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田坝的地形很特别。它位于两条河流的交汇处，三面环水，只有北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。从军事角度看，这里易守难攻——只要守住北坡，敌人就很难从其他方向渡河进攻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，一旦北坡失守，守军就会被困死在水网之中，无路可逃。
沈元舟选择这里作为第二个陷阱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“慕容芷现在最缺的是粮食。”在战前会议上，他对部下们分析，“她知道青田坝产粮，一定会来。而我们提前转移粮食，把这里变成空城，她扑空后只有两个选择：要么继续南下找粮食，要么回头。”
“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”副将接话，“后面有赵小五的袭扰，有蜂巢民兵的骚扰，回头只会更慢。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”
“对。”沈元舟点头，“所以她一定会进青田坝。而一旦她进来……”他指着沙盘上的地形，“我们就关门打狗。”
计划很清晰：在青田坝北坡设伏，等慕容军主力进入坝区后，用事先埋好的“霹雳火”（黑火药的早期爆破装置）炸毁北坡的通道，切断退路。同时，埋伏在东西两侧的部队用弩机和弓箭封锁河面，防止慕容军渡河逃跑。最后，主力从南面压上，把慕容军困死在这片三面环水的绝地。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一个年轻参谋提出，“慕容芷不是傻子。她看到北坡地形险要，一定会先派斥候仔细侦查。如果我们埋伏的人太多，很容易暴露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埋伏人。”沈元舟笑了，“或者说，不埋伏太多人。”
他详细解释了计划：北坡只留两百人，伪装成民兵，在慕容军进攻时象征性抵抗一下就“溃逃”。真正的杀招，是埋在北坡通道地下的三百个“霹雳火”罐。这些罐子每个装五斤黑火药，用防水的油布包裹，引线连接到远处的隐蔽观察点。等慕容军主力通过时，同时引爆。
“三百个……”副将倒吸一口凉气，“那得炸死多少人？”
“不一定炸死多少，但一定能制造巨大的混乱。”沈元舟冷静地说，“爆炸之后，慕容军会陷入恐慌，阵型大乱。这时候，我们埋伏在东西两侧的弩兵开始射击，南面的主力同时推进。如果一切顺利，我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，重创甚至歼灭慕容芷的主力。”
计划很大胆，也很冒险。但如果成功，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可能就此终结。
“现在唯一的问题，”沈元舟最后说，“是慕容芷会不会来。以及她来的时候，会不会看出破绽。”
答案是：她会来，而且她看出了破绽——但太晚了。
慕容芷的大军在第二天傍晚抵达青田坝北坡。连续两天的急行军让士兵们疲惫不堪，战马也瘦了一圈。当看到北坡上那些简陋的工事和稀稀拉拉的守军时，很多人都松了口气——终于遇到像样的抵抗了，打完这场，进了青田坝，就有粮食吃了。
但慕容芷却皱起了眉头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她对宇文朔说，“青田坝是产粮区，按理说应该有大量百姓。可现在你看，坝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，连炊烟都没有。还有北坡上的守军，数量太少，工事也太简陋。”
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又是一个陷阱。”慕容芷冷笑，“陆弘想把我困在这里。传令：前锋部队谨慎进攻，试探虚实。主力不要全部进入坝区，留两万人在北坡外待命。”
命令传达。五千前锋开始进攻北坡。战斗进行得很“顺利”——守军象征性抵抗了一下，射了几轮箭，扔了几块石头，就在慕容军的猛攻下“溃逃”了，慌慌张张地往坝子里跑。
“追！”前锋将领兴奋地下令。
五千人冲上北坡，追着“溃兵”进入坝区。更多的慕容军开始跟进，通道上挤满了人。
慕容芷骑在马上，看着部队如潮水般涌入青田坝，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。太顺利了，顺利得不正常。
“停！”她突然大喊，“全军停止前进！退出坝区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大地震动。
不是地震，是三百个“霹雳火”同时爆炸的威力。埋在北坡通道地下的火药罐被引爆，巨大的火球从地下窜起，泥土、石块、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。爆炸声连绵不绝，像一百个雷同时在耳边炸响。
通道上的慕容军瞬间被吞没。距离爆炸中心近的直接被撕碎，稍远些的被冲击波震飞，更远处的被飞溅的碎石击中。浓烟和尘土弥漫，惨叫声、马嘶声、爆炸声混成一片。
慕容芷的战马受惊，人立而起。她死死拉住缰绳，才没有被摔下去。等烟尘稍散，她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——北坡通道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，至少两千士兵倒在血泊中，更多的人受伤哀嚎。
