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的煤炭勘探报告在三天后送到了陆弘案头。报告很详细,配有粗略的地质图,标明矿脉走向、埋藏深度、取样分析结果。
主笔报告的是格物院新晋的年轻学者,叫徐元直,原本是中原某个落魄书院的算学教习,三年前投奔三江,因精于测绘和矿物辨识被格物院收录。
“督护请看,”徐元直指着地图,“矿脉位于三江城以南十五里的‘黑石岭’,地表有裸露的煤矸石,初步判断为浅层矿,易于开采。我们在三个点位钻探取样,煤质分析显示……”
他翻开另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:“这个矿的煤属于‘烟煤’,燃烧值高,含硫量低,灰分少,是上佳的燃料。按最保守估计,储量足够三江用五十年。”
陆弘边看边问:“开采难度呢?”
“不大。”徐元直说,“最浅处离地面只有三丈,可以露天开采;深处也不过十丈,打竖井即可。而且矿脉附近有溪流,方便洗选和运输。”
“安全方面?”
“这是难点。”徐元直老实回答,“地下采煤有坍塌、积水、瓦斯——就是地火之气的风险。中原有些小煤窑经常出事,一次死几十人。我们必须有周全的准备才能大规模开采。”
陆弘沉思。煤炭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,但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。他前世虽然不是矿工,但也知道煤矿事故的惨烈。
“先做小规模试验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选一处最安全的矿点,开一个小型试验矿。目的有三个:第一,摸索安全开采的方法;第二,试验煤炭在不同用途上的效果;第三,培养第一批矿工和技术人员。”
他顿了顿:“格物院牵头,工匠营配合。我给你三个月的期限,要拿出完整的安全操作规程、开采工艺、运输方案。预算方面,柳尚书会全力支持。”
徐元直眼睛一亮:“是!我一定办好!”
“另外,”陆弘补充,“煤矿的事要绝对保密。试验矿周围设警戒区,进出人员严格审查。对外就说……是在勘探一种新的建筑石材。”
“明白!”
徐元直兴冲冲地离开后,陆弘立即召见柳明漪和沈元舟,通报煤矿的事。
沈元舟对燃料不太懂,但听说能提高炼铁温度,立刻来了精神:“真能炼出更好的铁?那我们的兵器甲胄……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陆弘说,“煤的燃烧温度比木炭高,如果能控制好杂质,炼出的铁会更纯、更韧。但具体效果要等试验结果。”
柳明漪更关心另一件事:“督护打算如何处置煤矿?”
“国有。”陆弘毫不犹豫,“这是战略资源,必须掌握在政权手中。将来开采出来的煤,优先供应军工、官营工坊、公共设施。民间可以购买,但要严格管控用途和数量。”
柳明漪点头:“应该如此。不过开采、运输、销售,都需要专门的管理机构。是否要在工部下设‘煤矿司’?”
“可以。”陆弘说,“但要和格物院密切合作,技术问题由格物院主导,管理问题由煤矿司负责。互相制衡,也互相促进。”
三人又讨论了煤矿可能带来的其他影响:比如就业——一个中等规模的煤矿至少需要几百矿工;比如运输——需要修建专门的煤道和车辆;比如环境——洗煤废水、煤灰粉尘如何处理。
每一个问题都不简单,都需要系统化的解决方案。
“这就是系统要面对的现实。”陆弘最后总结,“任何一个新事物,都不是孤立的,它会牵扯出一系列连锁反应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提前预判,做好准备,让变化在可控的范围内发生。”
会议结束后,陆弘独自留在议事厅,继续完善关于煤矿的管理框架。他前世虽然不是矿业专家,但知道一些基本原则:安全第一、预防为主、责任到人、持续改进。
他据此草拟了《煤矿安全生产管理条例》初稿,共三十条,涵盖了开采许可、安全培训、设备检查、事故应急等方方面面。虽然简陋,但至少有了个基础框架。
写到深夜时,柳明漪端着一碗参汤进来。
“督护,该休息了。”
陆弘接过汤,突然问:“明漪,你觉得我们会不会走得太快了?”
柳明漪不解:“什么太快?”
“什么都快。”陆弘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汤,“建城、建军、搞改革、开煤矿……六年时间,我们做的事情,别人可能需要六十年。这种速度,会不会根基不稳?”
柳明漪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确实快,但并非不稳。因为我们的‘快’,是有序的快,是系统规划下的快。每一件事,都有数据支撑,有流程保障,有反馈调整。这和那种盲目扩张、野蛮生长的快,有本质区别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乱世之中,不快不行。西秦不会等我们慢慢发展,慕容家也不会。我们必须抢在对手前面,建立足够的优势和壁垒。”
陆弘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我只是……偶尔会担心。系统虽然强大,但也有极限。如果有一天,变化的速度超过了系统能承载的范围,会发生什么?”
