秃鹫岭深处，“鹰嘴涧”。
这是一条狭窄而陡峭的山涧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，高数十丈，涧底宽不过三五丈，布满了乱石和枯木。涧水早已干涸，只留下被冲刷得光滑的河床。地形险要，易守难攻，但一旦被堵在里面，就是绝地。
赵小五的三队和四队残部，就被乌木合的大军，堵在了这里。
三天前，赵小五设计引诱乌木合追击，想把他引入预设的伏击圈。计划前半段很顺利，乌木合果然中计，带着五千骑兵狂追不舍。但意外发生在半路——一支原本答应在侧翼策应的“灰狼”部落骑兵，因为部落内部突然发生头人继承争斗，临时撤走了。
缺少了这支关键的侧翼牵制，乌木合的主力骑兵咬住了赵小五的后卫，双方在秃鹫岭边缘爆发激战。赵小五部队且战且退，虽然杀伤了不少敌军，但自身伤亡也很大，更重要的是，撤退路线被压缩，最终被逼入了这条死胡同般的鹰嘴涧。
如今，涧口被乌木合用巨石和栅栏封死，两侧崖顶上布满了弓箭手。乌木合也不强攻，只是围困，同时不断用箭矢和石块袭扰。显然，他想困死赵小五。
涧底，临时挖掘的掩体里，气氛压抑。
“校尉，箭矢只剩不到三千支，粮食还能撑三天，水……涧底那点渗水，勉强够喝，但撑不了多久。”军需官汇报，声音沙哑。
赵小五脸上涂着泥灰，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——那是昨天被流箭擦伤的。他环视周围，还能战斗的士兵大约还有一千二百人，人人带伤，疲惫不堪。更重要的是，士气正在滑落。被围困在绝地，援军不知何时能到，绝望的情绪在蔓延。
“乌木合那边什么动向？”他问。
斥候队长低声道：“他们在涧口外扎营，骑兵轮班警戒，步兵在砍树制作云梯和盾车，看样子准备强攻了。另外……我们发现他们派了信使往西去，可能是去请求增援，或者调集更多攻城器械。”
赵小五心中一沉。如果乌木合得到增援，或者调来投石机之类的重武器，这狭窄的涧底就是屠宰场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召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开会。昏黄的油灯下，一张张年轻而憔悴的脸望着他。
“情况大家都清楚了。”赵小五开门见山，“守，是死路。突围，九死一生。但九死一生，总好过十死无生。”
“校尉，你说怎么打，我们就怎么打！”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低吼道。他是最早跟随赵小五从讲武堂出来的，叫张猛，作战勇猛，多次负伤。
“对！跟乌木合拼了！”
“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军官们纷纷表态，虽然眼中都有血丝，但战意未消。这就是系统培养出来的军官，即使绝境，也不轻言放弃，而是想着如何反击。
赵小五心中稍慰。他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——这是几天前侦察时绘制的。
“鹰嘴涧地形险要，对我们不利，但对攻方同样不利。”他手指点着地图，“涧口狭窄，最多容纳十人并行，乌木合人多也用不上。两侧崖壁陡峭，弓箭手可以压制我们，但他们下不来，我们也上不去。”
“所以，关键在崖顶。”他指向地图上涧谷中段的一处标记，“这里，崖壁有个向内凹陷的‘鹰嘴岩’，从下面看是绝壁，但从侧面山脊有一条隐蔽的兽道可以绕上去。我前天侦察时发现的，极窄，只能容一人攀爬，但可以通到鹰嘴岩上方。”
军官们眼睛亮了。
“校尉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挑选一百名最擅长攀爬和山地作战的兄弟，今夜从兽道摸上鹰嘴岩。”赵小五声音压低，“乌木合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涧口，崖顶的守卫不会太严密。一旦拿下鹰嘴岩，我们就有了一个制高点，可以压制两侧部分崖顶的敌军弓箭手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张猛问，“就算拿下鹰嘴岩，我们还在涧底，还是出不去。”
“所以第二步，是声东击西。”赵小五指向涧口，“等鹰嘴岩得手，我们立刻组织一次全力佯攻，做出要强行突破涧口的姿态，吸引乌木合主力。同时，鹰嘴岩上的兄弟，用绳索和临时制作的软梯，放下接应。我们能撤出去多少，是多少。”
“那留下来断后的……”有人问。
赵小五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！”军官们几乎同时反对。
“校尉，你是主将，你不能留下！”
“要走一起走，要死一起死！”
赵小五抬手制止了争论：“我是主将，这是我做的决策，造成的困境，理应由我承担断后之责。而且，我留下，乌木合才会相信我们是真突围，而不是佯攻。”
