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勒城的春天比三江来得晚一些。直到三月中旬，城外的胡杨林才抽出嫩黄的芽，雪山的融水让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涓涓细流。
赵小五在老阿卜杜的帮助下，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会面——不是公开的，而是秘密的，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葡萄庄园里。见面的对象，是龟兹大将军尉迟雄。
尉迟雄五十多岁，身材魁梧，满脸虬髯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他穿着龟兹传统的锁子甲，外罩锦袍，腰间挂着一柄弯刀，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——那是龟兹王室的象征，显示他不仅是将军，还是王族。
“赵特使，”尉迟雄的声音粗豪，汉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，“老阿卜杜说，你是三江陆督护的人。你们中原有句话：无事不登三宝殿。你大老远跑到西域，还点名要见我，想说什么？”
赵小五按照西域的礼节，先行了个抱拳礼，然后直接切入正题：“尉迟将军，我来，是想和您谈西秦。”
尉迟雄眉毛一挑：“西秦？那是我们西域的事，和你们三江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有关系。”赵小五平静地说，“西秦的皇帝想征服的，不只是西域。他们的东征军已经在路上了，目标是三江。如果西域落入西秦手中，他们就有了后方基地，可以从西、北两个方向夹击我们。同样的，如果三江被西秦征服，西域就失去了东方的屏障，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“呵，说得好听。”尉迟雄冷笑，“你们中原人最爱玩这套——危言耸听，然后让我们替你们挡刀。二十年前，慕容家的人也这么说过，结果呢？他们在西域烧杀抢掠，然后拍拍屁股走了。”
“慕容家是慕容家，三江是三江。”赵小五不卑不亢，“将军可以派人去三江看看，看看我们的百姓怎么生活，看看我们的城市怎么管理。我们和慕容家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尉迟雄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问：“你们三江……真的能打败西秦？”
“能。”赵小五毫不犹豫，“去年，我们打败了慕容芷的四万大军。西秦虽然强，但我们有准备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们有整个三江百姓的支持。将军，您带兵多年，应该明白，民心所向，才是真正的力量。”
这话说到了尉迟雄心里。他确实知道，龟兹这些年国力衰弱，就是因为贵族腐化，失了民心。而西秦……那是个比龟兹强大十倍、百倍的庞然大物。
“就算你说得对，”尉迟雄缓缓道，“西域三十六国，一盘散沙，怎么对抗西秦？疏勒王懦弱，于阗只关心玉石生意，大宛内部王位争夺，乌孙倒是想打，但他们和慕容芷搅在一起……难啊。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牵头。”赵小五说，“龟兹是西域大国，将军您又是王族名将，最有资格。三江愿意支持——不是派兵，而是提供武器、技术、还有贸易。我们可以帮西域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，训练军队，改善民生。但要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西域各国必须结成联盟，统一对外。”赵小五直视尉迟雄的眼睛，“不能各自为战，更不能有人暗中投靠西秦。这是底线。”
尉迟雄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的雪山，良久才说：“这事太大，我做不了主。得和国王商量，还得和其他几国通气。而且……”他回头，“慕容芷那边怎么办？她手里有金狼令，乌孙、大宛、龟兹三部都要听她的。她现在在西域招兵买马，明显是想当西域之主。”
赵小五心中一动。这正是他想试探的。
“将军觉得，慕容芷能成事吗？”
“难说。”尉迟雄走回来坐下，“这女人不简单，能打仗，有魄力，金狼令也确实是真货。但她有个致命弱点——她是外来者。西域人排外，表面服从，心里不服。而且她太急，想一口吃成胖子，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赵小五斟酌着措辞，“如果三江愿意和慕容芷谈谈呢？”
尉迟雄愣住了：“谈？你们不是死敌吗？”
“是死敌，但西秦是更大的敌人。”赵小五说，“督护让我带句话：过去的恩怨，不妨暂且搁置；未来的威胁，或许可以共同面对。”
“这话……你敢当面对慕容芷说？”
“敢。”赵小五点头，“只要有机会。”
尉迟雄看着他，忽然大笑起来：“好！有种！赵特使，我尉迟雄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，你算一个。这样，我帮你安排——三天后，城外‘白杨谷’，我约慕容芷谈边界纠纷。你扮作我的随从，见机行事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，那女人脾气暴，真要拔刀砍你，我可拦不住。”
“多谢将军！”赵小五抱拳。
三天后，白杨谷。
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，谷底有一条小溪流过，两岸长满了白杨树。春天刚到，树枝上才冒出嫩芽，谷地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。