“撤退！全军撤退！”她嘶声大喊。
但撤退的路已经被炸断了。更糟的是，东西两侧的河岸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——是埋伏的弩兵。箭雨如蝗，射向试图从两侧渡河的慕容军。河面上很快漂满了尸体。
而南面，沈元舟的主力开始推进。两万步兵排着整齐的方阵，踏着鼓点，缓缓压上。他们的盾牌连成一道铜墙铁壁，长矛如林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慕容军被三面合围，只剩下北面——但北面的通道已经毁了，短时间内无法通过。
“公主，我们被包围了！”宇文朔脸色惨白。
慕容芷咬紧牙关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观察战场形势。东侧和西侧的弩兵虽然多，但毕竟是远程部队，近战能力弱。南面的主力步兵虽然强，但移动速度慢。
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传令：苍狼卫集中，从东侧突围！”她果断下令，“东侧河面最窄，水流最缓。苍狼卫冲过去，杀散弩兵，为大军打开通道！”
“可是公主，东侧弩箭最密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！”慕容芷拔出弯刀，“要么死在这里，要么杀出去！苍狼卫，跟我来！”
她亲自率领最后的苍狼卫——大约三千人，全是跟随她多年的老兵——向东侧河岸发起冲锋。战马全速奔驰，马蹄踏起泥水。箭矢不断射来，不断有人落马，但冲锋的势头不减。
距离河岸还有一百步。慕容芷已经能看到对岸弩兵脸上的惊恐。
五十步。箭矢更加密集，苍狼卫的伤亡急剧增加。
三十步。慕容芷的战马中箭，嘶鸣着摔倒。她翻身落地，继续向前冲。
十步。她挥刀砍倒一个试图阻挡的弩兵，跃入河中。河水不深，只到腰际。她涉水前进，身后的苍狼卫跟着冲入河中。
对岸的弩兵开始动摇。他们没想到慕容芷会亲自冲锋，更没想到这些骑兵会如此悍不畏死。
“顶住！放箭！”弩兵指挥官大喊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慕容芷第一个登上东岸，弯刀挥舞，连杀三人。苍狼卫紧随其后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，迅速撕开了弩兵的防线。
“撤退！往南撤！”弩兵指挥官见势不妙，下令撤退。
东侧防线被突破。慕容芷没有追击，而是立即组织部队巩固突破口，接应后续大军渡河。
“快！快过河！”她在岸边大喊。
慕容军开始从东侧渡河。虽然过程混乱，虽然不断有人被箭射中、被水流冲走，但至少有了生路。
沈元舟在南面看到了这一幕。他暗叹一声——慕容芷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困住的。
“传令：停止追击，重整阵型。”他下令，“慕容芷已经突围，再追下去意义不大。打扫战场，救治伤员，清点战果。”
副将不解：“将军，我们不再追了吗？现在正是歼灭她的好时机……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沈元舟摇头，“东侧河对岸是密林，我们的步兵追不上骑兵。而且……”他看着远处正在渡河的慕容军残余部队，“困兽犹斗，逼得太紧，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。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——重创慕容芷的主力，打掉她的锐气。接下来的事，交给督护吧。”
战斗在黄昏时分结束。落凤坡——这是后来史书对这场战役的称呼——以三江军的惨胜告终。
战果统计很快出来：慕容军阵亡超过八千，伤者不计其数，损失了大部分辎重和近半战马。最重要的是，苍狼卫这支精锐几乎被打残，只剩下不到一千人。
三江军方面，阵亡两千三百人，伤四千余人。最大的损失是北坡那两百名“诱饵”——他们中只有三十七人活了下来，而且大多带伤。
但战略目标实现了：慕容芷东进的势头被彻底遏制，她的军队元气大伤，再也无法对三江腹地构成实质威胁。
夕阳西下，沈元舟站在北坡上，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。尸体堆积如山，河水被染成暗红色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。
“将军，抓到几个俘虏。”一个校尉押着几个受伤的慕容士兵过来。
沈元舟摆摆手：“按规矩处理。轻伤的救治，重伤的……给他们个痛快。”
“是。”
校尉退下后，沈元舟独自站了很久。战争就是这样，赢了，也是满手血腥。他想起陆弘常说的话：“我们打仗，不是为了杀人，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打仗。”
可要走到那一步，还要流多少血？
“将军，督护的急信。”传令兵跑过来，递上一封密信。
沈元舟拆开看。信很短，只有三句话：“战果已知。勿追残敌。速回三江，西秦有变。”
西秦。沈元舟眉头紧皱。那个遥远的西方帝国，终于要登场了吗？
他收起信，最后看了一眼战场。暮色中，几只乌鸦在天空盘旋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落凤坡，真是名副其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