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壁的黎明是在爆炸声中开始的。
“轰——！”
沉闷的巨响从城墙下传来，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，碎石和尘土从了望台的缝隙簌簌落下。沈元舟扶住垛口才站稳，脸色铁青。
“将军！东段二号棱堡下方出现坍塌！敌军的地道挖到城墙基脚了！”一名满身尘土的校尉冲上指挥台，嘶声报告。
“伤亡如何？”
“棱堡底层驻军二十人，全被埋了！上层弟兄正在抢修缺口，但敌军开始向缺口集中冲锋！”
沈元舟抓起望远镜冲向城东。透过弥漫的烟尘，他看到二号棱堡底部出现了一个数丈宽的豁口，夯土和石块塌陷下去，露出里面扭曲的支撑木架。而缺口外，黑压压的慕容家步兵正蜂拥而上，试图从这个突破口冲进来。
“命令预备队三营，立刻增援二号棱堡！”沈元舟一边下令，一边快步走下指挥台，“张魁！带上‘火龙队’，跟我去堵口子！”
“将军！您的伤！”张魁急道。
“死不了！”沈元舟已经翻身上马，肋下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但他咬牙忍住。铁壁不能有失，尤其是现在，陆弘正在后方应对袭扰，绝不能让他分心。
东段城墙已经陷入混战。守军依托棱堡上层的射击孔向下倾泻箭矢和滚石，但敌军实在太多，而且显然早有准备，他们扛着厚重的木板顶在头顶，抵挡着落石，拼命向缺口处挤。
“放火油！”沈元舟赶到时，缺口处已有数十名敌军冲了进来，正与守军短兵相接。
“火油管被炸断了！正在抢修！”有士兵大喊。
沈元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拔出佩刀：“那就用刀砍！把他们都赶出去！”
他率先冲入战团。虽然肋下有伤，但沈元舟的刀法狠辣老练，一刀就劈翻了一个刚冲进来的敌军队正。张魁紧随其后，带着数十名亲兵组成楔形阵，硬生生将涌入的敌军又推了回去。
但缺口外的敌军越来越多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怎么也堵不完。
“将军！这样不行！他们人太多了！”张魁脸上溅满鲜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沈元舟喘着粗气，环顾四周。守军伤亡在快速增加，缺口处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，血流成河。照这样下去，最多半个时辰，这个缺口就会彻底失守。
“用‘霹雳火’！”沈元舟眼中闪过狠色。
“可是将军，‘霹雳火’威力太大，这么近的距离，我们自己人也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！”沈元舟吼道，“让缺口附近的弟兄们撤到两侧！快！”
命令传达下去，守军开始且战且退，将缺口区域让出。敌军见状，以为守军崩溃，欢呼着涌了进来。
就在这时，几名工兵抱着陶罐冲到了缺口内侧，点燃引信，奋力将陶罐扔进拥挤的敌军人群，然后扭头就跑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比之前地道爆破更猛烈的爆炸发生了！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缺口处数十丈的范围，破碎的陶片和内置的铁钉如同风暴般横扫！挤在缺口内外的数百名敌军士兵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就被炸得血肉横飞！
冲击波甚至将附近城墙上的守军都震得东倒西歪。沈元舟被气浪推得倒退好几步，撞在垛口上，肋下伤口崩裂，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。
但他顾不上疼痛，死死盯着爆炸中心。
烟尘渐渐散去，缺口处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大坑，残肢断臂遍地都是。侥幸未死的敌军士兵惊恐地向后溃退，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鞭打也不敢上前。
缺口，暂时堵住了。
“快！抢修工事！把缺口堵上！”沈元舟嘶声下令。
士兵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立刻开始搬运石块、沙袋，修补缺口。工兵则检查受损的火油管道和弩机基座。
张魁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元舟：“将军！您必须下去包扎！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元舟推开他，望向城外。敌军的攻势虽然受挫，但并未退去，而是在重新整队。更远处，更多的投石机和攻城塔正在缓缓向前推进。
