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在疏勒的第三日，表面上只是游览参观，拜访了几处着名的集市和工坊，甚至还去城外看了着名的“千佛洞”石窟。但暗地里，他的活动远比这频繁。
疏勒城西，一处不起眼的葡萄园庄园。这里是于阗国一位富商的别院，此刻却被李斯包了下来，作为私下会客的场所。
烛光摇曳，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。除了李斯，还有两位客人——一位是龟兹国的一位老贵族，名叫尉迟德，是尉迟雄的远房堂叔，但在龟兹国内一直郁郁不得志；另一位是莎车国的新王派来的秘密使者，一个精瘦的中年文士，名叫阿布都。
“两位，李某的诚意，你们应该看到了。”李斯将两个精致的木盒推到两人面前。尉迟德的盒子里是一尊巴掌大的羊脂玉雕麒麟，价值连城；阿布都的盒子里则是满满一盒金锭，少说也有五百两。
尉迟德抚摸着玉麒麟，眼中闪过贪婪，但嘴上还在犹豫：“李大人厚礼，老夫心领。只是……如今联盟势头正盛，慕容公主手腕强硬，李恪那厮也不是省油的灯。我们若与大人暗中往来，一旦被发现……”
“尉迟先生多虑了。”李斯微笑，“龟兹乃西域大国，尉迟将军更是联盟柱石。先生作为龟兹贵胄，为龟兹长远计，与各方接触，有何不可？至于安全……李某行事，向来谨慎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不瞒二位，我大秦东征军已发。三十万雄兵，由蒙恬大将军亲自统帅，不日便将踏平三江。届时，西域联盟失去外援，慕容芷在北境自顾不暇，这西域……该由谁说了算？”
阿布都眼睛一亮：“李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西秦要的，是西域的归顺与商路的通畅。”李斯淡淡道，“至于谁来管理西域，只要听话，大秦乐见其成。龟兹国力雄厚，莎车地处要冲，都是上上之选。”
这就是画饼了。许诺一个模糊而诱人的未来，让听者自己想象。
尉迟德心跳加速。他在龟兹被尉迟雄压制多年，若真能借西秦之力取而代之……“李大人需要老夫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李斯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在联盟会议上，提出‘重新审议与三江关系’的动议，质疑联盟是否值得为三江与西秦为敌。第二，暗中联络对慕容芷和李恪不满的人，形成一股势力。第三……必要时候，提供一些‘方便’，比如联盟军队的调动情报，或者某些重要人物的行程。”
尉迟德脸色一变。前两条还好，第三条等同叛国通敌了。
李斯看在眼里，又加了一把火：“尉迟先生，富贵险中求。想想看，若龟兹能成为西秦在西域的代理人，您就是开国元勋。届时，尉迟雄又算什么？不过一介武夫罢了。”
这话戳中了尉迟德最深的痛处。他一咬牙：“好！老夫干了！”
阿布都也连忙表态：“莎车国小力微，但也愿为西秦效劳。只是……我们新王刚立，国内不稳，需要西秦更多支持。”
“好说。”李斯点头，“金银、武器、甚至派兵协助稳定局势，都可以谈。但前提是，莎车必须在关键时刻，站在大秦这边。”
三人又密谈许久，直到深夜才散去。
李斯站在窗前，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威逼、利诱、分化、拉拢，这些手段他驾轻就熟。西域联盟看似团结，但内部各国利益诉求不同，大小矛盾不断，就像一捆干柴，只需要一点火星。
而他李斯，就是来点火的人。
同一时间，李恪的府邸。
书房里烟雾缭绕。李恪、慕容芷，以及尉迟雄、疏勒王的心腹重臣聚集在此，气氛凝重。
“尉迟德今天去了城西的葡萄园庄园，与李斯密谈了近两个时辰。”情报组长汇报，“我们的人无法靠近，但看到尉迟德离开时，怀里揣着东西，神色兴奋。”
尉迟雄脸色铁青，一拳砸在桌上：“这个老匹夫！竟敢通敌！”
“还有莎车国的秘密使者，也在同一时间见了李斯。”情报组长继续道，“另外，我们监控发现，于阗的两位玉石商人、大宛的一个马贩，都收到过李斯随从送去的礼物，虽然价值不高，但显然是在铺路。”
慕容芷冷笑：“李斯动作真快。才三天，就收买了这么多人。”
“都是些不得志的边缘人物，或者唯利是图的商人。”李恪分析，“真正核心的各国王族和重臣，他还没能触及。但这些人煽风点火的能力不容小觑。”
疏勒王的心腹担忧道：“若他们在联盟会议上发难，质疑与三江的联盟，恐怕会动摇一些小国的决心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发难。”李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，“正好借此机会，看清哪些人是真心拥护联盟，哪些人三心二意。”
他转向慕容芷：“公主，我想在三天后的联盟全体会议上，主动提出‘对西秦政策大辩论’。把问题摆到明面上，让大家畅所欲言，甚至允许李斯派代表列席旁听。”
