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，三江城西，格物研究院新址。
这里原是一片相对空旷的丘陵地，如今被平整出大块场地，一座座按照新标准建造的工坊、实验室、藏书楼、宿舍拔地而起。虽然不少建筑还在收尾，但核心的冶金工坊和新建的印书坊已经投入运行。
陆弘在宋院长的陪同下，视察研究院。他没有穿督护官服，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棉布袍，看起来像个富家员外，只有身后跟着的几名目光锐利、举止干练的护卫，暗示着他身份的不凡。
首先来到冶金工坊。还未进门，一股热浪和叮当作响的锻打声便扑面而来。工坊内部高大宽敞，通风设计良好，但仍觉闷热。三座新式高炉矗立在中央，炉火正旺，身着特制石棉防护服的工匠们忙碌地操作着风箱、观察火色、添加配料。
“督护请看，这就是青锋钢的冶炼区。”宋院长引着陆弘走到相对安全又能看清全局的观察廊，“每座炉子配八名工匠，三班轮换，确保炉火不息。投料的比例、时间，鼓风的强度，都有严格规定，并需记录在案。”
陆弘看到每个炉子旁都设有木桌，上面放着表格和炭笔，有专人不断记录着数据。“记录之后呢？”
“每三日，所有数据会汇总到研发科的统计处，由专人进行分析，寻找规律，尝试优化。比如，他们发现某种产地的铁矿配合特定木炭，在午时风力最稳时投料，出炉的钢坯质量最优。目前正在验证这个规律是否具有普遍性。”宋院长解释道。
“很好。数据积累和分析，是技术进步的基础。”陆弘点头赞许，“走，去看看锻造区。”
锻造区里，赤红的钢坯被钳出，在沉重的铁砧上经受着千百次锤打。火花四溅中，钢坯的形状逐渐改变，杂质被挤出，结构变得更加致密。这里的工匠个个膀大腰圆，汗水浸湿了衣衫，但眼神专注，动作沉稳有力。
“锻打的次数、力度、角度，也形成了初步规范。”宋院长指着墙上的图表，“不同的最终用途——刀剑、弩机件、工具——对应的锻打流程略有不同。我们现在要求，每批青锋钢出品，都要附带一个‘流程记录签’，写明炉号、工匠班组、主要参数，未来万一出现问题，可以追溯。”
“质量控制，至关重要。”陆弘拿起一把刚刚完成粗锻、尚未开刃的腰刀胚，感受着那沉手的分量和流畅的线条。虽然还是毛坯，但已隐现锋芒。“首批青锋钢武器，优先装备讲武堂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员，以及沈元舟将军指定的‘实验营’。要让他们成为新装备的体验者和宣传者。”
“是，督护。”
离开喧闹炙热的冶金工坊，他们来到了相对安静的印书坊。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宽敞明亮的厂房内，排列着数十个高大的木架，架上是一个个小格子，里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木质方块，每个方块上刻着一个反写的阳文字。这便是活字字库。
几十名工人正在忙碌。一些人对照着文稿，从字架上飞快地检出所需的字模，放入一个带框的铁板内；另一些人在排好的版上刷上均匀的墨汁；还有人在覆上纸张，用干净的刷子轻轻拂拭；最后，揭下纸张，一张印满字迹的书页便完成了。虽然工序不少，但分工明确，井然有序，效率远非手工抄写可比。
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特有的气味。陆弘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《三江督护府施政纲领（简易版）》，字迹清晰，版面整洁。
“目前字库共有常用字四千二百个，基本能满足日常公文和普及读物需要。”宋院长介绍，“我们还在不断补刻生僻字和专用字。排版工人需要熟记字盘位置，现在最快的工人，一刻钟能排完一版（约三百字）。印刷这边，熟练工配合，一天能印出上千张。”
“印刷内容由谁定？”陆弘问。
“目前由文宣司提供文稿，柳大人亲自审核。主要印三类：一是督护府的重要法令政策摘要，下发各级官署并张贴公示；二是《千字文》、《算术启蒙》等基础识字算学教材，配发给各城新设的蒙学堂；三是些介绍新农具使用、卫生防疫常识的小册子，免费发放给百姓。”宋院长答道，“柳大人严令，所有印制内容必须留底存档，印刷版用完后立即销毁或封存，防止私印。”
陆弘看到厂房一角，有几个穿着旧儒衫、头发花白的老者，正戴着眼镜，仔细校对手中的印样和原稿。“他们是？”
“是城中聘请的老秀才，学问扎实，负责校勘。虽然他们对活字印刷起初颇有微词，但看到印出的书籍规整清晰，利于传播学问，态度也缓和了许多。柳大人给的酬劳也丰厚，如今倒是兢兢业业。”宋院长笑道，“那边还有两位，原是书铺的抄写先生，现在转做排版质检，眼睛毒得很，一个错字都逃不过。”
