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,慕容军的进攻开始了。
没有试探,没有劝降,甚至没有阵前喊话。超过三千名被驱赶的俘虏和民夫,在慕容骑兵的鞭子和刀锋逼迫下,扛着沙袋、木板、简陋的云梯,哭喊着冲向护城河。
他们大多是沿途被抓的百姓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有些人跑着跑着就摔倒了,被后面的人踩过去;有些人试图往两边逃,立刻被骑兵射杀。
城墙上,守军们握紧了武器,但没有一个人放箭。
“郡守……”王振声音发紧。
李恪脸色铁青。他知道这是慕容芷的毒计——用无辜百姓消耗守军的箭矢和道德勇气。如果你射杀这些人,你就是屠杀平民的刽子手;如果你不射杀,他们就会填平护城河,为后续的进攻铺平道路。
“弩机手,瞄准后面的骑兵。”李恪咬牙下令,“不要管前面的百姓。”
命令传达,弩机手调整角度。箭矢呼啸而出,越过那些哭喊的百姓,射向后方督战的慕容骑兵。几声惨叫,几名骑兵落马。
但这阻止不了大势。百姓们已经被驱赶到护城河边,开始往河里扔沙袋、架木板。护城河的水不深,但河底淤泥很厚,沙袋扔下去很快就沉没,效率很低。
“他们在拖延时间。”王振看出来了,“慕容芷不在乎这些百姓的死活,也不在乎能不能快速填平护城河。她只是想让我们看着,消耗我们的意志。”
李恪点头。他走到墙边,对下面的百姓大喊:“乡亲们!往两边跑!跳进河里往两边游!”
但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和马嘶声中。只有少数人听懂了,挣扎着跳进护城河,往两侧游去。慕容骑兵立刻放箭,河面上泛起几团血花。
李恪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,战争就是这样残酷。但当他睁开眼睛时,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。
“火油准备。”他下令,“等他们开始架云梯的时候,往河面上倒。”
“可是郡守,河面上还有百姓……”一个年轻的弩机手忍不住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恪声音冰冷,“但如果我们守不住城,死的百姓会更多。执行命令。”
火油罐被搬到墙边。河面上,已经有胆大的百姓踩着同伴扔下的沙袋和木板,开始往对岸冲。更远处,慕容军推出了十几架简易云梯,正被缓缓推向前线。
“倒!”
几十罐火油被倾倒在河面上。黑色的油脂在水面铺开,顺流而下。
“火箭!”
带着火苗的箭矢射入河中。轰的一声,整段护城河变成了一条火河。正在过河的百姓发出凄厉的惨叫,浑身着火的人在火中翻滚,有些人跳进水里,但火油浮在水面燃烧,他们无处可逃。
城墙上一片寂静。守军们看着河里的惨状,很多人脸色惨白,有些人开始呕吐。
李恪的手在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看着。这是他的命令,他必须承受这个代价。
火河阻断了后续的进攻。慕容军暂时停止了驱赶百姓,开始用弓箭压制城墙。箭雨如蝗,叮叮当当地射在城砖上、盾牌上。几个守军中箭倒下,立刻被拖到后面救治。
“弩机还击!”李恪大喊。
双方开始远程对射。守军有城墙掩护,居高临下,占据优势。但慕容军人多箭密,压得守军抬不起头。
对射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河面上的火焰渐渐熄灭,留下一片焦黑的尸体和漂浮的残骸。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臭味。
慕容军推出了新的武器——十几架简陋的投石机。这些投石机是用刚砍伐的树木临时组装的,精度很差,但威力不小。巨大的石块被抛上城墙,砸中了几架弩机,碎片和血肉横飞。
“注意隐蔽!”王振在城墙上奔跑呼喊。
一块巨石擦着李恪的身边飞过,砸在他身后的城楼柱子上,木屑四溅。亲兵小陈扑上来把他按倒:“郡守小心!”
