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疏勒城，本该是商旅云集、驼铃声声的繁华时节。但今年的气氛却有些诡异。
巴扎（市场）里依然人声鼎沸，来自各方的商人在讨价还价，空气中混杂着香料、皮革和烤肉的香味。可细心的人会发现，巡逻的卫兵比平时多了，而且不止疏勒本国的士兵，还有乌孙骑兵和西秦使团护卫队的混编队伍在街上巡视。
老阿卜杜的葡萄酒店里，赵小五、阿树和李洵聚在一个僻静的角落，低声交谈。
“情况不对。”李洵的脸色很凝重，“这两天，西秦使者蒙毅频繁出入王宫，每次都是深夜，而且走的侧门。疏勒王的亲卫队长换了人，新上任的是乌孙贵族忽察儿——就是之前在慕容芷营地里闹事的那个，不知怎么又起来了。”
“忽察儿？”赵小五皱眉，“他不是被慕容芷贬为士兵了吗？”
“对，但三天前他突然被提拔为疏勒王宫卫队副统领。”李洵压低声音，“我打听到，是西秦使者推荐的。而且……慕容芷似乎默许了。”
阿树一口喝干杯中的葡萄汁，咂咂嘴：“头儿，这摆明了是西秦在拉拢乌孙部，架空慕容芷啊。那女人不会看不出来吧？”
“她当然看得出来。”赵小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“但她可能没办法。金狼令能号令三部，但不能控制人心。乌孙部在西域经营几代人，根深蒂固，慕容芷一个外来者，能让他们表面服从就不错了。西秦许以重利，乌孙内部肯定有动摇的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坐视西秦控制疏勒？”
“不能。”赵小五摇头，“疏勒是西域门户，一旦被西秦控制，整个西域商路就落入他们手中。到时候西秦可以用经济手段卡我们的脖子，也可以从西域直接出兵，配合东征军夹击三江。”
他沉吟片刻：“李洵，你去联络尉迟雄，就说我今晚必须见他，有要事相商。阿树，你带几个人，盯紧王宫和西秦使团驻地，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。”
“是！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赵小五独自留在酒店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，心中涌起一股紧迫感。
他想起离开三江前，陆弘说的话：“西域的局势，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。各方的利益纠葛，不是简单的敌我之分。你要做的，不是选边站，而是找到三江的最大利益点。”
现在这个“利益点”在哪里？是支持慕容芷对抗西秦？还是联合尉迟雄这样的本土势力？抑或……另辟蹊径？
傍晚时分，李洵回来了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将军，尉迟雄说今晚不方便见面。他让我转告您，王宫里有‘大事’正在酝酿，让我们最好暂时离开疏勒城，去城外避避风头。”
“大事？”赵小五心头一紧，“具体是什么？”
“他没明说，只暗示……可能涉及王位。”
赵小五猛地站起。疏勒王已经七十多岁，体弱多病，子嗣单薄，只有一个不成器的王子。如果这个时候出问题……
“走，我们出城。”他当机立断，“李洵，你去通知阿树他们，在城东‘胡杨林’汇合。记住，分散走，别引起注意。”
一行人分三批悄悄出城。胡杨林在疏勒城东十里，是一片茂密的天然林地，林中有一条小溪，赵小五之前来过几次，地形熟悉。
夜幕降临时，所有人汇合。阿树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：“头儿，我的人在王宫后门蹲守时，看到乌孙骑兵正在集结，大约有五百人，全副武装。西秦使团的护卫队也有异动，大概两百人，但装备精良。”
“疏勒王自己的卫队呢？”
“被调走了。”阿树脸色凝重，“说是去城西‘换防’，但我看是故意支开。现在王宫里只剩下忽察儿控制的乌孙兵和西秦护卫队。”
赵小五的心沉了下去。这分明是政变的征兆。
“将军，咱们要不要……”阿树做了个“插一手”的手势。
“不。”赵小五摇头，“我们是外人，贸然介入西域内政，只会适得其反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们人太少，硬拼没有胜算。先观察，看情况再说。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月光下，一队骑兵正朝胡杨林方向疾驰而来。
