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延带着残存的一千余人冲出鹰嘴涧时，已是黄昏。
平原的秋风带着凉意，卷起枯黄的草叶。远处，村落升起袅袅炊烟，田野里收割后的庄稼茬子整齐排列，一片宁静的深秋景象。但这宁静，即将被打破。
“清点人数，统计装备。”慕容延靠在一棵老树下，脸色苍白。连续的战斗和攀爬消耗了他大量体力，左臂的箭伤虽已包扎，但阵阵作痛。
很快，副将带来了结果：能战者一千零四十七人，其中带伤者过半；战马只剩一百三十余匹，大多疲惫不堪；弓箭平均每人只剩半壶，刀剑多有缺口；干粮还能支撑三天。
“将军，我们……”副将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延打断他，“我们损失惨重，行踪暴露，已无奇袭之可能。但……”他望向南方，目光锐利，“公主交给我们的任务，是制造混乱，调动敌人。这一点，我们依然可以做到。”
他站起身，环视周围疲惫但依然坚定的士兵：“弟兄们，我们深入敌后，前有阻截，后无退路。但我们是苍狼轻骑，是慕容家的精锐！就算死，也要死得轰轰烈烈，让敌人记住我们的名字！”
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，齐声低吼：“愿随将军死战！”
“好！”慕容延抽出弯刀，刀尖指向最近的一处村落，“那里，有粮食，有衣物，或许还有马匹。拿下它，补充物资，然后……把这片平原，搅个天翻地覆！”
夜幕降临，村落陷入沉睡。只有几处窗户还亮着油灯的光。
这是三江政权建立后新安置的移民村落，约两百户人家，以耕种为主，兼有养殖。村里有一支十人的民兵小队，负责日常巡逻和治安，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。
当慕容延的人马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村口时，哨楼上的民兵甚至以为是友军，刚要开口询问，一支冷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“敌袭——！”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，但为时已晚。
苍狼轻骑如同饿狼扑入羊群，踹开房门，见人就杀，抢粮夺物。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，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。民兵小队拼死抵抗，但他们哪里是百战精锐的对手，很快就被斩杀殆尽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村落沦陷。火光映红了夜空，浓烟滚滚。
慕容延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，看着士兵们搬运粮食、搜刮财物，脸上没有表情。战争就是这样，你不杀人，人就杀你。妇人之仁，只会害死自己和部下。
“将军，抓到几个俘虏，问出了些消息。”副将押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过来，“这村子归‘三江城’直辖，往南三十里有个集镇‘平安驿’，是这一片的粮食和物资中转站，守军约两百人。再往南八十里，就是三江城。”
“平安驿……”慕容延眼中闪过寒光，“很好。休息两个时辰，天亮前出发，拿下平安驿！”
“可是将军，弟兄们都很累了，而且平安驿有城墙，守军两百，我们强攻的话……”
“我们不攻城墙。”慕容延冷笑，“我们是骑兵，来去如风。打平安驿不是为了占领，是为了烧掉他们的粮仓，截断他们的补给线。放把火就走，让三江的人知道，他们的腹地，不安全了。”
副将明白了，立刻去安排。
两个时辰后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慕容延的人马再次出发。他们带走了村子里所有的马匹和能带走的粮食，剩下的付之一炬。火光中，一百多具村民和民兵的尸体横陈，景象凄惨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平原上传开。
天亮时，距离最近的另一个村落收到了警报，立刻派人向平安驿和三江城报信。而当平安驿的守军紧张地关闭城门、准备迎战时，慕容延的人马却没有出现。
他们绕过了平安驿，袭击了更南边的一处小型粮仓和三个村庄，烧毁粮草，杀死守卫，然后迅速转移。等平安驿的守军得到消息赶去时，只看到余烬和尸体。
“他们像狼一样，咬一口就走，绝不恋战。”平安驿的守将脸色铁青，向三江城发去紧急军报，“我们的巡逻队根本追不上，他们熟悉地形，行动迅速。再这样下去，整个平原都会乱套！”
三江城，督护府。
陆弘看着面前厚厚一叠军报，脸色阴沉。
鹰嘴涧失守，赵小五残部撤回，敌军偏师约一千人已进入平原，正在四处袭扰。一天之内，四个村庄被毁，两处粮仓被烧，平民死伤超过三百，物资损失难以估量。
更麻烦的是恐慌情绪正在蔓延。周边村庄的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向三江城涌来，道路堵塞，秩序混乱。而慕容延的军队神出鬼没，专挑防御薄弱的地方下手，三江的守军疲于奔命，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抓不到。
“这就是慕容芷要的效果。”柳明漪站在一旁，眼圈发黑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眠，“用一支偏师，搅乱我们的后方，让我们不得不分兵围剿，从而削弱正面战场的兵力。而且，恐慌本身就会消耗我们的管理资源和民心士气。”
陆弘点头。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平原上移动：“慕容延很聪明。他不打硬仗，专打我们的软肋。我们的兵力分散在各处驻防，机动兵力不足。要想围剿他，至少需要三千人，而且必须是骑兵，才能追上他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哪里抽得出三千骑兵？”柳明漪苦笑，“铁壁那边压力巨大，沈将军受伤，兵力本就紧张。三江城常备军只有五千，还要分兵守城、维持治安、保护粮道……”