柳明漪想了想:“那就升级系统。系统本身也是可以迭代的。就像格物院,从最初的匠作营到现在的格物院,职能和规模都扩大了几倍,但核心架构没变,只是增加了新的模块。”
这个比喻很贴切。
陆弘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系统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应该随着需求的变化而进化。煤矿带来的新挑战,就是系统升级的机会。”
喝完参汤,他精神好了许多,继续工作。
第二天,陆弘去了格物院。他想亲自看看煤炭的样本,也想了解一下格物院最近的其他进展。
格物院位于黑石堡东侧,是一组新建的青砖院落。主院是办公和教学区,两侧分别是试验工坊和材料仓库。虽然才成立不久,但已经有了近百名研究员和工匠,研究范围涵盖冶金、机械、化学、农学等多个领域。
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,叫鲁丰,是周大牛的师兄,以严谨和创新着称。看到陆弘,他连忙迎上来。
“督护,您来得正好!我们刚完成‘炒钢法’的第三次改进试验,出钢率提高了两成!”
陆弘跟着他来到冶金工坊。工坊里热浪滚滚,几个工匠正围着一个改良后的炼铁炉忙碌。炉火熊熊,铁水在坩埚里翻滚。
“这就是用煤炭做燃料的效果。”鲁丰指着炉膛,“以前用木炭,最高温度只能达到一千二百度左右。现在用煤,轻松一千五百度,而且温度稳定,持续时间长。”
温度提高,意味着杂质更容易去除,铁质更纯净。
“试炼的结果呢?”陆弘问。
鲁丰递过一块新炼出的钢锭:“督护您看,这是用新法炼出的‘百炼钢’。质地均匀,几乎没有气孔和杂质,韧性和硬度都比旧钢提升三成以上。沈将军来看过,说用这种钢做弩机弓弦,寿命能延长一倍。”
陆弘接过钢锭,入手沉甸甸,表面有漂亮的金属光泽。这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进步。
“煤炭除了炼铁,还有其他用途吗?”
“有!”鲁丰眼睛发亮,“我们做了几个试验:一是烧石灰,温度高,烧出的石灰更白更细;二是烧陶,釉面更光亮;三是……督护您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陆弘来到另一个工坊。这里摆着几个奇怪的装置:一个是用铁皮做的圆筒,下面有炉膛,上面连着铜管;另一个是更复杂的,有几个阀门和压力表——当然,现在的工艺做不出真正的压力表,只是用刻度标记的玻璃管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弘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“蒸汽。”鲁丰压低声音,“督护您之前提过‘水汽之力’,我们试着做了几个模型。这个最简单的,烧开水,水汽推动活塞,能举起五十斤的重物。虽然没什么实用价值,但证明了原理可行。”
他指着那个复杂些的:“这个改进型,加了飞轮和连杆,能让活塞往复运动,带动石磨转动。我们试验过,一台这样的机器,顶得上两头驴拉磨。”
虽然还很原始,但这就是蒸汽机的雏形!
陆弘心中震动。他没想到格物院这么快就把理论变成了实物。
“这个试验要严格保密。”他立即说,“列为最高机密,参与人员全部签署保密协议。图纸单独保存,除了你和几个核心人员,谁都不能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鲁丰郑重道,“这种力量太可怕,如果用在军事上……不堪设想。所以我们现在只研究原理,不做实用化开发。”
陆弘点头:“方向是对的,但步子要稳。先把煤炭的开采和应用做好,等基础牢固了,再考虑更深层的东西。”
他又参观了其他几个工坊:农具改良组在试验新式犁铧,用新钢材做的犁头更锋利更耐用;纺织组在改进纺车,加装了简单的变速装置;印刷坊则已经进入量产阶段,几十个工匠分工协作,排版、印刷、装订,流水线作业,效率惊人。
“活字印刷已经推广到政务系统了。”鲁丰介绍,“现在官府的公文、报表、通知,都用印刷。成本只有手抄的三分之一,而且整齐规范,不会出现字迹潦草、错漏的问题。”
陆弘拿起一份刚印好的《三江旬报》第二期。这一期内容更丰富,除了政务和农事,还增加了一个“格物新知”栏目,简单介绍一些实用的技术和常识。
“报纸反响如何?”
