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平原，寂静得只剩下马蹄声和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。
陆弘率领的四千步兵，正以强行军的速度向北推进。每人背负三天的干粮和饮水，铠甲和武器都经过检查，多余的辎重一律不带。队伍呈四列纵队，前后各有骑兵斥候游弋警戒，如同一支沉默而高效的利箭，射向北方燃烧的前线。
“督护，前方十里就是‘黑松林’，过了林子，再走三十里就能看到铁壁的烽火了。”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，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。
陆弘骑在马上，借着月光查看地图。黑松林是一片占地不小的丘陵林地，中间有一条官道穿过，地形相对复杂，是理想的伏击场所。
“斥候回报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一刻钟前回报，林子里没有发现大队敌军踪迹，只有零星的野兽活动。”身旁的亲兵队长回答。
陆弘点头，但心中警惕未减。慕容芷用兵狡诈，不可能不防备三江城派兵增援。这黑松林，太适合打埋伏了。
“命令前队放缓速度，以战斗队形进入林地。弓弩手上弦，盾牌手护住两翼。后队拉开距离，随时准备接应。”陆弘下令。
命令迅速传达。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调整队形，从行军队列变为战斗阵型。长枪手在前，刀盾手护住侧翼，弓弩手居中，队伍如同一只警惕的刺猬，缓缓进入黑松林。
林子里果然安静得过分。月光被茂密的松针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穿过林间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暗中哭泣。
队伍行进到林子中部时，异变突生！
“咻——！”
一支响箭破空而起，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的火光！紧接着，两侧林子里传来震天的喊杀声，无数黑影从树后、草丛、土坑里跃出，如同鬼魅般扑向行进中的队伍！
“敌袭——！结阵——！”
军官们的嘶吼声瞬间响起。士兵们虽然紧张，但平日严苛的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。前排长枪手立刻蹲下，长枪斜指前方，组成一道钢铁荆棘；刀盾手迅速靠拢，盾牌相接，护住侧翼；弓弩手则向两侧抛射箭矢，试图压制冲出来的敌人。
但伏兵的数量远超预期！至少有两三千人，而且显然是慕容家的本部精锐，装备精良，战术娴熟。他们并不正面冲击严密的阵型，而是分成数股，从不同方向穿插、切割，试图将四千人的队伍分割包围。
“稳住！不要乱！”陆弘拔剑在手，声音冷静，“他们是轻装步兵，没有骑兵，冲击力有限！各营收缩，背靠背防御！”
他的镇定感染了士兵。各营校尉迅速指挥部队收缩，形成数个互相支援的圆形防御圈。弓弩手在盾牌保护下持续射击，给冲锋的敌军造成不小伤亡。
但敌人的目标似乎不是全歼他们。
“督护！他们在攻击我们的辎重队！”后队传来急报。
陆弘心头一沉。辎重队携带了部分箭矢补充和医疗物资，虽然不多，但对即将投入守城战的军队来说至关重要。
“命令辎重队丢弃不必要的物资，轻装突围，向前队靠拢！后营掩护！”陆弘当机立断。他知道，敌人是想拖住他们，消耗他们，甚至可能想俘虏或击杀他这个主帅。
战斗在林间空地上激烈进行。虽然守军阵型严密，但敌军凭借人数优势和突然袭击，依然逐渐占据了上风。更麻烦的是，陆弘发现敌军的攻击很有章法——他们并不急于突破，而是在不断试探、牵制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他们在等援军。”陆弘瞬间明白了慕容芷的算计。这支伏兵的任务不是歼灭他们，是缠住他们，等正面战场击破铁壁后，再回过头来收拾这支孤军。
“不能在这里耗下去。”陆弘对亲兵队长道，“传令：前营变后营，后营变前营，全军转向，向东突围！”
“向东？那不是绕远路了吗？”
“顾不上了！”陆弘咬牙，“东面地形更复杂，但敌人布防可能也更薄弱。我们必须尽快脱离接触，否则天亮前赶不到铁壁！”
命令下达，队伍开始艰难转向。盾牌手拼死抵挡从两侧袭来的攻击，弓弩手将最后的箭矢倾泻出去，为转向争取时间。伤亡在不断增加，但没有人退缩。
就在转向即将完成时，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，直取陆弘面门！
“督护小心！”身旁的亲兵队长猛地扑过来，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！箭矢贯穿了他的胸甲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“老陈！”陆弘扶住倒下的亲兵队长，眼中怒火燃烧。
“督护……快走……”老陈嘴角溢血，艰难地说完，头一歪，没了气息。
陆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这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兵，从陆家寨时期就忠心耿耿，如今却为他挡箭而死。
“杀——！”他怒吼一声，挥剑劈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兵。周围的亲兵也红了眼，拼死护在他周围。
