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正的逮捕在格物院引起轩然大波。
公开抓捕，公开审讯，证据一条条摆出来——抄录的技术资料、不明来源的银钱、与西秦商号的秘密接触。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，所有人都被震撼了。
“我真没想到，李正会是内奸……”
“他平时挺老实的，怎么会……”
“西秦给了多少钱啊，值得吗？”
议论声在格物院的每个角落响起。鲁丰院长趁机召开全员大会，重申保密纪律，宣布新的分级查阅制度，并要求所有人员重新签署保密承诺书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之前有些松懈的研究员，现在都绷紧了弦；之前觉得规矩繁琐的人，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需要这些规矩。
陆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用一个人的背叛，警醒所有人。
审讯室里，李正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。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，在确凿的证据和政策的压力下，一股脑全招了。
“是……是西秦的‘隆昌商号’主动找上我的。”李正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，“他们说……只要我提供格物院的技术资料，就给我钱，很多钱。我……我家里欠了债，老母亲生病，我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“你提供了什么资料？”审讯官问。
“改良犁铧的图纸、活字印刷的工艺参数、还有……还有煤矿勘探的大致区域。”李正痛哭流涕，“但我不知道具体矿点，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和你接头的是谁？”
“是商号的二掌柜，姓赵，四十多岁，左脸颊有颗黑痣。”李正交代，“我们每次都在老陈茶楼见面，用茶壶位置传递暗号。他给我钱，我给他用密写药水抄的资料。”
“密写药水？”
“就……就是一种特殊的墨水，写在纸上看不出来，要用火烤或者用药水涂才能显影。”李正说，“是他们给我的。”
审讯官将供词整理好，呈给陆弘。
陆弘看完，问柳明漪：“那个赵掌柜，控制住了吗？”
“控制住了。”柳明漪说，“抓李正的同时，我们的人包围了隆昌商号，把里面所有人都扣了。那个赵掌柜一开始还抵赖，但在李正的供词面前，不得不承认。”
“商号里还有什么发现？”
“发现了很多东西。”柳明漪神色凝重，“密写药水、密码本、伪装身份的文牒、还有……一份暗桩名单。”
陆弘眼神一凝：“名单上有什么人？”
“不全，只有三个。”柳明漪递过一张纸，“一个是已经调离讲武堂的那个教官；一个是户曹的小吏，负责粮仓登记；还有一个……是白河部头人的儿子。”
白河部！那个拒绝村务员的部落！
线索连起来了。
“白河部头人的儿子……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慕容家王庭‘学习’。”柳明漪说，“说是去学习草原礼仪，实际上可能是去当人质，也可能是被西秦收买了。”
陆弘沉思片刻：“这件事，要告诉慕容家。”
“告诉慕容家？”柳明漪惊讶，“那不是暴露了我们的情报能力？”
“现在我们是盟友，有共同敌人。”陆弘说，“而且，白河部的事，需要慕容家配合处理。他们出面，比我们出面更合适。”
他立即给宇文朔写了密信，简单说明情况，建议慕容家暗中控制白河部头人的儿子，同时加强对白河部的监视。
信送走后，陆弘开始处理煤矿的新进展。
徐元直带着泄水井的方案来了。图纸画得很详细：在主井旁边十丈处打一个更深的井，两井之间用倾斜的钢管连接，让水自然流入泄水井，再从泄水井引出矿区。
“钢管的问题解决了。”徐元直兴奋地说，“格物院用新炼的钢，做出了内径六寸、长一丈的钢管，接口处用螺纹连接，密封性好。虽然成本高，但可以重复使用。”
“施工难度呢？”
“不大。”徐元直指着图纸，“我们先打泄水井，打到暗河下方三丈，然后从泄水井向主井方向钻水平孔，再把钢管一节节接进去。最后封堵主井的涌水点，让水全部走管道。”
听起来可行。
“需要多少时间？”
“如果顺利，半个月。”徐元直说，“但需要大量人手和材料。”
陆弘拍板：“要什么给什么。这是试验，不光是采煤，更是积累矿井治水的经验。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矿，会遇到各种地质问题，这次的经验值钱。”
有了督护的支持，徐元直干劲十足地回去了。
处理完这些，陆弘终于有时间关注三江城的建设进度。柳明漪汇报，官署区和学堂区已经完工，正在内部装修；商业区完成了七成，已经有商人预订店铺；居民区完成了六成，明年春天可以入住五千人。
“比计划快了一个月。”柳明漪说，“主要是采用了标准化构件——门窗、梁柱、砖瓦，都在工场预制好，运到现场组装，省时省力。”
这就是工业化思维的雏形。
“配套设施呢？排水、供水、防火？”
“都按规划在做。”柳明漪翻看报告，“主排水渠已经贯通，支渠完成了八成；打了五口深井，建了三个储水池；防火方面，每个街区设了消防井和沙堆，组织了三百人的义务消防队。”
陆弘满意地点头。城市规划，细节决定成败。
正说着，沈元舟大步走进来，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。
“督护，北边来人了。”
“宇文朔？”
“不是，是慕容雄。”沈元舟说，“慕容芷的二叔，带着二十多个护卫，说是来‘拜访盟友’。”
黄鼠狼给鸡拜年。
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“人在哪？”
“在驿馆。”沈元舟说，“我安排了人‘保护’他们。不过那老小子态度倒是客气，说要亲自拜见督护，讨论‘草原未来’。”
“那就见见。”陆弘说，“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会面安排在督护府的会客厅。慕容雄换了身中原样式的锦袍，笑容可掬，但眼神里藏着狡黠。
