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,三江城。
连续数日的内部清查和反间谍行动,给这座新兴的城市蒙上了一层紧张却不失秩序的阴影。督护府的会议室内,气氛却与外面的紧张有些不同。陆弘、沈元舟、柳明漪以及格物院宋院长围坐一堂,面前摊开的不是军情急报,而是一份份图纸、数据表和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金属样品。
“督护,这就是格物院近半年来的主要研发方向和初步成果汇总。”宋院长指着图纸,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兴奋与疲惫的光,“按照您的指示,我们将原本分散在匠作营各坊、讲武堂兵器科、乃至民间的一些有巧思的工匠和识文断字的学者,进行了统一选拔和归拢。‘格物研究院’的框架,算是初步搭起来了。”
陆弘拿起一块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的样品,入手沉甸甸的,边缘锋利。“这就是你们反复试验的那种新钢?”
“正是!”宋院长连忙道,“我们称之为‘青锋钢’。是在原有陆二式钢的基础上,调整了矿石配比,改进了鼓风炉的进风结构和炉膛耐热材料,使得炉温更高更稳,反复锻打的次数也增加了标准流程。其硬度、韧性,尤其是保持锋利的能力,都比陆二式提升了约三成。”
沈元舟也拿起一块,用手指弹了弹,发出清脆悠长的颤音。“好东西。若用来打造将校佩刀、弩机核心构件、枪头,威力能增不少。产量如何?”
提到产量,宋院长兴奋稍减:“目前……很低。新炉子只有三座,能掌握全套流程的工匠不到二十人。日产青锋钢不过百斤,且废品率不低。要大规模列装,恐怕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陆弘放下钢块,“好钢用在刀刃上。先保证高级军官佩刀、讲武堂优秀学员奖励、以及弩机关键部件等核心需求。同时,立刻将新炉建造、工艺流程全部标准化,编写成册,培训更多工匠。产量可以慢慢提,但标准和保密必须从一开始就抓死。”
“明白!”宋院长点头,又指向另一份图纸,“这是根据您之前提的‘活字’想法,我们反复试验后定型的方案。以硬木刻制常用单字,按韵部排列于木格之中,排版时按文稿检出,刷墨覆纸印刷。与整版雕刻相比,初期制字虽繁,但一旦字库完备,后续印制不同内容则极为便捷,且字模可反复使用。”
柳明漪拿起一张用这种新方法试印的《三江督护府告民众书》,字迹清晰整齐,虽然略显呆板,但远比手抄效率高。“这法子妙极!若用于印制法令条文、基础教材、农事手册,传播速度和统一性将不可同日而语。宋院长,尽快完善,建立官营印书坊,先印一批《督护府施政纲领摘要》和《常用字千字文》,发往各城、乡、村。”
“是,柳大人。”宋院长应道,随即又有些犹豫,“不过……此法一出,恐怕许多以抄写为生的文人会失了生计。城中已有几位老秀才私下抱怨,说‘奇技淫巧,坏人心术,夺人生路’。”
沈元舟闻言,冷哼一声:“夺人生路?我看是给了更多人识字明理的路!靠垄断几个字故弄玄虚、抬高身价的日子该过去了。督护,我建议,印书坊可以招募那些识字的寒门子弟甚至妇人,培训为检字、排版、印刷工,给予工钱,这便是新的生计。顽固老朽,跟不上时代,被淘汰也是天理。”
陆弘摆摆手:“沈将军话虽直接,但理不错。不过处理要温和些。可以发布告示,讲明活字印刷利于教化、普惠大众的意义。同时,印书坊优先招募有抄写经验者进行转岗培训,给予过渡期补贴。对于确有学问、品行端正的老书生,可以聘为校勘、编纂,发挥其长处。技术革新必然伴随阵痛,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平滑过渡,减少阻力,而不是因噎废食。”
柳明漪补充道:“此事我可让文宣司配合,做些宣传。另外,印书坊的所有印制内容,必须经过审核,尤其是涉及律法、政策、军事的,需有相应衙署签印。这是利器,用好了造福万民,用歪了贻害无穷。”
“柳大人所虑极是。”宋院长记下。
“宋院长,”陆弘身体微微前倾,“格物研究院的成立,不只是为了改进现有技术,更要有长远眼光。我让你搜罗的那些对天文、地理、算学、物性原理感兴趣的人,怎么样了?”