“隐蔽！”赵小五低喝。
五十人迅速散开，藏进树林深处。骑兵队很快进入林子，大约二十人，为首的竟然是尉迟雄！
“赵特使！赵特使你在吗？”尉迟雄压低声音呼唤。
赵小五从藏身处走出来：“尉迟将军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出事了！”尉迟雄翻身下马，气喘吁吁，“疏勒王……被软禁了！忽察儿和西秦使者控制了王宫，正在逼迫老王签署‘盟约’，要把疏勒变成西秦的属国！”
虽然早有预料，但听到确切消息，赵小五还是心头一震：“慕容芷呢？她不管吗？”
“她管不了！”尉迟雄苦笑，“乌孙部已经倒向西秦了，大宛王态度暧昧，我的龟兹兵被挡在城外——忽察儿以‘防范动乱’为由，封锁了城门。我现在身边就这二十个亲兵，还是趁乱从密道逃出来的。”
“那将军找我是……”
“赵特使，我知道你们人少，但我需要帮助。”尉迟雄抓住赵小五的手，“疏勒不能落入西秦手中！一旦疏勒失守，西域门户洞开，西秦的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。到时候不仅西域完蛋，你们三江也会腹背受敌！”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赵小五冷静地问。
“帮我联络城里的亲疏勒势力。”尉迟雄说，“疏勒国相‘阿提斯’是忠臣，手里有五百私兵，但被西秦的人监视着，动弹不得。还有几个部落首领，也不满西秦和乌孙的跋扈。只要你帮我传递消息，组织起来，里应外合，还能夺回王宫！”
赵小五沉思。这事风险极大，一旦失败，不仅自己性命不保，还会给三江惹来大麻烦。但如果不做，西秦控制疏勒几乎已成定局。
“尉迟将军，我可以帮你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！”
“第一，事成之后，疏勒必须与三江正式结盟，共同对抗西秦。第二，慕容芷那边，你要负责沟通——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，现在必须一致对外。”
尉迟雄毫不犹豫：“我答应！阿提斯国相和我有交情，结盟的事我能做主。至于慕容芷……只要疏勒王复位，金狼令的权威还在，她不敢公然反对。”
“好。”赵小五转身，“阿树，李洵，你们各带十个人，跟尉迟将军的人混在一起，分头去联络阿提斯国相和各部落首领。记住，不要硬拼，传递消息后就撤，明晚子时在王宫东侧‘旧粮仓’汇合。”
“是！”
“将军，”赵小五对尉迟雄说，“您身份太显眼，先在这里藏身。我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去见慕容芷。”赵小五眼中闪过决断，“现在这种局面，她必须表态。如果她真的倒向西秦，那我们做什么都没用；如果她还坚持对抗西秦，那……或许我们可以真正合作一次。”
尉迟雄瞪大眼睛：“现在去？太危险了！”
“危险也要去。”赵小五翻身上马，“有些话，必须当面问清楚。”
他带着两个最精干的队员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慕容芷的营地在城西三十里，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。但这一路并不太平——西秦和乌孙的巡逻队明显增加了，赵小五不得不三次绕路，避开哨卡。
接近营地时，他被苍狼卫的哨兵拦住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三江特使赵小五，求见慕容公主。”
哨兵显然认识他，面面相觑，犹豫不决。
“通报吧。”赵小五平静地说，“告诉公主，疏勒有变，事关西域存亡。”
一个哨兵飞奔去报信。片刻后，宇文朔亲自出来，脸色复杂：“赵特使，公主请你进去。”
营地里气氛压抑。士兵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，看到赵小五时，眼神各异——有好奇，有敌意，也有茫然。
慕容芷的大帐里，她正在擦拭弯刀。烛光下，她的脸半明半暗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赵小五，你胆子真不小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这种时候还敢来我的营地，不怕我拿你的人头向西秦表忠心？”
“公主不会。”赵小五说，“因为那不符合您的骄傲。”