他知道，刚才的爆炸只是暂时吓住了敌人。慕容芷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放弃，真正的总攻，恐怕马上就要来了。
“传令各棱堡，”沈元舟声音沙哑，“做好迎接最猛烈进攻的准备。告诉每一个弟兄，今天，要么守住铁壁，要么死在这里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是！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铁壁上下，所有人都明白，决战时刻到了。
城外，慕容芷的中军大旗下。
她骑在纯白的战马上，用望远镜观察着铁壁城墙上的动静。看到缺口处的爆炸和溃退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公主，二号棱堡的缺口被守军用火药堵住了。”宇文朔沉声汇报，“我军伤亡约五百人。”
“预料之中。”慕容芷放下望远镜，“沈元舟若是连这点应变都没有，也不配做我的对手。”
“是否继续强攻缺口？”
“不。”慕容芷摇头，“那个缺口已经成了死亡陷阱，沈元舟必然布下重兵。我们要的，是让他把兵力集中在一点，然后……在其他地方打开新的缺口。”
她调转马头，望向铁壁西侧：“西段城墙，地势略低，且有旧河道痕迹，土质相对松软。命令工兵营，集中力量，在西段同时开挖三条地道。另外，投石机全部前移，集中轰击西段城墙，尤其是几个棱堡的结合部。”
“是！”宇文朔领命，“那东段的攻势……”
“继续保持压力，但不必强攻。佯攻即可，吸引守军注意力。”慕容芷顿了顿，“另外，让西域三部的人准备。一个时辰后，发动一次全线进攻，四面开花，我要沈元舟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全线进攻？”宇文朔一惊，“公主，这样我们的伤亡会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芷目光冷冽，“但只有这样，才能逼出沈元舟所有的底牌，找到真正的薄弱点。西域三部的人……也该出点力了，不能总让我们慕容家的儿郎流血。”
宇文朔明白了。用附庸军的命去试探，去消耗，这是残酷但有效的战术。
“还有，”慕容芷补充道，“派人去通知慕容延，让他加大袭扰力度。最好能逼得三江城派兵回援，哪怕只分走一两千人，对铁壁也是巨大的帮助。”
“是！”
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。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。
一个时辰后，铁壁迎来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。
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，超过一万五千名士兵同时发起冲锋！西域三部的骑兵在正面往来奔驰，用弓箭压制城头；步兵扛着云梯，推着攻城车，如同蚂蚁般涌向城墙；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和火罐几乎覆盖了每一段城墙，爆炸声和撞击声连绵不绝。
守军陷入了苦战。虽然依托工事和火力优势，给敌军造成了巨大杀伤，但敌人实在太多了，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，仿佛无穷无尽。
“将军！西段三号、四号棱堡之间出现裂缝！敌军正在集中攻击那里！”不断有坏消息传来。
沈元舟拄着刀站在指挥台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已经简单包扎了伤口，喝了参汤，强打精神指挥全局。
“调弩机营去西段，加强火力。命令‘火龙队’待命，一旦敌军突破，就用火墙封堵。”他快速下令，“另外，让格物院的人准备好‘毒烟罐’，必要时候用。”
“毒烟罐”是格物院最近研制的另一种“惊喜”——将硫磺、硝石和几种有毒植物粉末混合，点燃后产生刺鼻有毒的浓烟。虽然杀伤力有限，但能有效扰乱敌军进攻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，又从正午打到黄昏。
城墙上下，尸积如山，血流成河。守军的箭矢、火油、滚石消耗极快，伤亡也在不断增加。沈元舟已经向三江城发出三封求援信，但回信都是：坚守待援，援兵已在路上。
援兵在哪？沈元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再这样下去，铁壁真的可能守不住。
