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正的调查在三天后有了初步结果。
柳明漪将一叠报告放在陆弘案头，神色凝重：“督护，情况比预想的复杂。这个李正不仅收受不明来源的金钱，还私下抄录格物院的二级技术资料——包括改良犁铧的图纸、活字印刷的排版工艺、甚至还有煤矿勘探的初步数据。”
陆弘快速翻阅报告：“他接触得到煤矿数据？”
“接触不到核心，但能接触到外围数据。”柳明漪解释，“他是测绘组的助理，负责整理勘探队送回来的地形图和样本记录。虽然不知道具体矿点位置，但知道我们在找煤，也知道大致方向。”
“这些资料他传给谁了？”
“还没查清。”柳明漪摇头，“我们跟踪发现，他每隔五到七天，会去城南的‘老陈茶楼’喝茶，每次都坐靠窗的第三个位置。有一次，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坐在他对面，两人没有交谈，但李正离开时，桌上的茶壶换了位置——这是某种暗号。”
典型的间谍手法。
陆弘沉思：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查清楚那个斗笠男的身份，还有他们的传递渠道。另外，李正接触过的所有资料，全部重新评估密级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柳明漪说，“格物院那边，鲁丰院长很自责，说管理有漏洞。他建议对所有研究人员重新进行背景审查，并建立分级查阅制度——不同级别的人，只能查阅相应级别的资料。”
“这个建议很好，立即推行。”陆弘点头，“但要注意方式，别让研究人员觉得不被信任。可以解释为‘防止技术无意泄露’，而不是‘怀疑你们是内奸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柳明漪离开后，陆弘独自在书房里踱步。内奸问题就像身体里的暗疮，不挖出来会溃烂，挖得太急又会伤筋动骨。
他需要更精细的手段。
正思考着，沈元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：“督护！煤矿那边出事了！”
陆弘心头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安全事故。”沈元舟赶紧解释，“是技术问题——试验矿挖到十丈深时，遇到地下水了。现在矿井里积水严重，没法继续挖。徐元直带人搞了两天，排水速度跟不上涌水速度。”
原来不是内奸破坏，陆弘松了口气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快马赶到黑石岭试验矿。矿场已经被军队围了起来，外围是警戒区，内圈是工棚和矿井口。徐元直满身泥水，正和几个工匠围着图纸争论。
看到陆弘，徐元直连忙行礼：“督护，属下无能……”
“先不说这些。”陆弘打断他，“现在什么情况？”
徐元直指向矿井：“这个矿点是我们选的三个中最浅的，按理说不该有这么丰富的地下水。但挖下去才发现，下面有一条暗河支流，水压很大。我们用了三部水车日夜不停排水，但刚排出一部分，新的水又涌进来了。”
“伤亡呢？”
“没有伤亡，发现涌水就撤出来了。”徐元直庆幸道，“按您定的安全规程，井下作业必须两人一组，随时注意异常。发现涌水迹象后，监工立刻鸣锣，所有人都在半刻钟内撤到了地面。”
这就是流程的作用——关键时刻能救命。
陆弘走到矿井口往下看。井壁用圆木支护得很牢固，但深处传来哗哗的水声。井口架着三部改良后的龙骨水车，十几个工匠轮班摇动，浑浊的水不断被提上来，流入旁边的排水沟。
“一天能排多少水？”陆弘问。
“大概……五百立方。”徐元直估算，“但涌水量估计有八百立方。这样下去，永远排不干。”
陆弘沉思。他前世不是矿工，但知道一些基本原理：治水不如导水。
“有没有可能，不跟地下水硬拼，而是给它让条路？”
徐元直一愣：“督护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在矿井旁边，再打一个井，专门用来排水。”陆弘在地上画示意图，“这个井比主井深，打到暗河下面去，然后用管道把主井的水引到排水井，让水自然流走。这样就不用人工排水了。”
工匠们围过来看，眼睛逐渐发亮。
“这叫……泄水井！”一个老工匠激动道，“我以前听我爷爷说过，前朝开银矿时用过这法子！但具体怎么弄，失传了。”
徐元直立刻计算起来：“如果排水井比主井深三丈，坡度足够，水确实可以自流。但管道怎么办？这么大的水量，竹管会被冲垮，陶管又太重……”
“用铁管。”陆弘说，“格物院不是刚改良了炒钢法吗？用新钢材做管道，内壁涂上桐油防锈。虽然成本高，但这是试验矿，值得投入。”
沈元舟插话：“铁管？那得用多少铁？现在军中换装都紧缺……”
“先解决眼前问题。”陆弘拍板，“徐元直，你带人重新设计矿井结构，把泄水井的方案做出来。需要多少铁，报给柳尚书，从军用储备里调拨一部分。但要记住——这是试验，所有数据要详细记录，为以后的大规模开采积累经验。”
“是！”徐元直精神一振。
处理完煤矿的事，陆弘没有立刻回城，而是去了不远处的根系工程试点村——灰岩部的新定居点。
经过灰岩部事件和哈丹审判后，巴特尔下定决心彻底倒向三江。他主动提出，将部落从传统的游牧转为半定居，在赤金驿以南二十里处建立固定村落。三江提供建筑材料和农具，部落出人力，共同建设。
如今三个月过去，村落已初具规模。
陆弘到时，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：三十几栋土坯房整齐排列，房屋之间是夯实的土路，路旁挖了排水沟。村中央有一口新挖的水井，井台用青石砌成。村东头是集体畜栏，用木栅栏围起；村西头是新开的农田，虽然已是深秋，但还能看到一些晚熟的作物。
苏合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修葺最后一栋房屋的屋顶。看到陆弘，他跳下来行礼：“督护！”