陆弘微微颔首。技术革新带来的冲击，正在以提供新岗位、发挥旧专长的方式慢慢消化。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，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平滑的过渡路径。
离开印书坊，他们来到了研究院深处一栋相对独立安静的小楼前。这里挂牌“理究馆”。
“督护，这里就是那些……研究‘天方夜谭’的先生们所在。”宋院长压低声音，有些无奈又有些敬畏，“他们脾气都有些怪，不喜打扰。您看……”
“无妨，我就看看，不打扰他们工作。”陆弘摆摆手，轻轻走了进去。
理究馆内光线充足，陈设简单。几张宽大的木桌，上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：大小不一的铜镜、水晶、打磨光滑的金属凹面盘；画满星点和线条的厚厚图纸；浸泡着不同矿石粉末的瓶瓶罐罐；还有类似天平、沙漏、水钟等测量工具。
有几个人正伏案工作。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，正对着窗外阳光，用一块硕大的铜镜（阳燧）将光斑聚焦在一点，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一片慢慢变焦蜷曲的枯叶，口中念念有词，记录着什么。
另一个胡子拉碴、像个老农的，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星图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和数字，他正用自制的简陋仪器（一根竖杆加横尺）对着天空比划，然后在图上添改。
还有个年轻人，面前摆着几个陶盆，里面是不同颜色的泥土和粉末混合物，他小心地滴加水或其他液体，观察着反应，并仔细记录。
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对陆弘等人的到来恍若未觉。
宋院长小声道：“玩铜镜的那位，叫徐光，原是个落第秀才，痴迷于‘取火于日’之道，整天琢磨如何让光聚得更热更远。看星星的那位，叫张穹，祖传的观星术，说现在的历法不准，要重新测算。弄泥巴的那位，叫李化，家里原是开染坊的，对各种颜料、矿石的变化着迷，说想弄清里面的道理。”
陆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出声打扰。这些人研究的课题，在当下看来或许毫无用处，甚至有些荒诞。但正是这种超越功利的好奇心和探索欲，才是文明走向更深邃未来的火花。他建立格物研究院，设立理究馆，提供资源和一定的保护，就是希望这些火花不要被现实的疾风骤雨轻易吹灭。
“保护好他们。”陆弘转身，轻声对宋院长说，“经费物资，按需拨给，只要他们是在认真记录、认真思考、认真实验。定期组织他们交流，但不要强迫。也许十年、二十年都看不到实用成果，但没关系。我们需要有人仰望星空，思考一些看似无用的问题。”
宋院长郑重应下：“我明白了，督护。”
离开格物研究院时，已近黄昏。夕阳给崭新的建筑群镀上一层金边。陆弘回头望了一眼那安静的理究馆小楼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这里有最炽热的炉火锻造杀敌利器，也有最沉静的墨香传播文明火种；有紧贴现实的工艺革新，也有仰望星空的基础探究。
这是一个系统的不同面向，也是他试图构建的文明应有的模样：既脚踏实地，保障生存与发展；又仰望星空，保有好奇与梦想。
就在这时，李勇匆匆赶来，附耳低语了几句。陆弘神色一凝，点了点头。
“回督护府。”
马车上，陆弘闭上眼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。李勇汇报的是两件事：一是柳明漪已安全抵达青峰岭，与草原各部成功会合，正在巩固防线，慕容家骑兵暂时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；二是监察院赵老四那边，对孙有才兄弟的审讯取得重大突破，牵扯出的一条关于军械库的线索，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内部与外部的棋局，都在同时推进。每一颗棋子的落下，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
“加快……”陆弘在心中再次默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