“陆督护，久仰大名。”慕容雄拱手，“早就想来拜访，一直没找到机会。这次趁着侄女养伤，我代她来看看盟友，也学习学习三江的治理之道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陆弘淡淡一笑：“二爷客气了。慕容公主的伤好些了吗？”
“好多了，好多了。”慕容雄说，“多亏督护的药，现在能下地走动了。不过大夫说，还要静养三个月，不能劳神。所以这段时间，王庭的事务，暂时由我和几个老兄弟帮着打理。”
这话里有话——他在暗示，慕容芷养伤期间，他掌权了。
陆弘装作没听懂：“有二爷这样的长辈辅佐，慕容公主可以安心养伤了。不知二爷这次来，有什么具体指教？”
慕容雄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指教不敢当。就是有些想法，想和督护聊聊。您看啊，我们慕容家和三江，现在是盟友了，按草原的规矩，盟友就该互相帮助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慕容雄放下茶杯，“我们草原上，最缺两样东西：一是铁，二是药。铁用来打兵器打农具，药用来治病救人。三江这两样都有，而且做得很好。所以我想……能不能多卖点给我们？”
原来是为这个。
陆弘不动声色：“按联盟章程，铁器和药品的贸易，有配额限制。这是为了防止敏感物资被转卖到西秦。二爷如果需要更多，可以向联合管理会申请特批。”
“特批太慢。”慕容雄摆手，“而且联合管理会那帮人，做事磨叽。我是想啊，咱们能不能私下……做个长期买卖？我出高价，你们供货，神不知鬼不觉，大家都得利。”
这是在绕过联盟体系，搞私下交易。
陆弘心中冷笑，面上却平静：“二爷，这事不合规矩。联盟章程是双方共同制定的，所有人都要遵守。我作为三江的督护，更不能带头破坏规则。”
慕容雄脸色微变，但很快又堆起笑容：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嘛。再说了，我要这些铁和药，也是为了草原好。您看，西秦虎视眈眈，我们慕容家强大了，不也能更好地保护三江的北境吗？”
“二爷说得有道理。”陆弘话锋一转，“所以联盟章程里，专门有军事互助条款。如果慕容家需要武器装备，可以通过联合参谋部申请，三江会以成本价供应。这是盟友应尽的义务，不需要私下交易。”
软钉子，碰得慕容雄说不出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换了话题：“那……煤矿呢？我听说三江发现了大煤矿，正在试验开采。草原上也有煤矿，但我们的开采技术不行。督护能不能派些工匠，帮我们也开几个矿？当然，报酬好说。”
狐狸尾巴露出来了——他是冲着技术来的。
陆弘依然滴水不漏：“煤矿开采技术，还在试验阶段，不成熟。等我们积累了足够经验，确定安全可靠后，可以通过技术交流的方式，与盟友分享。但现在……还为时过早。”
一次次的拒绝，让慕容雄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站起身，语气转冷：“陆督护，我是带着诚意来的。草原上讲究的是‘你给我一分，我还你三分’。您这样……不太好吧？”
陆弘也站起来，平静地看着他：“二爷，我也说句实话。三江和慕容家的联盟，是建立在互信和规则基础上的。如果您真想为草原好，就该遵守规则，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问题。私下交易、绕开规则，短期可能得利，长期会损害联盟的根本。”
这话说得重，但也在理。
慕容雄盯着陆弘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：“好，好，不愧是陆督护。今天受教了。那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他拱手告辞，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冷。
送走慕容雄，沈元舟立刻进来：“督护，这老小子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“当然。”陆弘说，“他表面上是来谈生意，实际上是来试探——试探我们的底线，试探联盟的牢固程度，也试探我个人的态度。”
柳明漪担忧：“他会善罢甘休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陆弘很肯定，“但短期内，他不敢乱来。慕容芷还活着，宇文朔还在掌权，联盟还在运行。他只能暗中搞小动作。”
他想了想：“通知宇文朔，把今天会面的情况告诉他。让他小心慕容雄，也让他提醒慕容公主——养伤期间，别让某些人钻了空子。”
信使再次出发。
处理完这些事，天已经黑了。陆弘走出督护府，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黑石堡的夜景。
万家灯火，一片祥和。
但这祥和的背后，暗流汹涌：西秦的影杀营在暗中活动，内奸在偷偷传递情报，慕容家的野心家在蠢蠢欲动，煤矿的试验还在攻坚，根系工程的推进遇到阻力，三江城的建设需要海量资源……
每一件事都是挑战，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决策。
但他不觉得累。
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路——用系统对抗混乱，用规则对抗无序，用理性对抗本能。
这条路很难，但值得。
远处，格物院的工坊还亮着灯，那是徐元直在连夜研究泄水井的方案；近处，驿馆里慕容雄的房间也亮着灯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；更远处，灰岩部的新村灯火点点，牧民们正在适应新的生活。
这就是他守护的世界——不完美，但充满可能；有阴影，但更多光明。
秋风吹过，带着凉意。
陆弘紧了紧衣袍，但没有离开。
他还要等一份报告——关于那个教官的监视报告。如果一切顺利，今晚就能收网。
夜色中，他的身影挺拔如松。
系统征途，还在继续。
而每一刻，都是淬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