尉迟雄带着五十名龟兹骑兵，在谷地中央扎下帐篷。赵小五扮作普通侍卫，站在尉迟雄身后，低头垂目，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大约等了半个时辰，谷口传来马蹄声。慕容芷来了，只带了二十名苍狼卫，但个个杀气腾腾。她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，穿着深紫色的骑装，外披黑色斗篷，腰间佩着那柄着名的弯刀“苍狼牙”。
赵小五心脏猛跳。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慕容芷。落凤坡战役时，他只在远处见过她的战旗。现在面对面，能清楚地看到她苍白的脸色、眼角的细纹，还有左肩微微不自然的姿势——那是旧伤未愈的痕迹。
“尉迟将军，”慕容芷下马，声音冷冽，“边界的事，有什么好谈的？我的营地就在那里，你的人越界放牧，按规矩，越界的牲畜就该没收。”
“公主殿下，”尉迟雄不卑不亢，“那片草场历来是龟兹的冬牧场。您的营地扩建，占了我们的地方，我的牧民没处去，才不得不越界。这事，恐怕是您先越界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，唇枪舌剑。赵小五低着头，耳朵却竖着。他发现，慕容芷虽然强势，但并没有真的要翻脸的意思。她的条件提得很高，但留下了讨价还价的空间。
谈了大约一刻钟，尉迟雄忽然说：“公主，今天除了边界的事，还有个人想见您。”
慕容芷眼神一凝：“谁？”
赵小五抬起头，摘下头盔。
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慕容芷身后的苍狼卫瞬间拔刀，赵小五身后的龟兹骑兵也握紧了武器。山谷里只有风声和水流声，还有刀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。
慕容芷盯着赵小五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赵小五。”她缓缓说出这个名字，“陆弘的得力干将，山雀小队的头儿。落凤坡战役，就是你带着人在我后方放火，烧了我的粮草。”
“是我。”赵小五平静地回答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慕容芷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敢出现在我面前，不怕我杀了你？”
“怕。”赵小五老实说，“但有些话，必须当面说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赵小五深吸一口气，把陆弘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：“过去的恩怨，不妨暂且搁置；未来的威胁，或许可以共同面对。”
山谷里一片死寂。连尉迟雄都屏住了呼吸。
慕容芷笑了，笑声里满是嘲讽：“陆弘让你来的？他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？共同面对？面对谁？西秦？那是我求之不得的——等西秦和你们打得两败俱伤，我正好坐收渔利。”
“公主真的这么想？”赵小五反问，“西秦征服了三江，下一个就是西域。他们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慕容芷在这里称王称霸？据我所知，西秦使者已经在疏勒活动半个月了，他们的条件之一，就是要疏勒王驱逐您。”
慕容芷脸色微变。这事她知道，但没想到赵小五也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那又如何？”她强作镇定，“西域不是三江，这里地形复杂，部落众多，西秦的大军来了也施展不开。我可以和他们周旋，可以联合各部抵抗，甚至可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暂时低头，换取时间。”
“暂时的低头，会变成永久的屈服。”赵小五直视她的眼睛，“公主，您比我更清楚，西秦要的是什么——不是藩属，不是进贡，是彻底的征服。他们不会允许西域有任何独立的武装力量，尤其是您这样有号召力的。”
慕容芷沉默了。她当然知道。西秦的作风，她在中原就听说过。那是一个比慕容家更集权、更冷酷的帝国。
“就算你说得对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我凭什么相信陆弘？他可是我的死敌。”
“因为陆督护要的，和西秦要的不一样。”赵小五说，“他要的是秩序，是发展，是一个能让普通人安居乐业的世界。他打败了您，但没有追杀到西域；他占领了北方，但没有屠杀慕容家的百姓。这，就是证明。”
慕容芷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她想起落凤坡战役后，陆弘确实放她一条生路；想起三江的俘虏政策——不杀降，不虐待；想起那些从三江传来的消息：土地改革，免费学堂，贡献点制度……
这个人，确实和她见过的所有统治者都不一样。
“你回去告诉陆弘，”她最终说，“想谈可以，但他得亲自来西域。派个手下算什么诚意？还有，如果真要谈，我要看到实际的利益——武器，粮食，技术。空话没用。”
“我会转达。”赵小五行礼，“那今天……”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慕容芷翻身上马，“尉迟将军，边界的事，我们改日再谈。至于你，赵小五……”
她看着赵小五，眼神复杂：“告诉陆弘，我还没原谅他。但……西秦的事，可以谈。”
说完，她调转马头，带着苍狼卫呼啸而去。
山谷里只剩下赵小五和尉迟雄的人。
尉迟雄长出一口气，擦擦额头的汗：“我的天，刚才我真怕她拔刀。赵特使，你这胆子……我服了。”
赵小五苦笑：“我也是硬着头皮上。不过，至少她松口了。”
“是啊，能谈就是好事。”尉迟雄拍拍他的肩膀，“走，回城！今天这事，值得喝一杯！”
回城的路上，赵小五心情复杂。任务完成了第一步，但前路依然漫长。慕容芷的态度暧昧，西秦的威胁迫近，西域各国各怀心思……
而三江那边，改革还在进行，西秦的东征军正在逼近。
这个春天，注定不会平静。
但至少，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，为三江打开了一扇窗。
一扇可能通向联盟，也可能通向更复杂博弈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