慕容家的细作能渗透进来，一方面是他们手段高明，另一方面……也是因为三江内部有空子可钻。
制度再严密，执行的人如果有问题，一切都是空谈。
整风，必须继续。
而且要比以前更严，更狠。
他提笔，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命令：《关于进一步深化整风教育，强化内部监察的若干意见》。
夜更深了。
督护府的灯，一直亮到天明。
同一时间，白羊滩。
柳明漪手上的伤已经结痂，但大夫说还需要静养，不能沾水，不能用力。她嘴上答应，但该做的事一件没少。
互市进入第三天，也是最后一天。前两天的成功，让草原各部的热情空前高涨。今天来的不仅是头人和商人，还有很多普通牧民，带着家里积攒的皮毛、药材，想换些实用的东西。
柳明漪在各交易区巡视，看到一对老夫妇用一张狐皮换了一小袋盐和两尺棉布，高兴得直抹泪；看到一个少年用挖到的草药换了一把小刀，爱不释手；看到一个妇人牵着瘦弱的羊，想换点粮食，但羊太瘦，管事正在为难……
她走过去：“这只羊，按正常价换。”
管事一愣：“柳大人，这羊确实太瘦……”
“按正常价。”柳明漪重复，“差额从我份例里扣。”
管事明白了，点头称是。那妇人千恩万谢，拿着换来的粮食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巴特尔在一旁看着，感叹：“柳大人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。”柳明漪摇头，“是规矩。互市要长久，就得公平。今天咱们让一点，明天他们信咱们，带来的就是长久的生意和信任。”
巴特尔若有所思。
这时，铁木尔匆匆走来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柳大人，巴特尔头领，刚收到的消息——慕容家派兵了。”
“多少人？往哪来？”
“约三千骑兵，从北边来，方向……正是白羊滩。”
柳明漪和巴特尔对视一眼。
该来的，终究来了。
“距离多远？”柳明漪问。
“一百五十里，按骑兵速度，最晚明天中午到。”
一天时间。
“通知各部，互市提前结束，今天日落前必须完成所有交易，清理场地。”柳明漪果断下令，“草原各部，愿意留下的留下，想撤回部落的立刻撤。三江所有人，包括商人、工匠、护卫，全部集结，准备撤离。”
“撤离？”巴特尔皱眉，“咱们不打？”
“打不过。”柳明漪很清醒，“三千骑兵，咱们现在能集结的勇士不到一千，而且装备、训练都不如对方。硬打是送死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但咱们也不是束手就擒。铁木尔，你带两百人，在北部三十里外的野狼谷设伏，拖延时间。不用硬拼，骚扰为主，打完就走。”
“是！”
“巴特尔头领，你带各部头人和老弱妇孺先撤，往南走，去青峰岭。那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我带三江的人断后。”
巴特尔急了：“那怎么行！你是客人，又是女人，哪有让你断后的道理！”
“正因为我是三江的代表，更不能先走。”柳明漪平静地说，“我若先走了，草原人会怎么想？他们会觉得三江靠不住，临阵脱逃。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”
她看着巴特尔：“头领，信任建立起来难，毁掉却很容易。今天这一关，咱们必须一起过。”
巴特尔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重重点头：“好！我跟你一起断后！”
“不，你需要去组织撤退，安抚各部。”柳明漪摇头，“这是分工，不是推脱。”
巴特尔明白她的意思。他是草原联军的头领，关键时刻必须在，才能稳住人心。
“柳大人，”他郑重抱拳，“保重！”
“保重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，营地立刻忙碌起来。商人收拾货物，工匠打包工具，草原人拆帐篷、赶牲畜。虽然紧张，但秩序井然，没有出现混乱。
柳明漪站在营地中央，看着这一切，心中感慨。
这就是系统的力量——哪怕在危急时刻，也能保持秩序，高效运转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，那是陆弘送的。
“放心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会平安回去的。”
一定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