“进度不错。”陆弘环视四周，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苏合抹了把汗：“大家都想早点住进房子。帐篷冬天太冷，以前每年都要冻死老人和孩子。有了这些土坯房，今年冬天就好过多了。”
陆弘走进一栋已经完工的房子。屋内空间不大，但功能分明：进门是堂屋，左右各一间卧室，后面是厨房和储藏室。墙壁用石灰刷白，地面夯得平整，窗户糊着透光的油纸。
“按您给的图纸建的。”苏合介绍，“每户三间房，够一家五六口住。大家开始还不习惯，觉得房子太‘规矩’，住久了才发现方便——东西有地方放，睡觉不会被风吹，做饭有专门的灶台。”
“村务员呢？”陆弘问。
“王先生在村公所。”苏合说，“就是村头那栋大点的房子。”
村公所里，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正在整理户籍册。他就是灰岩部的村务员，叫王谨，原是黑石堡政务学堂的教员，自愿报名来边疆。
看到陆弘，王谨起身行礼：“督护。”
“不用多礼。”陆弘翻看桌上的册子，“工作还顺利吗？”
“比预想的难，但也在推进。”王谨实话实说，“主要问题有三个：一是老人不愿意改习惯，比如随地便溺、乱倒垃圾；二是有些家庭不愿意让孩子上学，觉得放羊更实在；三是……头人的权威和村务员的职责，有时会冲突。”
陆弘点头：“具体说说第三个。”
王谨看了眼苏合，苏合苦笑：“还是我来说吧。前几天，部落里两家人因为草场界限吵架，按传统该找我爹调解。但王先生按三江的规矩，要求他们先登记，然后现场勘测，最后按《土地管理暂行条例》裁决。我爹觉得这是不给他面子，有点不高兴。”
传统的头人调解，靠的是威望和人情；系统的村务员裁决，靠的是规则和数据。两者碰撞，必然产生摩擦。
“最后怎么解决的？”陆弘问。
“我劝我爹让步了。”苏合说，“因为王先生的裁决更公平——他用皮尺量了草场，查了之前的记录，发现其中一家确实多占了五步。那家人无话可说，当场就退回去了。要是按传统调解，可能就是各打五十大板，或者看谁给的好处多。”
这就是规则的优势：客观，可验证，减少争议。
“但你爹心里还是不舒服吧？”陆弘看得很透。
“有点。”苏合承认，“他说，以前部落里的事，他说了算。现在多了个王先生，什么事都要讲规矩、走流程，他觉得自己的地位被削弱了。”
这是所有改革都会遇到的阻力——既得利益者的抵触。
陆弘对王谨说：“你要主动和巴特尔头人沟通，不是对抗，而是合作。比如，下次再有纠纷，可以请他一起到场，你负责调查和丈量，他负责宣布结果和调解情绪。让他感觉到，村务员不是来夺权的，是来帮忙的。”
王谨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其实巴特尔头人不是不明事理，只是需要台阶。”
“对。”陆弘又对苏合说，“你也要多做工作。告诉你爹，时代在变，草原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。三江提供的不仅是房子和粮食，还有更好的生活、更公平的秩序、更稳定的未来。他作为头人，如果能带领部落适应这种变化，会赢得更大的威望。”
苏合重重点头：“我会的。”
离开灰岩部时，天色已晚。但村落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——不是传统的油灯，而是三江新推广的“气死风灯”，亮度更高，也更安全。
点点灯火，在荒原上连成一片。
沈元舟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感慨：“督护，你说这些牧民，以前住在帐篷里，天一黑就睡觉。现在有了房子，有了灯，晚上可以织布、编筐、教孩子识字……这变化，真是天翻地覆。”
陆弘也看着那些灯火：“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建系统。系统不只是打仗、收税、管人，更是要改变人的生活，让普通人也能过上有尊严、有希望的日子。”
马队返回黑石堡。路上，陆弘一直在想王谨说的三个问题：习惯、教育、权力。
这些都是深层次的社会变革，不可能一蹴而就。需要耐心，需要智慧，也需要……时间。
回到督护府时，柳明漪在等他。
“李正那边有进展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个斗笠男，我们查到了身份——是西秦‘隆昌商号’的掌柜。这家商号表面上做皮毛生意，实际上……很可能是西秦的情报站。”
终于露出马脚了。
“证据呢？”
“暂时没有直接证据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但我们在商号对面租了间屋子，日夜监视。发现每隔几天，就有不同的人进出，而且都是在晚上。其中有一个……是讲武堂那个可疑的教官。”
两件事连起来了。
陆弘眼神锐利：“收网吧。但不要全抓，抓一个，放一个。”
“抓谁？放谁？”
“抓李正。”陆弘说，“他级别低，知道的不多，但能敲山震虎。放掉那个教官，继续监视，看他后面还有谁。至于隆昌商号……暂时不动，但要全面监控所有进出人员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柳明漪问，“抓李正的时候，要不要公开？”
“要。”陆弘说，“在格物院内部公开逮捕，让所有人都看到。一是震慑潜在的内奸，二是表明态度——三江对背叛零容忍。”
“那……李正的家人呢？”
“按律法办。”陆弘的声音很冷，“他若招供，可以从轻；若顽抗，从严。但不要牵连无辜——如果他的家人不知情，就放过。系统要有威严，也要有温度。”
柳明漪领命而去。
陆弘独自站在窗前，看着黑石堡的夜景。
灯火通明，秩序井然。但在这光明的背面，阴影也在蔓延。
内奸、渗透、暗杀……这些都是系统必须面对的毒瘤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当好那个外科医生——精准地切除病灶，同时尽量不伤及健康组织。
夜色更深了。
但黑石堡的灯火，依然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