李恪爬起来,拍拍小陈的肩膀:“我没事。去看看伤员。”
投石攻击持续了大约一刻钟,然后停了。不是慕容军良心发现,而是他们的石料用完了——附近能找到的石头都被捡光了。
短暂的平静。
李恪趁机巡视防线。城墙上有三十多处破损,但都不严重。守军伤亡大约两百人,其中五十多人阵亡。刘师傅带着徒弟和民夫在抢修工事、搬运伤员,效率很高。
“郡守,您看!”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大喊。
李恪抬头望去,只见慕容军阵中分开一条通道,一队重甲步兵走了出来。这些士兵全身披甲,手持大盾和长刀,步伐整齐。在他们身后,是更庞大的攻城部队——真正的云梯、攻城槌、箭楼。
“终于动真格的了。”李恪冷笑,“王振,让床弩准备。目标,敌军的重甲步兵。”
二十架“改良三型”床弩被推到前沿。这种弩机需要五个人操作,射出的箭矢有小孩手臂粗,三百步内能穿透两层铁甲。
“放!”
粗大的箭矢呼啸而出。重甲步兵的盾牌在床弩面前像纸糊的一样,一箭能穿透两三个人。第一轮齐射,就有超过五十名重甲兵倒下。
但慕容军没有退缩。后续部队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,很快冲到了护城河边。这一次,他们不再用百姓填河,而是直接架设浮桥——用预先准备好的木板和绳索,在火油未完全熄灭的河面上快速铺设。
守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但慕容军人太多了,死了一批又上一批。短短一刻钟,三道浮桥架设完成。
“火油!烧桥!”李恪下令。
火油罐再次倾倒,火箭射出。但这次慕容军有了准备,浮桥表面涂了泥浆,火油不容易附着。而且他们准备了沙土,火焰刚起就被扑灭。
“云梯上来了!”
十几架云梯搭上城墙。云梯顶端有铁钩,钩住城砖就不容易推开。慕容士兵开始攀爬,嘴里咬着刀,一手举着小盾。
“滚木礌石!”王振大喊。
巨大的圆木和石块被推下城墙。攀爬的士兵被砸中,惨叫着摔下去,连带着下面的同伴一起砸倒。但很快又有新的士兵补上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城墙上到处都在厮杀。守军用长矛从垛口往下捅,用刀砍断云梯的钩子,用开水、热油往下泼。慕容军则用弓箭压制,用飞爪攀爬,甚至有人用牙齿咬住墙砖缝隙往上爬。
李恪亲自在一线指挥。他砍翻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慕容士兵,血溅了一脸。小陈跟在他身边,用盾牌替他挡开射来的冷箭。
“郡守,东门吃紧!”一个传令兵跑来报告。
“王振,带两百人去支援东门!”李恪头也不回地喊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。城墙多处被突破,但都被守军拼死夺回。伤亡数字不断上升,城内的医馆已经人满为患,连郡守府的大堂都铺满了草席,躺满了伤员。
刘师傅的铁匠铺改成了临时武器修理点。老铁匠赤着上身,带着徒弟们叮叮当当地修复损坏的刀剑、加固盾牌。他的一个徒弟在运送箭矢时被流矢射中肩膀,简单包扎后又跑回来帮忙。
“师傅,您歇会儿吧。”徒弟劝道。
“歇什么歇!”刘师傅抹了把汗,“城要是破了,大家都得死。多修一把刀,就能多杀一个敌人!”