夕阳如血，映照着惨烈的战场。
慕容芷站在高坡上，看着依然屹立的铁壁，眉头终于微微皱起。一天的猛攻，伤亡超过三千，却依然没能突破城墙。守军的顽强超出了她的预期。
“公主，是否暂停进攻，让将士们休整一夜？”宇文朔建议。
慕容芷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。沈元舟已经是强弩之末，再坚持一下，或许就能击垮他。传令：点燃所有火把，夜战继续！我要让铁壁的守军，一刻不得安宁！”
“夜战？”宇文朔一惊，“可我们的士兵也累了……”
“敌人更累。”慕容芷冷声道，“沈元舟受伤，守军伤亡惨重，物资消耗巨大。他们撑不了多久。我们要的，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她望向南方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夜空，看到了三江城的灯火。
陆弘，你的系统，能撑到几时？
而此刻的三江城，也并不平静。
慕容延的袭扰虽然被“飞鸢”侦察和群众悬赏初步遏制，但他依然在平原上神出鬼没，袭击了又一处粮仓和两个村落。三江城派出的快速反应小队几次差点抓住他，却总是被他狡猾地溜走。
更糟糕的是，铁壁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，情况危急。
督护府内，紧急会议已经开了两个时辰。
“必须派兵增援铁壁！”一名将领激动地说，“沈将军已经快撑不住了！铁壁若失，三江城门户洞开，慕容芷的大军长驱直入，我们全得完蛋！”
“可派多少兵？派多了，三江城防守空虚，慕容延那支狼崽子说不定就敢来攻城！派少了，杯水车薪，根本解不了铁壁之围！”另一名文官反驳。
“那就先集中兵力剿灭慕容延！除掉后顾之忧，再全力支援铁壁！”
“剿灭？谈何容易！他在平原上跟我们捉迷藏，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抓不住！等我们剿灭了他，铁壁早完了！”
争论不休。
陆弘坐在主位，沉默地听着。柳明漪坐在他身旁，面色凝重。
终于，陆弘抬手，止住了争吵。
“铁壁要救，慕容延也要剿。”他缓缓道，“但不是分兵，是……同时进行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如何同时？”
陆弘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：“三江城现有守军五千，其中骑兵一千。我的计划是：骑兵全部出动，分成二十支五十人的小队，携带双马和五天干粮，配合‘飞鸢’侦察和百姓线报，在平原上撒开一张大网，追剿慕容延。不求全歼，只求缠住、驱赶，让他无法继续袭扰。”
“那步兵呢？”
“步兵四千，由我亲自率领，连夜驰援铁壁。”陆弘语出惊人。
“督护！不可！”柳明漪第一个反对，“您是三江之主，岂能亲身犯险？况且，四千步兵，就算到了铁壁，面对数万敌军，又能起多大作用？”
“四千人，确实改变不了战局。”陆弘平静地说，“但我要的不是击败慕容芷，是给沈元舟争取时间，给他坚持下去的信心。”
他看向众人：“铁壁守军苦战多日，伤亡惨重，最需要的是希望。当他们看到援军旗帜，看到我亲自到来，就会知道，三江城没有放弃他们，整个三江政权都在支持他们。这比多几千兵力更重要。”
“可是督护，您的安危……”
“我的安危，与铁壁共存亡。”陆弘打断道，“铁壁在，三江在；铁壁失，我在三江城也是等死。不如去前线，与将士们同生共死。”
他环视众人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我意已决。柳尚书留守三江，总揽内政后勤。韩将军率骑兵追剿慕容延。我率四千步兵，一个时辰后出发，驰援铁壁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。众人看着陆弘坚毅的脸庞，知道再劝无用。
“愿随督护死战！”将领们齐声抱拳。
柳明漪看着陆弘，眼中含泪，但最终咬牙点头：“督护保重。三江城，我会守住。”
陆弘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
一个时辰后，三江城北门打开。陆弘一身戎装，骑在战马上，身后是四千名沉默的步兵。火把照亮了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，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决绝。
“出发！”陆弘挥鞭。
队伍如同黑色的长龙，没入北方的夜色中。
目标：铁壁。
生死，在此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