他看着众人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：“记住，我们不是流寇，不是散兵游勇。我们是三江讲武堂出来的军官，是系统的一部分。系统的力量在于传承，在于一个倒下去，十个站起来。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，谁来告诉后方，乌木合的战术特点？谁来总结这次失败的教训？谁去继续完成牵制任务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缓：“能出去一个是一个。出去的兄弟，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去，告诉沈将军，告诉柳尚书，告诉督护。然后，带着更多兄弟，打回来，为我们报仇，为死去的兄弟报仇。”
军官们红了眼眶，咬着牙，不再说话。
计划就此定下。张猛主动请缨带领突击队攀爬鹰嘴岩，他本就是山民出身，擅长攀爬。赵小五挑选了一百名最精锐的士兵，全部轻装，只带短兵、弓箭和必要的绳索钩爪。
子夜时分，乌云遮月。
突击队悄无声息地出发，沿着赵小五标记的兽道，向鹰嘴岩攀爬。路极险，有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，有的地方只有一道石缝。但他们训练有素，互相协助，一个多时辰后，全部成功登顶。
鹰嘴岩上方果然只有十几个慕容军哨兵，正在打盹。张猛带人摸上去，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，控制了制高点。
“发信号！”张猛低喝。
一支火箭从鹰嘴岩升起，划破夜空。
涧底，赵小五看到信号，拔刀出鞘。
“兄弟们！”他站在临时堆起的土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今夜，我们可能会死。但我们要让乌木合知道，杀我们，要付出血的代价！要让草原记住，汉家男儿，宁死不降！”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压抑已久的怒吼在涧底爆发。
赵小五刀锋前指：“目标涧口，全军突击！”
剩余的近千士兵，高举盾牌，结成紧密的阵型，向被堵死的涧口发起了决死冲锋。箭矢如雨落下，石块砸下，不断有人倒下，但阵型不乱，步伐不停。
涧口外的乌木合营地震动了。乌木合亲自赶到前线，看着涧内燃起的火把和决死的冲锋，冷笑：“困兽之斗！传令，弓箭手全力射击，步兵准备接战，一个也不许放跑！”
他果然中计，将主力调集到涧口方向，准备全歼这支“突围”的敌军。
而就在这时，鹰嘴岩上，张猛等人放下了数十条绳索和临时用藤蔓、布条编成的软梯。
“快！上！”张猛低吼。
涧底预留的三百名士兵，迅速抓住绳索软梯，向上攀爬。他们是相对年轻、伤势较轻的，背负着将战报和教训带回去的使命。
攀爬艰难，不断有人中箭跌落，但更多的人咬紧牙关向上。崖顶的慕容军弓箭手被涧口的激战吸引了大半注意力，等发现鹰嘴岩异常时，张猛已经带人占据了有利位置，用弓箭压制。
一炷香时间，三百人中有两百余人成功登顶。
“校尉！快上来！”张猛朝下喊。
赵小五在涧口指挥佯攻，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，而且个个带伤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攀爬的士兵，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慕容军步兵。
“你们走！”他吼道，“执行命令！”
“校尉！”
“走！”
张猛双眼赤红，一咬牙：“撤！按预定路线，往西，去灰狼部落旧地！”
登上崖顶的士兵们含泪看了最后一眼涧底的血火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涧口，赵小五带着最后一百多人，背靠崖壁，结成了圆阵。箭矢已经射光，刀剑卷刃，但他们依然站着。
乌木合骑着马，在一众护卫下来到阵前。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、却依然挺立的年轻军官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投降吧。”乌木合开口，“我敬你是条汉子，投降，我不杀你。”
赵小五笑了，笑得肆意而张扬：“乌木合，你知道吗？在我们那里，有句话叫‘汉家兵马，只有战死的将军，没有投降的懦夫’。”
他举起卷刃的刀，指向乌木合：“来啊！让爷爷教教你，什么叫死战！”
乌木合脸色一沉，挥手：“杀！”
最后的战斗，没有悬念。
赵小五身中七箭，刀劈三人，最终力竭，被长矛刺穿胸膛。倒下前，他看了一眼西方——那是兄弟们撤离的方向，也是三江的方向。
“督护……小五……没给您丢脸……”
他喃喃着，闭上了眼睛。
战斗结束。鹰嘴涧底，尸横遍野，血染红了乱石。
乌木合下马，走到赵小五的尸体前，沉默良久。他解下自己的狼皮披风，盖在赵小五身上。
“厚葬。”他对手下说，“这是个真正的勇士。”
然后，他望向西方黑暗的群山。有两百多人逃出去了……他们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去。而那个叫陆弘的人，那个叫系统的存在，必然会报复。
战争，还远未结束。
东方天际，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，即将到来。而鹰嘴涧的血，才刚刚开始冷却。