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江平原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正月刚过，冰雪开始消融，田野里露出了黑褐色的土地。农人们赶着牛，拖着犁，开始春耕。今年与往年不同——按照改革后的新政策，每个村庄都分配了“农技员”，他们是政务学堂农业科的毕业生，带着新的耕作技术和改良种子。
青河郡下属的“杨树村”，农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叫陈实。他是本地人，父亲是个老农，去年秋天考进了政务学堂，三个月速成培训后，被派回老家。
“陈实啊，你这‘条播法’真的行吗？”村里的老把式杨大爷蹲在地头，看着陈实指挥几个年轻人拉线、划线、播种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撒播，你这又划线又量间距的，太麻烦了。”
陈实擦了把汗：“杨大爷，督护府农科院做过实验，条播比撒播增产两成。您看，这样种子分布均匀，通风采光好，不容易生病，也方便除草。”
“两成？”杨大爷眼睛一亮，“真的？”
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陈实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翻开给杨大爷看，“这是去年在北境三个试验田的记录，同样的土地，同样的种子，条播的亩产比撒播多四十斤。”
杨大爷识字不多，但数字还是认得的。他看着那些整齐的记录，心里信了几分，但嘴上还硬：“那……那就试试吧。不过陈实，要是减了产，你可要负责！”
“我负责。”陈实拍胸脯，“要是减产，我赔您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村民都笑了。有人起哄：“陈实，你一个月俸禄才多少，赔得起吗？”
“赔不起就给我家白干活！”杨大爷也笑了。
气氛轻松起来。更多的村民围过来，看陈实示范怎么用新式的铁犁（也是格物院改良的，更轻便，入土更深），怎么调配新肥料（用牲畜粪便、草木灰、河泥混合发酵），怎么选种（要饱满，无病虫害）。
“陈技术员，”一个中年农妇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您说的那个‘轮作’，真的能肥田？”
“能。”陈实耐心解释，“一块地不能年年种同样的庄稼，要轮换。比如今年种麦子，明年种豆子，后年休耕或者种苜蓿（绿肥）。豆子的根瘤能固氮，相当于给土地施肥；苜蓿翻到土里，也能增加肥力。这样土地不会越种越瘦，产量能保持。”
“可少种一季，不就少收一季吗？”有人问。
“短期看是少收了，但长期看，土地肥力保持得好，总产量更高。而且……”陈实压低声音，“督护府有政策，推行轮作的农户，头三年有补贴，按亩补粮食。”
这下村民们真的动心了。有技术指导，还有补贴，不试白不试。
一整天，陈实都在田间地头忙碌。到傍晚收工时，嗓子都哑了，裤腿上全是泥。但看着二十多户人家答应试用新技术，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。
回村的路上，他遇到了村正（村长）杨老四。杨老四是杨大爷的弟弟，在村里很有威望。
“陈实，干得不错。”杨老四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年轻人有想法，肯干事，好。”
“村正过奖了，我就是想把学堂里学的东西用出来。”
“用出来好，但……”杨老四欲言又止，“陈实啊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你推广的这些新法，动了有些人的奶酪。”
“谁？”
“王大户。”杨老四压低声音，“你知道，咱们村有一半的土地是王大户的，租给佃户种。他定的租子是固定的，不管丰年歉年，都要交那么多。你现在推广新技术，要是真增产了，佃户是多收了，但王大户的租子不会多收——他定的契约是死的。可王大户不这么想，他觉得佃户多收了，就该多交租。”
陈实皱眉：“契约不是写清楚了吗？租子固定，怎么能说改就改？”
“契约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杨老四叹气，“王大户在郡城里有人，他堂兄是户房的书吏。真要闹起来，吃亏的是佃户。所以……你推广技术是好事，但悠着点，别太急。”
陈实沉默了。他在学堂里学的是理想化的治理，但现实要复杂得多。新技术能增产，但增产的果实怎么分配，涉及到更深层的利益关系。
