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王庭的气氛比陆弘预想的更紧张。
距离王庭还有十里,就遇到三道关卡,每道都有重兵把守,盘查严格。陆弘的队伍虽然持有宇文朔的特许令牌,还是被反复确认身份,才得以通过。
“情况很糟。”来接应的宇文朔脸色憔悴,眼窝深陷,“公主昨晚突然高烧,昏迷不醒,到现在已经八个时辰了。巫医试了所有办法,都没用。现在王庭里谣言四起,说公主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陆弘简短地说。
王帐外,守卫比上次多了一倍。独眼护卫队长看到陆弘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行了。但只允许陆弘一个人进去,连张魁都被拦在外面。
帐内药味更浓了,混杂着一种腐烂的气息。慕容芷躺在毛皮垫子上,双目紧闭,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那个老巫医跪在旁边,不停地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和手脚。
“毒气攻心,热入营血。”老巫医看到陆弘,摇头叹息,“老朽无能,救不了公主。”
陆弘走近,仔细观察。慕容芷的左肩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,周围的皮肤红肿溃烂。这是典型的感染症状,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,几乎等于死刑。
但他带来了“清瘟散”——这是格物院根据陆弘口述的中医理论,结合本地草药,反复试验制成的消炎退热药。主要成分是黄连、黄芩、连翘、金银花等,虽然原始,但至少有一定效果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陆弘取出瓷瓶。
老巫医疑惑地看着他:“这是……”
“三江格物院新制的药,清热解毒。”陆弘倒出一些褐色粉末,用温水调匀,“不一定有用,但总比干等着强。”
老巫医犹豫片刻,还是让开了。死马当活马医,至少是个希望。
陆弘小心地扶起慕容芷,把药液一点点喂进去。昏迷中的慕容芷本能地吞咽,但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。
“再来一点。”陆弘很有耐心,一点点喂。
喂完药,他又检查了伤口。绷带下的伤口已经化脓,必须清创。
“有干净的刀、酒、煮过的布吗?”
老巫医拿来东西。陆弘用酒清洗了匕首,在炭火上烤过,然后小心翼翼地割开化脓的伤口。黑红色的脓血流出来,散发着恶臭。他一点一点清理腐肉,直到露出新鲜的红色创面。
整个过程,慕容芷只是微微皱眉,没有醒。
清创完毕,陆弘拿出另一瓶药粉——这是用三七、白及等草药研磨的止血生肌散,敷在伤口上,再用煮沸过的干净布重新包扎。
做完这一切,他已经满头大汗。
“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。”陆弘对老巫医说,“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药,伤口每天换一次药。如果高烧退了,就有希望;如果退不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老巫医懂。
这时,帐外传来喧哗声。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:“宇文朔!你凭什么拦我?我是公主的亲叔叔,来看我侄女都不行吗?”
宇文朔的声音很克制:“二爷,公主在休息,不宜打扰。”
“休息?我看是快不行了吧!”那声音更大了,“让开!今天我非进去不可!”
帐帘突然被掀开,一个五十多岁、满脸横肉的汉子闯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彪悍的护卫。正是慕容芷的二叔,慕容雄。
看到陆弘,慕容雄一愣,随即冷笑:“哟,三江的陆督护也在?怎么,赶着来送终?”
这话说得恶毒。宇文朔跟进帐,脸色难看:“二爷,请注意言辞!”
“言辞?”慕容雄瞪着宇文朔,“我侄女生死未卜,一个外人在这里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?说不定就是来害她的!”
陆弘缓缓站起身,平静地看着慕容雄:“二爷若真关心公主,就该在外面安静等候,而不是在这里大呼小叫,影响公主休息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,敢教训我?”慕容雄大怒,“这是我们慕容家的地盘!”
“我是公主请来的客人,也是三江的督护。”陆弘语气依然平静,“二爷若是不懂待客之道,可以出去学学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,把慕容雄噎住了。
这时,床上的慕容芷突然发出一声呻吟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只见她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虽然眼神迷茫,但确实醒了!
“公……公主?”宇文朔惊喜地冲过去。
慕容芷的目光扫过帐内,在陆弘脸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慕容雄,眉头皱起。
“二叔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她声音微弱,但清晰。
慕容雄脸色变了变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侄女,二叔听说你病了,特意来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慕容芷嘴角扯了扯,“是看我……死了没有吧?”
这话太直接,慕容雄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侄女,你这是什么话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慕容芷打断他,“我现在……不想见人。”
慕容雄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慕容芷冰冷的眼神,还是忍住了。他狠狠瞪了陆弘一眼,转身离开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
慕容芷看向陆弘:“你又救了我一次。”
“药有用,但关键是你自己挺过来了。”陆弘说,“高烧还没完全退,你要继续休息。”
慕容芷点头,对宇文朔说:“传令……在我养伤期间,王庭一切事务,由宇文先生代管。若有不服者……按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宇文朔领命。
“还有,”慕容芷顿了顿,“派人盯紧我二叔和三叔……他们……不安分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交代完,慕容芷似乎耗尽了力气,又闭上眼睛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陆弘和宇文朔退出王帐。
帐外,宇文朔长长舒了口气:“督护,多亏你来了。刚才要不是公主及时醒来,慕容雄真要硬闯,我都拦不住。”
陆弘看着远处慕容雄离开的背影: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公主的伤情,瞒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宇文朔苦笑,“但能拖一天是一天。只要公主能慢慢恢复,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陆弘沉吟:“我带来的药,应该能控制住感染。但箭毒的残余毒性,还需要慢慢清除。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个月。这段时间,王庭必须稳住。”
“怎么稳?”