终于，队伍完成了转向，开始向东突围。敌军显然没料到这一招，东侧的防线相对薄弱，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追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敌将的吼声在身后响起。
但陆弘的队伍已经冲出了包围圈，消失在东面更茂密的林地和丘陵之中。敌人追了一阵，怕中埋伏，加上夜色深重，只得悻悻撤回。
天快亮时，陆弘终于带着残存的队伍冲出了黑松林。清点人数，四千人只剩三千二百余人，伤亡近八百，辎重损失大半，箭矢所剩无几。
但重要的是，他们还活着，还能继续前进。
“督护，您的肩膀……”一名亲兵指着陆弘的左肩。那里不知何时中了一箭，箭杆已被折断，但箭头还嵌在内里，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。
陆弘这才感觉到剧痛。他咬牙：“拔出来，包扎。”
随军医官连忙上前，用烧红的刀子割开皮肉，取出箭头，敷上金疮药，紧紧包扎。整个过程陆弘一声未吭，只是额头冷汗涔涔。
包扎完毕，他站起身，望向北方。地平线上，已经能看到隐约的黑烟——那是铁壁的方向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
“不到二十里。”向导道，“但……前面可能还有敌人的阻击。”
“那就杀过去。”陆弘翻身上马，虽然左肩剧痛，但背脊挺得笔直，“铁壁的兄弟们在等我们。出发！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虽然疲惫，虽然带伤，虽然物资匮乏，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火焰。
他们知道，这一战，要么胜利，要么死亡。
而在铁壁，沈元舟已经快撑到极限了。
连续两天两夜的猛攻，守军的箭矢、火油、滚石几乎耗尽。士兵们疲惫不堪，许多人是带伤作战。城墙多处出现裂缝和坍塌，虽然工兵在拼命抢修，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。
更致命的是，慕容芷的地道战术终于取得了成果。
黎明时分，西段城墙下方同时发生三次剧烈爆炸！三段城墙在轰鸣声中坍塌，露出了数十丈宽的缺口！早已等候多时的敌军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！
“堵住缺口！堵住！”沈元舟嘶声大吼，亲自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冲向最大的一个缺口。
但这次，敌人的攻势太猛了。冲进来的不仅有步兵，还有数十名身披重甲、手持巨斧的“破城勇士”。他们不避箭矢，不惧刀枪，只管埋头向前冲，用巨斧劈砍一切拦路之物。
守军的防线被一层层突破。缺口处的战斗变成了最残酷的巷战和肉搏，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，每一刻都有人倒下。
“将军！东段也被突破了！”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沈元舟浑身浴血，左臂又添新伤，但他依然死战不退。他知道，铁壁已经到了最后关头。一旦城墙彻底失守，敌军涌入城内，那就全完了。
“退守内堡！”他终于下达了最艰难的命令，“放弃外城墙，所有人退到核心棱堡和地下工事！我们要在城内跟他们打巷战！”
命令传达下去，守军开始有序撤退。他们依托熟悉的街道和建筑，层层阻击，迟滞敌军的推进速度。但敌军人多势众，推进速度依然很快。
正午时分，外城墙大部分区域失守。守军收缩到以中央指挥堡为核心的方圆不足一里的内城区。慕容芷的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这片最后的阵地团团包围。
沈元舟站在指挥堡的最高层，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军，脸色平静。
“将军，我们的箭矢只剩最后五百支，火油用完了，滚石也没了。”张魁声音嘶哑，“能战者，不到一千人，而且大半带伤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元舟点头，“告诉弟兄们，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任务。我们拖住了慕容芷三天，为督护争取了时间。接下来，每多守一刻，都是赚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决绝：“把最后的‘霹雳火’和‘毒烟罐’全部准备好。等敌人总攻时，给他们一个惊喜。”
“是！”
就在这时，北面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！
沈元舟猛地转头，只见北面敌军的后方阵型突然大乱！一面火红色的旗帜在敌阵中左冲右突，所过之处，人仰马翻！
那是……三江的军旗！
“援军！是援军！”城头残存的守军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！
沈元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冲到垛口边，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望远镜。
是的，是援军！大约三千人，虽然人数不多，但战斗意志极其顽强，正从北面狠狠凿进敌军的包围圈！为首那面旗帜下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挥剑冲杀——
是陆弘！
他亲自来了！
“开城门！接应督护！”沈元舟嘶声大吼，眼中第一次涌出了热泪。
铁壁，还有希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