“我明白了，村正。”他点头，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然而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还快。
三天后，王大户坐着轿子来到杨树村，直接找到陈实。
王大户五十多岁，胖乎乎的，穿着绸缎长衫，手里把玩着两个玉核桃。他上下打量陈实，皮笑肉不笑：“陈技术员，年轻有为啊。听说你在村里推广新技术，要帮乡亲们增产？”
“是的大户，这是督护府的新政……”
“新政好，新政好。”王大户打断他，“不过陈技术员，增产是好事，但租子的事，咱们得重新谈谈。”
“契约不是写清楚了吗？租子固定……”
“那是旧契约。”王大户慢悠悠地说，“现在用了新技术，产量提高了，地力增强了，这地就更值钱了。租子自然也该涨涨。我打算从明年开始，租子提高三成。”
周围的村民脸色都变了。提高三成，那增产的部分几乎全被拿走了，他们白忙活。
陈实强压怒气：“大户，这不合规矩。契约具有法律效力，不能说改就改。”
“法律？”王大户笑了，“陈技术员，你还年轻，不懂。在青河郡，有些规矩比法律大。这样吧，我给你个面子——租子只涨两成，而且今年的租子还按旧的收。够意思了吧？”
“这……”
“别这那的了。”王大户站起身，“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陈技术员，好好干，前途无量啊。”
他大摇大摆地走了，留下满院子面色铁青的村民。
杨大爷气得胡子发抖：“两成！他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！”
“陈实，你说怎么办？”大家都看着陈实。
陈实握紧拳头。他知道，这事不能硬顶。王大户在郡城有关系，硬来吃亏的是村民。但他也不能退缩——如果这次让步了，以后所有的新政都会受阻。
“大家别急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这事我记下了。明天我去郡城，找林知府汇报。督护府既然推行新政，就不会允许有人破坏。”
“林知府会管吗？”有人怀疑。
“会。”陈实很肯定，“林知府是督护亲自提拔的，最重视新政。而且……”他想起学堂里老师讲过的案例，“督护府最近在抓典型，正需要这种反面教材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陈实徒步走了二十里路，来到青河郡城。郡府衙门刚刚上班，门口已经排起了队——有来办事的百姓，有来汇报的吏员，还有来告状的。
陈实找到户房，想先见见王大户的那个堂兄王书吏。但被告知王书吏“外出公干”了，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。
明显是躲着他。
陈实也不纠缠，直接求见知府林远。门房看他是个年轻农技员，本来不想通传，但陈实亮出了政务学堂的毕业凭证和督护府农科院的委任状，门房不敢怠慢，进去通报了。
等了一刻钟，门房出来：“知府大人让你进去。”
林远正在批阅公文，见陈实进来，放下笔：“你就是杨树村的农技员陈实？坐。听说你有急事？”
陈实行礼，然后一五一十汇报了王大户要涨租子的事。
林远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契约是朝廷（督护府）认可的，具有法律效力。单方面修改契约，是违法行为。这个王大户，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知府大人，王大户在郡城有亲戚，是户房的王书吏，所以有恃无恐。”
“王书吏……”林远冷笑，“正好，我正想整顿吏治。陈实，这事你处理得很好。先回去告诉村民，租子按原契约交，一分不多给。王大户要是敢闹，让他来郡府找我。”
“可是知府，王大户在地方上势力不小，我怕他私下报复村民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督护府刚下了新令，要组建‘乡村治安队’，由退役士兵和青壮年组成，负责维护地方秩序，保护新政推行。你们杨树村可以优先试点。我会派几个老兵过去指导，同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会让监察院的人暗中调查王大户。这些年，他肯定不止这一件违法的事。”
陈实眼睛亮了：“多谢知府！”
“不用谢我，这是新政该做的。”林远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陈实，改革很难，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。但再难也要做，因为这是对的。你们年轻人在一线，最清楚情况，也最需要支持。以后遇到这种事，不要怕，直接报上来。督护府给你们撑腰。”