慕容芷的手顿了顿，终于抬起头：“疏勒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西秦和乌孙控制了王宫，正在逼迫疏勒王签城下之盟。”
“所以你是来求我出手的？”慕容芷冷笑，“当初陆弘把我逼出中原，现在又要我帮他挡西秦？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。”
“不是帮陆弘，是帮您自己。”赵小五直视她的眼睛，“公主，您真以为西秦控制西域后，会容得下您这‘苍狼公主’？他们现在拉拢乌孙，架空您，下一步就是彻底清除您在西域的影响力。到时候，您往哪退？再往西？还是回中原？”
慕容芷沉默。这些她当然想过，但一直不愿深想。
“尉迟雄正在组织反抗。”赵小五继续说，“疏勒国相阿提斯手里有兵，几个部落首领也不满西秦的跋扈。如果再加上您的苍狼卫，里应外合，夺回王宫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夺回之后呢？”慕容芷问，“疏勒王年老昏聩，儿子不成器，疏勒迟早还是要乱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乌孙部已经倒向西秦，大宛态度暧昧，我就算拿下疏勒，能守得住吗？”
“所以需要联盟。”赵小五抓住机会，“疏勒、龟兹、于阗，还有愿意对抗西秦的部落，再加上三江的支持，结成一个真正的西域联盟。西秦再强，面对团结的西域，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“三江的支持？”慕容芷挑眉，“陆弘会支持我？”
“督护说过，在西秦这个问题上，可以搁置恩怨。”赵小五郑重地说，“公主，我知道您恨督护，恨三江。但西秦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。如果您愿意，我可以代表三江承诺：只要西域联盟成立，共同对抗西秦，三江将提供武器、粮食、技术，还可以开通商路，平等贸易。”
大帐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慕容芷站起身，走到帐壁前，看着上面挂的西域地图。她的手指划过疏勒、龟兹、于阗……这些她曾经梦想征服的土地。
现在，却要和曾经的敌人联手，对抗更强大的敌人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“宇文朔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点齐苍狼卫，还有我们本部的人马，一千五百人，随时待命。”
“公主，您真的要……”
“去告诉尉迟雄和阿提斯，”慕容芷转身，眼中重新燃起火焰，“明天黎明，我会率军到疏勒城外。但有两个条件：第一，疏勒王复位后，必须正式承认金狼令的权威；第二，西域联盟的主帅，必须是我。”
她看向赵小五：“这个条件，你能代表陆弘答应吗？”
赵小五深吸一口气：“我能。督护说过，西域的事，您最熟悉，主帅非您莫属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芷拔出弯刀，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，“那就让西秦看看，西域的狼，不是那么好驯服的。”
子夜时分，赵小五回到胡杨林。尉迟雄和阿树等人已经回来了，还带来了好消息——阿提斯国相同意起兵，几个部落首领也愿意响应，总共能凑出两千人。
加上慕容芷的一千五百苍狼卫，尉迟雄的三百龟兹兵，还有赵小五的五十人，总兵力接近四千。
对付王宫里的五百乌孙兵和两百西秦护卫队，足够了。
“黎明行动。”赵小五摊开疏勒城的地图，“尉迟将军，您带龟兹兵和阿提斯国相的私兵，从东门进攻，吸引注意力。慕容公主的苍狼卫从西门突入，直扑王宫。我和阿树带人混在百姓中，趁乱打开宫门。”
“西秦使者怎么办？”尉迟雄问。
“抓活的。”赵小五说，“他是重要人质，也是西秦侵略的证据。”
计划已定，众人分头准备。
赵小五站在胡杨林中，望着疏勒城的方向。夜色深沉，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这一战，不仅关乎疏勒的命运，也关乎西域的格局，更关乎三江的未来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。
黎明将至，风暴将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