慕容芷皱眉：“引狼入室？”
“不，是关门打狗。”李恪微笑，“私下密谋，流言四起，反而容易造成猜忌。公开辩论，一切摆在阳光下，真金不怕火炼。我们有制度优势、有实际利益、有共同威胁，还怕说不过他们？”
尉迟雄想了想，一拍大腿：“好主意！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跳出来，正好一网打尽！”
“但要控制好节奏。”李恪提醒，“辩论的主题要由我们设定——不是‘要不要投靠西秦’，而是‘如何更好地维护联盟利益，应对西秦威胁’。把议题框死，他们就只能在我们划定的范围内讨论。”
慕容芷看着李恪，心中再次感叹此人思虑之周密。陆弘派他来，果然是知人善任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她点头，“尉迟将军，你负责维持会议秩序，防止有人煽动闹事。疏勒王，请确保会议场所安全和各国代表安全。”
“是！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书房里只剩下李恪和慕容芷。
“李大人觉得，这次能揪出多少老鼠？”慕容芷问。
“不会太多，但也不会太少。”李恪给慕容芷倒了杯茶，“李斯手段老辣，他会让一些人冲锋陷阵，自己藏在后面。我们真正要对付的，是那些被利益蒙蔽、或者对联盟缺乏信心的人。要用事实和数据，说服他们。”
“事实和数据……”慕容芷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，“李恪，你信你那一套吗？制度、流程、数据，真的能决定一切？”
李恪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公主，我不信它能决定一切。但它能提高胜算，减少不必要的牺牲。就像北境的铁壁，它不能保证绝对不破，但它能让守军付出更少的代价，守住更长的时间。这就是系统的价值。”
慕容芷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，忽然道：“你和陆弘，真的很像。都相信可以用理性和规则，去驾驭这个混乱的世界。”
“因为混乱的代价太大了。”李恪轻声道，“公主您见过流民易子而食，见过草原部落为了一口水源互相屠杀，见过城池攻破后的人间地狱。我们建立系统，制定规则，不是为了剥夺人的自由，而是为了让更多人，有尊严地活下去。”
慕容芷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自己幼年时，草原上连年征战，部族迁徙，今天的朋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。她凭借绝世武勇和过人智谋，一步步走到今天，成为草原上令人敬畏的“苍狼公主”。她相信力量，相信英雄，相信个人的光芒可以照亮黑暗。
但陆弘和李恪这些人，他们相信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看似冰冷，却能让普通人也能发挥作用的秩序。
“也许你们是对的。”慕容芷最终道，“但这条路，走起来太慢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时间。”李恪诚恳地说，“公主，西秦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但每多一天，联盟就稳固一分，系统就成熟一分。这场仗，我们拖得起，而西秦……未必。”
慕容芷抬眼看他：“你这么确信？”
“确信。”李恪点头，“因为西秦靠的是皇帝的个人意志和将领的军事才能，这种模式在扩张时无往不利，但一旦受挫，内部矛盾就会爆发。而系统靠的是整体协作和制度韧性，也许不够快，但足够稳，足够持久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就像下棋，西秦喜欢凌厉的攻杀，追求速胜；我们喜欢扎实的布局，拼的是中盘和后劲。”
慕容芷终于笑了，虽然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讥诮：“李恪，你知道吗？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我的部下，而不是陆弘的。”
“公主过奖了。”李恪躬身，“恪只是尽本分。”
慕容芷挥挥手，示意他退下。李恪离开后，她独自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悬挂的西域地图，久久不语。
窗外，疏勒城的夜空繁星点点。这座古老的城市，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，而她，是那个执棋的人之一。
棋局复杂，对手强大，但她从不畏惧。
因为她是慕容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