“是！”
陈实离开郡府时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他没想到林知府这么干脆，这么坚决。看来督护府的改革，不是做做样子。
回到杨树村，他把林远的话转达给村民。大家松了口气，但还有些担忧。
“治安队……真的能行吗？”杨大爷问。
“能行。”陈实很肯定，“知府说了，会派退役老兵来指导。而且，这是我们自己的村子，我们保护自己的利益，天经地义。”
三天后，五个退役老兵来到杨树村。他们都是在落凤坡战役中负伤退役的，虽然身上有残疾，但经验丰富，纪律严明。在他们的指导下，村里选出了三十个青壮年，组成了治安队，每天训练两个时辰，其余时间照常干活。
又过了五天，王大户真的来了，带着十几个家丁，气势汹汹。
“杨老四！陈实！给我出来！”他在村口大喊。
杨老四和陈实带着治安队迎出去。三十个青壮年虽然训练时间短，但列队整齐，手里拿着木棍（暂时没有配发武器），眼神坚定。
王大户一看这阵势，愣了一下，但马上又嚣张起来：“怎么，想造反啊？我告诉你们，租子必须涨！不然我就收地，不租给你们了！”
陈实上前一步：“王大户，契约写得很清楚，租期十年，租金固定。你要单方面修改契约，是违法的。如果你要收地，也得等租期到了。”
“法？在这里，我就是法！”王大户一挥手，“给我上！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！”
家丁们刚要动手，治安队里一个独臂老兵走出来。他叫老张，左臂在落凤坡被砍断，但右臂依然有力。
“王大户，”老张声音不大，但透着一股杀气，“我是落凤坡下来的，见过血，杀过人。你的人敢动一下，我不保证他们能完整回去。”
家丁们被镇住了。这些老兵身上的杀气是实实在在的，不是装出来的。
王大户脸色铁青，但不敢硬来。他咬咬牙：“好，好！你们等着！我会让你们知道，在青河郡，谁说了算！”
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村民们欢呼起来。这是他们第一次靠自己（虽然是在官府支持下）顶住了豪绅的压力。
但陈实知道，这事还没完。王大户不会善罢甘休，他肯定会在郡城里活动，找关系，施压力。
果然，第二天，陈实被叫到郡府。不是林远找他，而是户房的一个副主事，姓刘。
“陈实啊，坐。”刘主事很客气，“王大户的事，我听说了。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，但也要懂得变通。王大户在青河郡经营多年，关系很深。你和他硬顶，对你，对村民，都没好处。”
“刘主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各退一步。”刘主事说，“租子涨一成，不多。村民能接受，王大户也有面子。这样大家都好，何必闹得那么僵？”
陈实看着刘主事，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人也是王大户的关系网之一。
“刘主事，”他站起来，“租子的事，林知府已经有明确指示——按契约办，一分不能多。如果您有不同意见，可以直接找林知府。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刘主事脸色难看，“陈实，你别不识抬举！”
陈实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他知道，自己可能得罪了人，可能前途会受影响。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他在学堂里学的第一课，陆弘亲自讲的，就是：“系统的基础是公平。如果连最基本的契约公平都维护不了，系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”
他愿意为这个意义，付出代价。
而此时的青河郡府，林远正在看一份密报——是监察院送来的，关于王大户历年违法行为的初步调查结果：强占民田，放高利贷，勾结官吏，甚至涉及命案。
林远冷笑。正好，拿这个典型开刀，给改革立威。
他提起笔，在文件上批注：“证据确凿，依法严办。涉及官吏，一并查处。”
窗外的杨树已经抽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在春风中轻轻摇摆。
春天来了，万物复苏。但新芽破土的过程中，总会遇到荆棘。
好在，园丁已经准备好了剪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