“好得很!”鲁丰笑道,“第一期五百份半天就发完了,很多人没领到,要求加印。第二期我们印了一千份,还是供不应求。现在有些商人愿意花钱在报纸上登广告——比如新开店铺、新到货物什么的。虽然钱不多,但至少能补贴印刷成本。”
信息传播的商业价值,已经开始显现。
陆弘在格物院待了大半天,离开时心情复杂。一方面为技术进步而振奋,另一方面也感到压力——技术发展带来的社会变化,可能比预想的更快、更剧烈。
如何引导这些变化,让技术真正造福于民,而不是成为少数人敛财或压迫的工具,这是系统要面对的新课题。
回到督护府,陆弘看到柳明漪正在审阅一份文件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根系工程遇到阻力了。”柳明漪把文件递过来,“白河部的头人拒绝接受村务员,说这是‘三江要插手部落内政’。灰岩部那边虽然接受了,但巴特尔私下反映,有些长老不满,觉得村务员分走了头人的权力。”
预料中的问题。
陆弘并不意外:“他们有什么具体诉求?”
“白河部头人要求,如果要派村务员,必须由他提名,而且村务员只能管‘三江交代的事’,不能管部落内部纠纷。灰岩部长老则要求,村务员的津贴要从三江出,不能从部落公共收入里扣。”
都是利益和权力的博弈。
“白河部那边,可以适当让步。”陆弘想了想,“村务员人选,可以由头人提名两到三个,我们从中选一个。但条件是要通过培训和考核,不合格的换人。至于职权范围……村务员确实主要管三江交代的事,但部落内部纠纷如果涉及三江律法,比如杀人、抢劫、通敌,村务员有权介入。”
这是折中方案,既尊重部落传统,又保证基本底线。
“灰岩部那边呢?”
“津贴确实该由三江出。”陆弘说,“村务员本质上是三江政策的执行者,不是部落的官员。他们的津贴、考核、奖惩,都该由我们负责。但可以给部落一些好处——比如,村务员协助调解成功的纠纷,调解费可以归部落公共收入;村务员组织民兵训练的物资,由三江提供。”
用实际利益换取合作。
柳明漪记下:“好,我这就修改方案。”
“另外,”陆弘补充,“可以选一两个试点,让村务员和头人共同处理一些事务,培养合作习惯。比如组织修路、挖渠、防疫这些公共事务,由头人召集人手,村务员负责规划和技术指导。让大家看到,合作比对抗更有利。”
柳明漪点头:“这个办法好。先从容易的事做起,建立信任,再慢慢深入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信使冲进来,满脸焦急。
“督护!慕容王庭急报!”
陆弘心头一紧,接过信。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柳明漪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慕容芷……毒伤复发,高烧昏迷。”陆弘沉声道,“宇文朔说,情况危急,可能……撑不过三天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如果慕容芷真的死了,刚刚达成的联盟将瞬间瓦解,北境局势将彻底失控。
“我要再去一趟王庭。”陆弘立即决定。
“太危险了!”柳明漪反对,“上次去已经是冒险,这次慕容芷生死未卜,王庭可能已经乱了,你去等于自投罗网!”
“必须去。”陆弘很坚决,“如果慕容芷真的不行了,我要在她死前,把联盟的框架敲死。如果她能挺过来,我的出现能稳定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我带了药。”
“药?”
“格物院新研制的‘清瘟散’,对高热和炎症有奇效。”陆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虽然不一定能解箭毒,但至少能争取时间。”
柳明漪知道劝不动,只能叮嘱:“多带护卫,走最安全的路线。一旦情况不对,立刻撤回。”
“放心。”陆弘拍拍她的肩,“黑石堡这边,交给你了。根系工程、煤矿试验、三江城建设,都要按计划推进。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: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,按应急预案执行。系统不是靠我一个人运转的,它有自己的生命力。”
这话说得很沉重。
柳明漪眼圈红了,但强忍着没流泪:“督护一定会平安回来。”
陆弘不再多说,转身召集人手,准备出发。
夜色中,一支三十人的马队悄悄离开黑石堡,向北疾驰。
马背上,陆弘脑中飞速思考:慕容芷如果死了,该扶植谁?宇文朔威望不足,慕容家那几个王子各怀鬼胎,西秦肯定也在暗中活动。
最坏的情况是,慕容家分裂,一部分投向西秦,一部分自立,整个北境陷入混战。那样的话,三江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。
最好的情况是,慕容芷挺过来,但伤势可能让她失去部分统治力,需要三江支持才能稳住局面。那样的话,联盟会更紧密,但三江也要付出更多资源。
无论哪种情况,都要提前准备预案。
寒风吹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
北方的夜空,没有一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