午后,慕容军的攻势暂缓。他们也需要休整,吃饭,处理伤员。
李恪靠在城墙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盔甲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更多是敌人的。小陈递给他一个水囊,他一口气喝了大半。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王振走过来,脸上有道血口子:“阵亡八百七十人,重伤三百多,轻伤不计。还能战斗的,大约三千人。”
一天不到,损失了三分之一。
“慕容军呢?”李恪问。
“粗略估计,至少四千。”王振说,“但他们人多,耗得起。”
李恪望向城外。慕容军的大营里炊烟袅袅,似乎正在做饭休整。但更远处,有新的部队在集结——是慕容芷的苍狼卫,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。
“她在等。”李恪喃喃道,“等我们筋疲力尽,等太阳偏西,等我们的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。然后,她会用苍狼卫发动致命一击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准备撤退。”李恪站起身,“按照计划,天黑前必须撤离。现在开始准备,分批进入地道。”
“可是郡守,现在撤太早了,还没到两天……”
“我们守了一天,任务完成了。”李恪打断他,“沈将军的部队应该已经就位,我们没必要再死更多人。传令下去:第一梯队伤员和民夫先撤,一炷香后第二梯队轻伤员和后勤人员,两炷香后战斗部队分批撤离。我在最后。”
“郡守,您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李恪语气不容置疑。
撤退开始得悄无声息。伤员被搀扶着进入地道,轻伤员带着必要的武器和物资跟进。城墙上的守军还在佯装防守,不断放箭、呐喊,制造人还在的假象。
李恪站在城楼里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。城外,慕容军开始新一轮的集结,苍狼卫的黑色盔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“郡守,差不多了。”王振走进来,“只剩下我们和断后的一百人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恪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三年的城池,“点火吧。”
预先布置的火油和柴堆被点燃。火势迅速蔓延,很快吞没了城楼、府衙、粮库——虽然粮库是空的,但烧起来一样壮观。
“撤!”
李恪带着最后一百人进入地道。地道里很黑,只有火把的光亮。他们快步前进,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是工程兵在炸毁入口。
大约一刻钟后,他们从城外的出口钻出来。外面是茂密的树林,已经有两千多先撤出来的守军在这里集结。
李恪清点人数:五千守军,撤出来三千六百多人。一千三百多人永远留在了清河城。
“郡守,我们现在去哪?”王振问。
“往南,去云雾山避难区。”李恪说,“那里有接应我们的部队。至于慕容芷……”
他回头望向清河城的方向。城墙已经陷入火海,在暮色中像一个巨大的火炬。
“让她扑个空吧。”
清河城外,慕容芷骑在马上,看着燃烧的城池,脸色阴沉。
“公主,城内空无一人。”宇文朔回报,“守军从地道跑了,粮库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陆弘……”慕容芷咬牙,“你又摆了我一道。”
她原以为能在清河获得补给,获得一场提振士气的大胜。可现在,她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和四千多伤亡。
更糟的是,时间耽误了。一天时间,足够陆弘调动部队,足够那些“蜂巢”民兵重新集结。
“公主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宇文朔小心翼翼地问。
慕容芷沉默良久。她望向南方,那里是三江平原更深处的腹地。但直觉告诉她,不能再深入了。陆弘一定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。
“传令,”她最终说,“全军在清河休整一夜。明天一早,转向东南,沿沧澜江支流南下。那里水网密布,不适合骑兵大规模行动,但也不适合埋伏。我们绕开陆弘的主力,直扑三江城。”
“可三江城防御森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芷眼中闪过疯狂,“但这是唯一的选择。要么拿下三江,要么……死在路上。”
她调转马头,向大营走去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孤独的幽灵。
而在三十里外的落凤坡,沈元舟收到了清河守军安全撤离的消息。
“好!”他一拳砸在桌上,“李恪干得漂亮!一天时间,拖住了慕容芷,自己还撤出来三千多人。这下,该我们上场了。”
副将问:“将军,慕容芷会在清河停留多久?”
“最多一夜。”沈元舟看着地图,“以她的性格,吃了这么大亏,要么疯狂报复,要么改变策略。我猜她会选择南下,绕开我们预设的战场。但她不知道,落凤坡不是唯一的陷阱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:“沧澜江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大弯,河道狭窄,两岸是沼泽。如果慕容芷想从这边走……”
他笑了,笑容冰冷:“那就让她尝尝,什么叫做真正的天罗地网。”
夜幕彻底降临。三江平原上,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彼此。猎手和猎物的身份,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。
唯一确定的是,当太阳再次升起时,会有更多的血染红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