宋院长精神一振:“按您的名单和标准,从各地寻访、考核,目前已招揽到十七人。其中有些是落魄书生,有些是民间奇人,还有两个是原先慕容家工坊里不得志的匠师。他们……想法是挺多,但不少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。有人整天观测星星,记录位置,说要修正历法;有人琢磨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;还有人试着把不同的矿石粉末混合烧制,说想看看能生出什么新东西……这些研究,短期内确实看不到用处,还得耗费不少钱粮物料。”
沈元舟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督护,眼下北边慕容家虎视眈眈,内部细作未清,正是用钱用人之际。养这么一群‘闲人’搞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是否……”
陆弘抬手止住了沈元舟的话:“元舟,我明白你的顾虑。刀剑粮草是眼前的生死线,这些基础探究看似无用,却是未来的种子。慕容芷可以凭借天赋和经验打造出苍狼卫,但她的辉煌或许就止于她这一代。我们要建立的,是一个即使没有陆弘,没有沈元舟,也能持续前进、不断自我更新的文明体系。这就需要理解世界运行的根本道理,而不仅仅是掌握几样杀人或生产的技巧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块青锋钢:“没有对矿石、火焰、力道的反复探究和记录,就没有这青锋钢。同样,今天看似无用的星辰观测,未来可能会帮助我们制定更精确的历法指导农时,甚至导航远航;对浮力的理解,可能会造出更稳固更大的战船货船;对各种物质混合变化的记录,或许某一天能诞生出超越猛火油的新事物。这些研究,短期看是消耗,长期看,是投资未来。”
沈元舟沉默片刻,虽然脸上仍有些不以为然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督护深谋远虑,末将不及。只是……如今研究院初创,是否应有个主次?总不能由着他们天马行空。”
“当然要有规矩。”陆弘道,“宋院长,你制定一套《研究院项目立项与评估办法》。所有研究方向,需提交简要说明和预期目标,经核心小组审议通过方可获得资源支持。定期汇报进展,评估成果。对于长期无实质性进展或明显走入歧途的项目,要及时终止或调整。同时,鼓励研究院内部交流辩论,但所有研究记录必须存档保密。”
“这样一来,既给了探索的空间,又不至于完全失控。”柳明漪表示赞同,“或许,还可以设立一些奖励,表彰那些提出有价值新思路或取得突破性进展的人,无论这进展当下是否有用。”
“好!就按督护和柳大人说的办!”宋院长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,但也充满了干劲儿。他知道,一个全新的、超越眼前功利的知识殿堂,正在督护的手中奠基。
会议结束后,沈元舟没有立刻离开,等柳明漪和宋院长都走了,他才对陆弘说:“督护,格物院的事我听你的。但军队里的事,你得支持我。”
“又遇到阻力了?”陆弘示意他坐下说。
“还是老问题。”沈元舟有些烦闷,“咱们起家的那几营老兵,现在成了‘老资格’,驻防相对安稳的南线或内卫,训练开始懈怠。对新发下来的改进型连发弩,嫌保养麻烦;对工兵营鼓捣的那些新式壕沟器械、移动挡板,觉得是花架子;甚至对讲武堂新毕业分下去的少壮派参谋,也爱答不理,觉得是毛头小子纸上谈兵。这样下去不行!”
陆弘沉吟道:“你上次提议的跨防区轮换和实兵对抗演习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方案是有了。”沈元舟道,“但阻力不小。那些老营的主官,找各种理由推脱,说什么防务紧要不能动、弟兄们习惯现在防区、新式打法不熟悉怕出事等等。更气人的是,有几个家伙私下串联,说什么‘沈将军如今位高权重,忘了当年一起啃干粮睡草地的老兄弟,想用新人换旧血’。”
“呵。”陆弘轻笑一声,眼神却有些冷,“这才几天好日子,山头主义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苗头就出来了。元舟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来硬的。”沈元舟沉声道,“直接下令,强制轮换。对抗演习就选最刺头的那一营,我亲自带讲武堂学员和刚组建的‘实验营’跟他们打一场。输了,我认,改革缓行;赢了,就按新规矩来,谁再阳奉阴违,军法处置!”
陆弘看着沈元舟:“有把握吗?那些老兵油子,实战经验丰富,小规模对抗未必会按你设定的套路来。”
“所以才要真打!”沈元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不用真刀真枪,就用包了棉布的木刀木枪,染了石灰的钝头箭。场地选复杂些,规则放宽些。我要让所有人看到,固步自封、倚老卖老,在真正贴近实战的检验面前,什么都不是!赵小五那小子带的‘实验营’,虽然成立时间短,但全是按最新操典和战术思想练的,装备也是优先配给的最新款,我观察了很久,缺的就是一场硬仗证明自己。就拿老牌精锐开刀!”
陆弘缓缓点头:“可以。但要注意几点:第一,演习安全必须放在首位,尽可能模拟真实,但绝不能出人命或严重伤残;第二,胜负评判要公正,事先定好规则,让讲武堂教官和监察院派人共同监督;第三,无论输赢,赛后必须进行全面复盘,重点不是指责谁,而是找出问题,改进战法和训练。这不仅仅是一次惩戒,更是一次全军的学习。”
“明白!”沈元舟起身,抱拳道,“我这就去准备。时间就定在十天后。”
沈元舟离开后,陆弘独自走到窗前。春日的阳光照在正在扩建的督护府工地上,一片繁忙景象。三江城正在按照他规划的蓝图一点点变成现实,横平竖直的街道,功能分明的区域,完善的下水道系统……这是一个充满秩序感的新世界。
但秩序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。慕容芷的威胁如北方的阴云,内部新生的官僚习气、军队的懈怠、技术革新带来的社会波动…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他想起慕容芷那封信里的话:“纵论天下,切磋治道……”
或许,很快就不再仅仅是“切磋”了。当光讯网络覆盖更广,当新式装备逐渐列装,当内部整风深入骨髓,当格物院的种子开始发芽……三江这台系统机器将爆发出更强的力量。而慕容芷,那位骄傲的苍狼,会坐视这一切发生吗?
陆弘轻轻敲了敲窗棂。
“加快速度吧。时间,不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