“所以慕容芷算准了我们会陷入两难。”陆弘手指敲击着桌面，“分兵，则正面战场危险；不分兵，则后方糜烂。而且时间拖得越久，恐慌越甚，对我们的伤害越大。”
他沉思片刻，忽然问：“格物院那边，‘飞鸢’的试验怎么样了？”
柳明漪一愣：“‘飞鸢’？就是那种用竹子和丝绸做的大风筝？还在试验阶段，最多只能载一个人升到几十丈高，停留一刻钟，而且风向不对就飞不起来。督护，您该不会想用这个……”
“不是用这个打仗。”陆弘摇头，“是用它来看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望向天空：“慕容延能神出鬼没，是因为我们看不到他。平原这么大，村落星罗棋布，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藏，我们就得大海捞针。但如果我们能‘站得高’，看得远呢？”
柳明漪明白了：“您是说，用‘飞鸢’做空中了望哨？”
“对。”陆弘转身，“命令格物院，把所有能用的‘飞鸢’都拿出来，配上最眼尖的侦察兵，在三江城周边关键位置升空了望。不需要飞多久，哪怕一刻钟，也能看到方圆十几里的动静。慕容延的人马再隐蔽，一千多人行动，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这……”柳明漪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，但看着陆弘认真的表情，她还是点头，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另外，”陆弘叫住她，“发布悬赏令：凡发现敌军踪迹并及时上报者，赏银十两；凡协助军队抓获或击杀敌军者，赏银百两，赐田十亩。让平原上的每一个百姓，都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“发动群众？”柳明漪眼睛一亮，“这招好！慕容延再能藏，也躲不过成千上万双眼睛。”
“还有，”陆弘继续道，“命令三江城所有驻军，以百人为单位，组成快速反应小队，配备双马，随时待命。一旦发现敌军踪迹，立刻出动，不求全歼，只求缠住。其他小队迅速合围。我们要用一张网，把他罩住。”
“是！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整个三江城的战争机器，开始针对后方袭扰进行调整。
而与此同时，铁壁前线的战报也送到了。
“慕容芷主力今晨发动试探性进攻，约三千人，被击退。但敌军投石机阵地新增三十架，且开始挖掘地道，疑似准备坑道爆破。”柳明漪念着战报，“沈将军伤势稳定，但医嘱需静养，他坚持在城头指挥。”
陆弘揉了揉眉心。正面压力在增大，慕容芷在施加更多压力，逼迫他分兵。而慕容延在后方捣乱，也是在逼他分兵。
两线压力，同时到来。
“给沈元舟回信，”陆弘缓缓道，“铁壁绝不能失守。必要时候，可以放弃外围部分工事，收缩防线，集中兵力。但核心棱堡，一寸都不能丢。至于地道……让格物院派爆破专家过去，用‘霹雳火’反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，”陆弘顿了顿，“告诉沈元舟，后方袭扰我会处理，让他专心对付正面之敌。铁壁在，三江就在；铁壁失，万事皆休。”
柳明漪记下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督护，我们真的不分兵去围剿慕容延吗？他在后方这么闹，影响太大了。”
“分兵是下策。”陆弘摇头，“慕容芷正等着我们分兵。一旦铁壁兵力减弱，她的总攻马上就会来。到那时，就不是一千人袭扰的问题，是三万人攻城的问题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三江城的位置：“我们要相信自己的系统。三江城有坚固城防，有充足储备，有五千守军。慕容延一千残兵，攻不了城。他的袭扰，就像蚊子叮咬，疼，但不致命。只要我们稳住阵脚，组织好防御和围剿，他蹦跶不了几天。”
“可百姓的伤亡……”
“战争，总会有伤亡。”陆弘声音低沉，但坚定，“我们能做的，是把伤亡降到最低，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。而结束战争的关键，在铁壁。只要铁壁守住，慕容芷的主力无法南下，慕容延这支孤军，迟早会被我们吃掉。”
柳明漪看着陆弘坚毅的侧脸，心中的焦虑稍稍平息。是啊，系统之所以强大，不仅在于它能高效运转，更在于它在压力下能保持战略定力，分清主次，抓住关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柳明漪深吸一口气，“我这就去安排‘飞鸢’侦察和悬赏令的事。”
她转身离去，步伐重新变得坚定。
陆弘独自站在地图前，目光在铁壁和三江城之间来回移动。
慕容芷，你出招了。我也接招了。
看谁能撑到最后。
而此刻，平原上，慕容延刚刚袭击了第五个目标——一处小型铁矿的工坊。
守卫的五十名士兵全部战死，矿工逃散，工坊被烧。慕容延的人抢到了几十把新打制的铁锹和锄头，虽然不如刀剑顺手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将军，弟兄们太累了，马也跑不动了。”副将牵着一匹瘸腿的马过来，“是不是找个地方休整一下？”
慕容延看着手下士兵疲惫的脸，点了点头。连续一天一夜的奔袭战斗，铁打的人也撑不住。
“前面有个废弃的砖窑，去那里。”他下令。
队伍转向，向着一处荒废的砖窑移动。那里地形隐蔽，易于防守，是个理想的临时营地。
但慕容延不知道的是，在他们头顶数百丈的高空中，一个巨大的“飞鸢”正晃晃悠悠地飘着。飞鸢下的吊篮里，一名侦察兵举着格物院特制的“千里镜”，正紧张地扫视着地面。
忽然，他看到了远处荒地上的移动黑点。
“发现目标！”侦察兵激动地对下方的信号兵大喊，“方位东北，距离约十五里，人数约千，正向废弃砖窑方向移动！”
信号兵立刻挥动旗语，将消息传回地面。很快，几匹快马向着三江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网，正在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