“两手准备。”陆弘说,“一手硬,一手软。硬的一手:加强王庭守卫,控制关键岗位,对慕容雄等人的动向严密监控。软的一手:适当放权,让他们看到,即使公主暂时无法理事,他们的利益也不会受损。”
宇文朔若有所思:“督护的意思是……给他们一些甜头?”
“不是给甜头,是建立规则。”陆弘解释,“可以成立一个临时议事会,由公主的几个主要亲属和部落头人组成,处理日常事务。但重大决策——比如军事调动、外交谈判、人事任命——必须由公主批准,或者……由你我共同批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既安抚了他们,又不让他们真正掌权。等公主恢复,再慢慢收回权力。”
宇文朔眼睛一亮:“这个办法好!议事会的形式,草原上也有先例,他们容易接受。而决策权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但要小心操作。”陆弘提醒,“议事会的人选要平衡,既要包括慕容雄这样的野心家,也要包括一些忠于公主的人。议题也要控制,先从无关紧要的开始,慢慢试探他们的底线。”
两人在帐外低声商议,敲定了细节。
接下来的三天,陆弘留在王庭。他每天给慕容芷换药、喂药,观察她的恢复情况。清瘟散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,高烧在第二天就退了,伤口也开始结痂。虽然身体还很虚弱,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了。
慕容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。有时她会和陆弘聊几句,话题从草原局势到三江新政,从西秦威胁到未来构想。两人都是聪明人,交谈中往往能碰撞出新的思路。
“你那个根系工程,很有意思。”一次,慕容芷靠在垫子上说,“但草原上部落分散,流动性大,村务员怎么管?”
“不是要管死,而是提供服务。”陆弘解释,“村务员的主要职责,是传播知识、调解纠纷、组织公共服务。牧民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人,不需要的时候不会打扰他们。关键是建立信任,让牧民觉得村务员有用,而不是多余。”
慕容芷思考着:“也许……可以在慕容家也试试。不过要换个名字,叫‘草原使者’什么的,听起来更符合传统。”
“名字不重要,实质才重要。”陆弘说,“你可以选几个小部落试点,看看效果。”
“等我好了再说吧。”慕容芷苦笑,“现在这样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养伤也是工作。”陆弘说,“身体是本钱,没有健康的身体,什么宏图大业都是空谈。”
这话很朴实,但慕容芷听进去了。她不再急着处理政务,而是安心养伤,把事务都交给宇文朔和临时议事会。
议事会的运作比预想的顺利。慕容雄虽然不甘心,但看到其他几个头人都接受了这个安排,也只好暂时忍耐。而且陆弘的坐镇,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——三江的军队就在南边,真闹起来,谁都没有好处。
第七天,慕容芷已经能坐起来了。伤口愈合良好,虽然左臂还使不上力,但至少不会废掉。
这天下午,陆弘准备告辞了。
“要走了?”慕容芷问。
“嗯,三江那边还有很多事。”陆弘说,“药我会留下,用法都教给巫医了。你继续按时服用,一个月后应该能恢复大半。”
慕容芷沉默片刻,突然说:“陆弘,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不只是谢你救了我的命。”慕容芷看着他,“也谢谢你……把我当对手,而不是当女人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
在草原上,一个女首领要面对的不只是外敌,还有内部的轻视和质疑。很多人不把她当真正的统治者,只把她当“慕容家的女儿”。但陆弘从一开始,就把她当作平等的对手,尊重她的能力和决断。
这对慕容芷来说,比任何恭维都珍贵。
陆弘笑了:“因为你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而且,我相信,一个能和我较量这么多年的女人,不会轻易被一支毒箭打倒。”
慕容芷也笑了,这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。
“等我好了,我们再继续较量。”
“好。”
陆弘告辞离开。走出王帐时,夕阳西下,将整个王庭染成金色。
宇文朔送他到营地外。
“督护,这次真是……多亏你了。”
“互相帮助。”陆弘说,“联盟的事,要抓紧推进。西秦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宇文朔郑重道,“等公主再好些,我就去黑石堡,把章程彻底敲定。”
陆弘点头,翻身上马。
回程的路上,他心情轻松了许多。慕容芷的危机暂时化解,联盟的基础更加牢固。三江在北境的战略环境,得到了极大改善。
但西秦的威胁依然存在。秦骁的刺杀虽然失败,但暴露了他的狠辣和决心。下次他出手,一定会更隐蔽、更致命。
还有那个煤矿,还有根系工程,还有三江城的建设,还有格物院的技术突破……每一件事都需要投入精力和资源。
马背上,陆弘开始规划接下来半年的工作重点:
第一,巩固与慕容家的联盟,建立常态化合作机制;
第二,推进煤矿的试验开采,为工业发展打下燃料基础;
第三,扩大根系工程试点,完善基层治理体系;
第四,加快三江城建设,明年夏天要完成第一期工程;
第五,加强军队训练,特别是新式装备的列装和战术演练;
第六,推动格物院的技术转化,让研究成果真正服务于生产和民生。
六个重点,每个都不简单。但这就是系统之路——没有捷径,只有一步一个脚印,把每一个环节都做扎实。
夜色中,马队疾驰。
南方,黑石堡的灯火越来越近。
那里有未竟的事业,有待解的难题,也有无数的希望和可能。
系统征途,还在继续。
而每一步,都离那个“更好的明天”更近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